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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消失 齐商消 ...


  •   齐商消失的那个夏天,校园里的梧桐疯长,叶片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浓绿得能拧出汁水。蝉鸣裹着热浪滚过枝头,吴彤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她在练功房压腿时,张菊举着封信进来:“你的信,一个女生送来的。”

      信封薄薄的,拆开只有一张纸。那笔清峻的字迹她认得,是齐商。

      “彤,国家需要,归期未定。收音机赠你,愿外语精进!齐商。”

      二十一个字,像二十一颗小石子,砸得她心口发闷。她捏着信纸在窗前站了一整天,看夕阳把梧桐影拉得老长,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叠在上面,像株被遗忘的植物。

      他没说去哪,没说多久,甚至没说会不会回来。

      吴彤没哭,只是把信纸折得方方正正,夹进那本英语书里。扉页“齐商,北城,银川大学首届建筑工程系”,那片铅笔画的梧桐叶还在,只是边角已经微微卷了。

      “走了?”张菊进来时,见她对着收音机出神——里面正播着BBC的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得没有波澜。

      “嗯。”

      “连当面道别都没有吗?”

      吴彤摇摇头,昨天吃饭就是当面道别!他说下次,她说没有下次。其实她是知道结局大概也是这样。只是心里控制不住的空洞、难受。翻开英语笔记。笔尖划过纸页时,忽然羡慕起那声音里的从容。若心也能这样不起波澜,该多好。

      “梁兵对你挺上心的。”张菊挨着她坐下,“上次你问张国平的事,他紧张了好几天,偷偷来问我呢。”

      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墨点。吴彤想起梁兵——那个总帮她拎舞鞋、在她崴脚时背她去医务室的男生。可她的眼睛那时像被蒙了层纱,只看得见那个雪夜提着蛋糕袋、在路灯下回头望她的人。如今那人走了,世界忽然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我暂时不要考虑这些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劝张菊,还是劝自己。

      可时间从不等谁。一晃就是两年。

      1981年秋天,十七岁生日那天,团里通知她做《丝路花雨》女主角的B角。每天清晨五点,练功房的地板就印上她的足尖印;深夜十点,文化课教室的灯还亮着,映着她趴在桌上记单词的影子。

      教英语的陈老师是北外毕业的,总夸她听力惊人:“常速新闻都能跟上,用的什么教材?”

      吴彤从布袋里掏出那台旧收音机,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陈老师翻到某页,忽然指着边缘一行小字笑:“这句批注很专业。”

      那是齐商写的:“此译不妥,应作……”字迹力透纸背。

      “一个朋友。”吴彤慌忙合上笔记,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你很有语言天赋,该往前闯。”陈老师看着她,“想过做专职翻译吗?”

      想过。无数次在练功间隙,在对着收音机熬夜时。可她只是笑笑:“先把舞跳好吧。”顾此失彼,终难两全。

      身体却没给她太多时间。十八岁冬天,一个高难度旋转落地时,右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医生的话像块冰:“恢复后能跳,但别做主力了。”

      吴彤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肿成馒头的脚踝,忽然想掉泪。不是为自己,是为小叔——他把省下的口粮钱都砸在她身上,她还没跳出名堂,就要停了。

      团长找她谈话时,窗外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可以转编排,或去做行政。你英语好,文化局外联也缺人。”

      吴彤望着那些枯枝,忽然想起齐商当年问她:“将来想做什么?”

      那时没敢说出口的答案,此刻在心底翻涌。

      “团长,我想考翻译资格证。”

      1983年春天,二十岁的吴彤攥着省级翻译资格证书,站在了苏省外事办公室门口。离开歌舞团那天,张菊抱着她哭,梁兵送她到门口,耳根红得厉害。

      “其实我一直……”他挠着头,“挺喜欢你的。”

      吴彤愣住了。眼前这个阳光男孩,陪她练了三年舞,帮她打过饭,在她受伤时背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他很好,是真的好。

      “梁兵”她轻声说,“谢谢你,你会遇到更好的姑娘。”

      “不是你,对吗?”他苦笑。

      吴彤点头时,眼眶有点湿:“不是我,对不起。”

      “傻丫头。”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的。”

      她的布袋里,那台收音机换过三次电池,外壳磕出了小坑。舍不得丢,就像舍不得丢那些零碎的记忆——尽管记忆的主人已经消失五年。

      五年足够改变很多事:小叔的西瓜地成了县里的示范田,娶了邻村的秀兰嫂。婚礼上,小叔喝多了拉着她的手:“彤啊,别等了。”

      吴彤笑着给新嫂子敬茶,把话岔开。她不是在等,只是没遇到能让心跳乱了节奏的人。

      办公室里不缺优秀的男士:留洋的王科长,北大毕业的李干事,总找借口核对译文的张处长。可他们看她时,她心里像平静的湖面,掀不起波澜。

      或许年少时遇见的人太亮,后来的都成了将就。

      只有午夜梦回,会撞见那个雪夜。路灯橘黄的光里,他呵出的白气,转身时最后看她的眼神。甚至会梦到湖畔,他走过来,什么都不说,只是温柔的看着她,然后低头吻下来。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没出息。”她骂自己,爬起来背德语单词。收音机里的柏林广播成了新伙伴,她跟着一句句模仿,陈老师说她的柏林口音像土生土长的。

      “有德国朋友?”

      “没有。”吴彤笑,“跟着广播学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好像只有把时间填满,才能忽略心里那个空洞。偶尔会想:齐商现在在哪?结婚了吗?还记得她吗?

      想多了就笑自己傻。五年了,他若想找,早就来了。

      可那本英语书还在抽屉最深处,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泛黄,二十一个字却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归期未定。”

      未定,或许就是无期。吴彤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梧桐又抽出了新芽。她知道,不管等不等得到,都要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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