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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会是他吗 198 ...


  •   1985年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三月刚过,前阵子还挺冷的,才暖和了几天苏省城里的柳丝就绿得晃眼,细雨沾在枝上,像挂了串水晶。

      外事办通知吴彤,中德合作的北城联合大桥项目要她做专职翻译。主任笑眯眯的:“设计院来的对接工程师是北城人,银川读的大学,前几年搞保密工程去了,刚回来。”

      齐商?会是他吗?

      这两个字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吴彤手里的茶杯晃了晃,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猛地回神。

      “小吴?没事吧?”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指尖的灼痛却盖不过心口的狂跳。五年了,她以为早已把他压进了记忆深处,却原来只是藏得更深。

      德方专家团抵达那天,细雨濛濛。吴彤撑着黑伞站在机场出口,看着乘客陆续走出,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从吉普车上下来,没打伞,黑色夹克的肩头很快洇出深色。五年不见,他瘦了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可那双眼睛——沉静如湖的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吴彤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看着他朝自己走来,一步,两步,直到停在面前。

      “吴彤同志,你好。”他伸出手,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带着点沙哑。

      是他。真的是他。

      吴彤机械地伸手,指尖触到他掌心有些粗糙的的茧,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五年的空白都攥回来。

      “齐工,你好。”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尾音却还是发颤。齐商也是刚从北城来苏省,直接杀到机场接人的。两个人都在努力的平息自己的情绪。

      回程车上,施密特先生夸她的德语带着柏林腔,少见。

      “跟广播学的。”吴彤笑。其实是那台旧收音机,陪她熬过了无数个深夜,一句句抠出来的口音。

      齐商开着车,后视镜里,他的目光总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米白色西装,头发绾成髻,露出纤细的脖颈。不再是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了。他看着她从容地翻译,应对自如,心里又慌又喜——这五年,她变得很优秀,她有没有遇到别人?有没有……忘了他?

      欢迎宴上,吴彤坐在主桌,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中外宾客间。齐商坐在斜对面,话不多,却总在她翻译专业技术术语时,用中文轻声补充一两句。他是项目设计总负责人,北城来的代表。

      吴彤不敢看他,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张网,密密地罩着她。每次抬头,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带着她看不懂的炽热。

      宴散时,雨停了,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香。吴彤送完外宾,转身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我送你回去吧。”齐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回头,见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齐工不住招待所吗?”

      “住设计院宿舍。”他走近几步,“你这几年……还好吗?”

      吴彤终于抬头看他。霓虹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紧抿的唇线,还有滚动的喉结——他在紧张。

      “挺好的。”她轻声说,“跳不了舞,就转了翻译。英语,德语,都在学。齐工呢?保密工程辛苦吧?”

      “嗯。”他应了一声,摸出烟盒想到了什么又放下,“为什么不回信?”

      吴彤愣住:“什么信?”

      “我托人转交给你的信。”他的声音在风里发颤,“我说,若你愿等我,夹片梧桐叶寄到北城。我等了五年,问家里人什么都没收到。”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信?梧桐叶?她收到的只有那二十一个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绝没有第三行。

      “我没有……”刚开口,单位的车就停在面前,林叔探出头:“小吴,上车了!”

      吴彤朝他点头,又看向齐商。项目还在,日子还长,总有机会说清楚。

      “过去的事,不重要了。”她说着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眼泪忽然掉下来,吴彤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抖。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原来还是这么没用。

      林叔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这一夜,吴彤彻底无眠。齐商的话在脑海里盘旋:“为什么不回信?”

      她翻出那封信,泛黄的纸页上,字迹依旧清晰。没有梧桐叶,没有等待的嘱托。是他没写,还是……

      她想起那天送信的女生,张菊说“一个女生送来的”。忽然,白兰的脸闪过脑海——那个总跟在齐商身边,看她时眼神复杂的女生。

      是她吗?

      想不通。吴彤把信贴在胸口,听着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像谁在哭。

      而城市另一头,齐商站在宿舍窗前,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里,吴彤茫然又委屈的眼神挥之不去。

      她没收到完整的信。当年他把信交给室友,室友说托给了白兰,说她认识吴彤。

      应该是出了岔子,齐商掐灭烟头,抓起外套冲出门。他要去解释清楚,现在就去。

      她单位女生宿舍楼下,铁门锁得紧紧的。他站了很久,直到晨雾漫上来,才转身离开。

      有些事急不得。但他知道,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大桥项目进入勘察阶段,吴彤几乎天天跟着齐商跑工地。他工作时极专注,和德国专家讨论方案能忘了时间,她的翻译精准流畅,施密特常开玩笑:“齐工该给吴小姐发双份工资。”

      那天在河滩,齐商蹲在地上看岩芯样本,吴彤举着伞替他挡太阳。初夏的日头烤得石头发烫,蝉鸣一声声撞在心上。

      他忽然抬头:“你脚踝的伤,彻底好了吗?”

      吴彤一愣。他怎么知道?

      “阴雨天还疼吗?”他指尖摩挲着岩芯的纹路,像在数那些年的光阴。

      “偶尔。”她轻声说,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他打听了,仔细地打听了她的一切。

      “那封信……”

      “我问过同学了。”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声音里带着涩,“信是托白兰转交的。她承认她拆过信件,第二页她没有交给你。”
      他眼中酸涩喉中哽咽,“你当时还小,我想着留在银川好了,不急于表达我对你的心意!回到宿舍就接了任务,第二天就走,只能书信告别。突然的告白怕吓着你,什么都不说又害怕失去你,犹豫再三,又补写了一张,希望你能等等我,给我回信……

      吴彤想起白兰看齐商的眼神,那些若有似无的话,忽然都懂了。原来不是他忘了,不是他没写,是有人不想让她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看着齐商猩红的眼睛,声音有些颤。

      齐商看着她,眼神比五年前那个雪夜更深,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怕。怕你怪我,怕你这五年已经有了别人,怕……再也抓不住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主动申请来这个项目,就是因为它在苏省。回来第一件事就找楚教授打听,他说你在这里。我想,就算遇不见,在你生活过的城市待着,也好。”

      远处的船鸣悠悠传来,像在应和。吴彤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变瘦了,变黑了,可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的,甚至是滚烫。

      “如果遇见了呢?”她问,声音轻得像梦。

      “就再也不放手。”他坚定的说,“哪怕你用一辈子怪我当年的不告而别。”

      他的目光像火,烧得她脸颊发烫。那些年的自卑、忐忑、自我否定,此刻都有了答案。原来不是她的错觉,他是真的喜欢她。

      “齐工……”她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地喊了他的一句。

      “能不叫我齐工吗?”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恳求,“每次听你这么叫,都觉得我们之间隔得好远。”

      他眼里的热切蒙上了层水雾,触及他注视的目光,她心里曾经的悸动,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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