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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酸辣土豆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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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但下雨了,改在教室里自习。
李锦清做完数学作业,抬起头活动脖子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弥清禾的手腕。弥清禾正低头写字,袖口微微上缩,露出一截手腕。就在腕骨上方,有一块浅褐色的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烫伤留下的。
“你的手……”李锦清脱口而出。
弥清禾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笔,很自然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小时候不小心烫的。”
“烫伤?”李锦清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开水烫过,在手臂上留了个小疤,但远没有弥清禾这块大,颜色也没这么深。
“嗯,学做菜的时候。”弥清禾语气平淡,“油溅出来了。”
李锦清还想问什么,但弥清禾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显然不想多谈。李锦清只好把话咽回去,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块疤上瞟。
疤痕在弥清禾冷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扎眼。边缘不整齐,像是当时没有处理好,留下了增生。李锦清想象热油溅到皮肤上的感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放学时雨还没停,三人挤一把伞回家。最近这成了惯例——只要下雨,李锦渊的大伞撑两个人,弥清禾的小伞自己撑,但走到半路,李锦渊总会把伞递给李锦清,自己钻进弥清禾的伞下。
“你俩撑大的,我撑小的。”李锦渊说这话时表情自然,但李锦清能感觉到哥哥和弥清禾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他们俩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回到家,李母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回来啦?小禾也来了?正好,晚上包饺子,留下来吃。”
弥清禾站在门口,有些局促:“阿姨,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李母擦擦手走出来,“我馅儿都调好了,多包点的事儿。快进来,外面冷。”
李锦清也帮腔:“我妈包饺子可好吃了,你尝尝。”
弥清禾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李母笑着把弥清禾拉进来,“去洗洗手,过来帮忙。小清也来,小渊你去剥蒜。”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李母擀皮,李锦清和弥清禾包。李锦渊在一边剥蒜,偶尔抬眼看看他们。
“小禾会包饺子吗?”李母问。
“会一点。”弥清禾说,拿起一张皮,舀了馅儿,手指灵活地捏出褶子,很快包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饺子。
“哟,包得真好。”李母称赞,“比小清强多了,你看他包的,都露馅儿了。”
李锦清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有点不好意思。弥清禾包的饺子个个挺立,褶子均匀,摆在一起像列队的小兵。
“我教你。”弥清禾放下手里的饺子,拿起一张新皮,放好馅儿,然后把皮对折,“先这样捏中间,再从两边往中间推褶子……”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流畅。李锦清学着他的样子,但手指总是不听使唤,要么馅儿放太多,要么褶子捏不匀。
“别急。”弥清禾说,伸手过来调整李锦清的手指,“这里要用点力,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他的手指碰到李锦清的手,温热的触感让李锦清心跳漏了一拍。弥清禾教得很认真,没注意到李锦清耳朵红了。
“学会了?”弥清禾问。
“差、差不多。”李锦清赶紧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李锦渊剥完蒜,洗了手也过来帮忙。他包饺子的手法和弥清禾不一样,是另一种样式,但也包得很好,速度很快。三个人围在桌边,李母擀皮,他们包,气氛居然很和谐。
“小禾平时自己做饭?”李母一边擀皮一边问。
“嗯。”弥清禾点头,“简单的会做。”
“那你最喜欢吃什么菜?”
弥清禾想了想:“酸辣土豆丝。”
“哎呀,巧了,小清也爱吃这个。”李母笑了,“明天我做,你下来吃。”
“谢谢阿姨。”弥清禾说,低头包饺子,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李锦清偷偷看他,发现他嘴角微微上扬,是个很淡但很真的笑。
饺子包完,李母去煮,三个男生收拾桌子。李锦渊擦桌子,李锦清洗碗,弥清禾扫地。分工明确,像做过很多次。
吃饭时,李母给每个人碗里夹饺子:“多吃点,包得多。”
弥清禾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李锦清注意到,他吃饺子时,会先把饺子夹到勺子里,吹凉了再吃,很小心,像怕烫着。
“你手腕上的疤,”李锦清忍不住问,“就是学做菜时烫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李母和李锦渊都看向弥清禾。
弥清禾夹饺子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块疤,眼神很平静,但李锦清觉得那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弥清禾说,声音很轻,“是被烟头烫的。”
饭桌上更安静了。李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锦渊皱起眉,李锦清则完全愣住——烟头?谁会用烟头烫人?
“我父亲,”弥清禾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喝醉的时候。”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餐桌上。李锦清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李母的声音有点抖,“他经常这样?”
“以前。”弥清禾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现在不了。我们很少见面。”
他说得很简单,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结了痂的伤口,不碰不疼,一碰就流血。
“孩子……”李母眼圈红了,想说什么,但被弥清禾打断了。
“没事的阿姨。”弥清禾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那笑容很淡,但很坚韧。李锦清看着,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同情的话,或者只是叫一声弥清禾的名字。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李锦渊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弥清禾,眼神很复杂。
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很沉默。李母不停地给弥清禾夹菜,弥清禾都默默吃了。李锦清味同嚼蜡,脑子里全是那块疤,和弥清禾平淡的叙述。
吃完饭,弥清禾要帮忙洗碗,被李母坚决拒绝了:“你是客人,去坐着。小清,你陪小禾说说话。”
李锦清和弥清禾坐到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但谁也没看。窗外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对不起。”李锦清突然说。
弥清禾转过头:“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问那个问题。”李锦清低下头,“让你想起不好的事。”
“没什么。”弥清禾说,声音很轻,“你不问,我也记得。问了,也不会更糟。”
这话说得李锦清心里更难受了。他想起弥清禾手腕上的疤,想起他说“都过去了”时的表情,想起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做饭,上学,面对一切。
“疼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当时疼。”弥清禾说,“现在不疼了。就是有时候阴雨天会痒。”
李锦清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孩子,被醉醺醺的父亲用烟头烫伤,不敢哭,不敢喊,只能忍着。等伤好了,留下疤,像一枚耻辱的印章。
“你恨他吗?”李锦清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残忍。
但弥清禾没有生气,他只是想了想,然后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只是……不想见他。”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弥清禾说,目光投向窗外,“要花很多力气去记住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不想把力气花在他身上。”
李锦清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那你不难过吗?”他问。
“难过。”弥清禾承认,“但难过改变不了什么。我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过得更好,让他知道,没有他,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力量——一种从伤痛里长出来的、坚韧的力量。他看着弥清禾的侧脸,看着他在灯光下挺直的鼻梁,抿紧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强大到可以独自承受那些伤痛,强大到可以平静地讲述,强大到可以把痛苦变成力量。
“你真厉害。”李锦清由衷地说。
弥清禾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然后笑了:“厉害什么?只是没办法,只能这样。”
“不是没办法。”李锦清摇头,“是选择。你选择了不恨,选择了往前看。这很厉害。”
弥清禾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灯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星星落在深潭里。
“李锦清,”他忽然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李锦清脸红了:“我、我只是说实话。”
“实话有时候就是最温柔的。”弥清禾说,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我见过很多人,听到我的事,要么同情我,要么可怜我,要么愤怒。但你说我厉害,说我选择了往前看。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李锦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弥清禾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那个疤,”弥清禾抬起手腕,看着那块浅褐色的皮肤,“我本来可以去医院做手术去掉的。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要记住。”弥清禾说,手指轻轻抚过疤痕,“记住有些痛是别人给的,但怎么面对,是自己选的。这个疤提醒我,我选择了不变成他那样的人。”
李锦清看着那块疤,忽然觉得它不再丑陋,不再可怕。它像一个勋章,证明着弥清禾的坚强,他的选择,他走过的路。
“我懂了。”李锦清轻声说。
弥清禾转头看他,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弥清禾说,“也谢谢你说我厉害。”
李锦清也笑了,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慢慢散开了。他忽然明白,有时候同情不是帮助,理解才是。他不需要可怜弥清禾,不需要为他难过,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坐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然后告诉他:你很厉害。
这就够了。
李母洗好碗出来,看到两人坐在沙发上说话,气氛很好,脸上露出笑容:“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李锦清说,“在说学校的事。”
“那就好。”李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禾啊,以后常来吃饭。阿姨别的不会,做饭还行。”
“好。”弥清禾点头,这次没有推辞,“谢谢阿姨。”
“谢什么,都是邻居。”李母说着,看了眼墙上的钟,“哟,快八点了。小清,你送送小禾。”
“不用送,就楼上。”弥清禾站起来。
“那也得送。”李母坚持,“外面还下雨呢。”
李锦清送弥清禾到门口。楼道里灯坏了,黑漆漆的。弥清禾掏出手机照明,微弱的光照亮了楼梯。
“明天见。”弥清禾说。
“明天见。”李锦清顿了顿,又说,“那个……酸辣土豆丝,你真的喜欢吃?”
“嗯。”弥清禾点头,“辣的,开胃。”
“那明天中午,我给你带。”李锦清说,“我妈做酸辣土豆丝特别好吃。”
弥清禾看着他,眼睛在手机光里亮亮的:“好。”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李锦清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关上门。
回到客厅,李锦渊还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李母在收拾桌子,动作很慢,像在想着什么。
“妈,”李锦清走过去,“明天做酸辣土豆丝吧,弥清禾喜欢吃。”
李母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好,妈做。”
李锦清又看向哥哥。李锦渊也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早点睡。”
“嗯。”李锦清应了一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弥清禾手腕上的疤,还有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平静的,淡然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李锦清心里。
他想起弥清禾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想起他说“我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过得更好”。这些话从一个十七岁少年嘴里说出来,太沉重,也太坚韧。
李锦清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他有完整的家庭,有爱他的父母,有关心他的哥哥。他从来不需要面对那些伤害,那些选择,那些独自承受的夜晚。
但他也觉得自己很渺小——在弥清禾面前,他的那些烦恼,那些“哥哥管太多”“数学考不好”的烦恼,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窗外传来吉他声。很轻,很忧伤。李锦清听出来,哥哥弹的是那首《雨巷》,但今晚弹得格外慢,格外沉,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他想起哥哥吃饭时的沉默,想起哥哥看弥清禾时复杂的眼神。哥哥在想什么?是在同情弥清禾吗?还是在担心他?
李锦清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弥清禾的方式不一样了,看哥哥的方式不一样了,甚至看自己的方式也不一样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弥清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晚安”。他犹豫了一下,打字:
“明天见。”
发送。很快,手机震动,弥清禾回复:
“明天见。”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李锦清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弥清禾手腕上那块疤,还有他说“我选择了不变成他那样的人”时的眼神。
坚定的,清澈的,像雨后的天空。
第二天中午,李锦清抱着饭盒上天台时,弥清禾已经在了。他坐在老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不是诗集,是本摄影杂志。
“给你的。”李锦清把饭盒递过去,“酸辣土豆丝,我妈特意多放了辣椒。”
弥清禾接过,打开盖子。一股酸辣的香气飘出来,土豆丝切得很细,炒得金黄,点缀着红辣椒和青椒,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谢谢。”弥清禾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他吃得很慢,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吗?”李锦清问,其实不用问,看弥清禾的表情就知道了。
“好吃。”弥清禾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阿姨手艺真好。”
“你喜欢就好。”李锦清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也是酸辣土豆丝,还有红烧鸡块。
两人安静地吃饭。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天台上的风也温柔,吹在脸上很舒服。
“李锦清。”弥清禾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弥清禾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只是为这顿饭。”
李锦清知道他在谢什么。他摇摇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对吧?”
弥清禾看着他,眼睛在阳光下像琥珀,清澈透亮。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是李锦清见过的最真、最亮的笑容。
“对。”弥清禾说,“我们是朋友。”
那顿饭吃得很慢。他们聊了很多——学校的趣事,喜欢的书,未来的梦想。弥清禾说他以后想学医,因为“想帮助那些受伤的人”。李锦清说他还没想好,但“可能学设计,因为我喜欢画画”。
“画画很好。”弥清禾说,“能画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摄影也是。”李锦清说,“能拍出别人忽略的东西。”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李锦清觉得,他和弥清禾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他们都喜欢观察,喜欢记录,喜欢从平凡中发现不平凡。
吃完饭,弥清禾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摄影杂志,翻到某一页:“你看这个。”
李锦清凑过去看。那一页是一组黑白照片,拍的是南康的老街。雨后的青石板路,墙角的苔藓,晾在屋檐下的衣服,坐在门口打盹的老人。每一张都很简单,但很有味道。
“这是我拍的。”弥清禾说,“上个月,下大雨的时候。”
李锦清惊讶地抬起头:“你拍的?这么好?”
“还好。”弥清禾谦虚地说,但眼睛里有光,“我喜欢拍这种,有生活气息的。”
“真的很好。”李锦清由衷地说,“像……像在讲故事。”
“摄影就是在讲故事。”弥清禾说,“用镜头讲故事。”
李锦清一张张看过去。有一张拍的是个孩子,蹲在路边看蚂蚁。雨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水洼,倒映着孩子专注的脸。
“这张我最喜欢。”弥清禾指着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久到雨停了都不知道。我在他对面也站了很久,久到他也忘了我的存在。”
李锦清看着照片里的孩子,看着他脏兮兮的裤腿,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这个孩子,可能住在破旧的房子里,可能没有新衣服穿,可能每天都要帮着家里干活。但这一刻,他只是个看蚂蚁的孩子,专注,纯粹,快乐。
“你拍出了他的世界。”李锦清轻声说。
弥清禾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然后变成笑意:“你懂。”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李锦清心里一暖。他懂,他懂弥清禾想表达什么,懂那些照片里的故事,懂那些平凡中的不平凡。
“我能学摄影吗?”他问。
“当然。”弥清禾说,“我教你。”
“真的?”
“真的。”弥清禾合上杂志,“周末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去老街转转。我教你怎么构图,怎么用光。”
“好!”李锦清用力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期待。
午休结束的铃声在这时响起。两人收拾好东西,一起下楼。走到三楼时,弥清禾忽然停下:“李锦清。”
“嗯?”
“昨天的事,”弥清禾说,“谢谢你听我说。也谢谢你没同情我。”
“我没同情你。”李锦清认真地说,“我佩服你。”
弥清禾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但眼睛很亮:“那更谢谢你了。”
他转身上楼,背影在楼梯转角消失。李锦清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起,才匆匆跑回教室。
下午的课,李锦清有点心不在焉。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那个看蚂蚁的孩子,还有弥清禾说“我教你”时的笑容。
放学时,李锦渊照例在教室门口等他。两人一起回家,路上李锦渊很沉默。李锦清知道哥哥有话想说,但他不问,等着哥哥开口。
果然,走到一半,李锦渊开口了:“你和弥清禾,中午又一起吃饭了?”
“嗯。”李锦清点头,“在天台。”
“聊了什么?”
“聊摄影,聊以后想学什么。”李锦清老实说,“他说他想学医,我想学设计。”
李锦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手腕上的疤,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李锦清想了想,说:“我觉得他很厉害。”
“厉害?”李锦渊重复这个词,语气有点怪,“因为被烫伤了,所以厉害?”
“不是。”李锦清摇头,“因为他选择了不恨,选择了往前看。这很厉害。”
李锦渊停下脚步,看着他。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
“锦清,”李锦渊说,声音很沉,“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习惯了伤痛的人。”李锦渊说,“因为他们对痛苦的阈值很高,高到可以承受别人承受不了的东西。这很强大,但也很危险。”
李锦清不明白:“为什么危险?”
“因为,”李锦渊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因为他们可能也会对给别人造成痛苦,没有感觉。”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锦清心上。他愣愣地看着哥哥,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这么说。
“哥,弥清禾不是那样的人。”他说,声音有点抖。
“我希望他不是。”李锦渊说,转身继续走,“但你要记住,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看起来温柔,是因为他们经历过不温柔。”
李锦清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哥哥在担心什么?担心弥清禾会伤害他?可弥清禾明明那么温柔,明明那么坚韧,明明那么……那么好。
“哥,”他追上去,“你是不是对弥清禾有偏见?”
李锦渊没回答,只是说:“回家吧,妈该等急了。”
那晚,李锦清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想着哥哥的话,想着弥清禾手腕上的疤,想着那些黑白照片,想着那个看蚂蚁的孩子。
他想不明白。弥清禾那么好,那么温柔,为什么哥哥要那样说他?是因为不了解吗?还是因为……嫉妒?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李锦清吓了一跳。嫉妒?哥哥嫉妒弥清禾?为什么?
他想起哥哥最近的反常——沉默,易怒,弹忧伤的曲子。想起哥哥看弥清禾时复杂的眼神,想起哥哥说“有些人看起来温柔,是因为他们经历过不温柔”。
难道……哥哥在害怕?害怕弥清禾把他抢走?
李锦清坐起来,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台上,像一层霜。他想起弥清禾说“我们是朋友”时的笑容,那么真,那么亮。
他不相信弥清禾会伤害他。不相信。
但他也不相信哥哥会无缘无故地担心。哥哥虽然严厉,虽然管得多,但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到底谁是对的?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弥清禾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李锦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还没。”
很快,弥清禾回复:
“我在看星星。今天天气很好,能看到猎户座。”
李锦清爬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天。城市的灯光太亮,他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但他知道,弥清禾能看到更多。
他回复:
“好看吗?”
弥清禾发来一张照片。是用手机拍的,有点模糊,但能看出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还有周围的几颗亮星。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好看。像钻石洒在黑丝绒上。”
李锦清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不管哥哥怎么说,不管未来会怎样,至少此刻,弥清禾在和他分享星空,分享美好。
这就够了。
他回复:
“晚安。”
弥清禾回复:
“晚安。”
李锦清放下手机,躺回床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温柔得像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弥清禾手腕上的疤,那些黑白照片,那个看蚂蚁的孩子,还有猎户座的星光。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电影。而他,既是观众,也是参与者。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哥哥和弥清禾的关系会不会缓和,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回不了头了。
就像他选择了相信弥清禾,选择了和他做朋友,选择了走进他的世界。
那就走下去吧。带着疑惑,带着不安,但也带着期待,走下去。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照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张纸,是李锦清今天数学作业的草稿。在空白处,他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图案——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星空下。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画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