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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突然的变故 才做好了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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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周日,吴彤换上一身月白连衣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系着同色的细带。她提着布袋立在建筑系教室外,廊下的紫藤萝垂落串串紫花,风一吹,落在她发间。
教室里传来齐商的声音,温和又清亮。她悄悄往里望,正看见他站在窗前发言,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利落的线条。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光,鼻梁的阴影落在下颌,轮廓分明又温朗。
教室里坐满了人,都是比她年长的大学生,齐刷刷的目光往她的方向似有若无的看着。吴彤忽然就怯了,捏着布袋带子的手指收紧,脚跟悄悄往后挪了挪,想藏进廊柱的阴影里——可他已经抬眼看见了她。
齐商的眼睛亮了亮,像落进了星子。他跟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快步走了出来。
“等我一会儿。”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的笑意,“马上就好。”
她点点头,退回廊下,脊背轻轻贴上冰凉的廊柱。抬眼时,望见头顶垂落的紫罗兰爬满了两排长柱,淡紫色的花串密匝匝缀着,风过时簌簌摇晃,像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铺成的花廊。上大学真好,身边都是青年才俊,连风景也是最美的!
她立在这片紫雾里,月白连衣裙的裙摆随风轻晃,发间不知何时沾了几片落瓣。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探出头来,目光撞进这幅景里,都悄悄静了声——紫罗兰花影落在她发梢肩头,衬得那身素白愈发洁净,像幅被风吻过的画。
可这无声的注视比什么都让人慌。窃窃私语顺着门缝溜出来,细若蚊蚋,却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耳尖。她慌忙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扰了这些学子的交流。
不过十分钟,里面的讨论声停了。齐商推门出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袋,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温温的。“里面人多,去那边凉亭坐吧。”他侧过身,替她挡住身后若有似无的目光,步履从容地往园子里走去。
凉亭中,她递还资料给他:“齐商哥,谢谢你。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吧,表达一下我的感谢。”,她期待的看着他。
“好啊。”他笑,“但资料你留着。你先去找肖云,我稍后来寻你。”
“肖云今天在附中补课,不在教师宿舍。”吴彤绞着布袋带子,声音越说越轻,“看你一直忙,也不知道毕业典礼后多久会走。要是耽误你事儿,这感谢饭反倒成了累赘——要不,我就口头谢过你?嘿嘿……”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哪有感谢人还主动往后退的?她只能扯出个憨憨的笑,眼角眉梢都透着窘迫,像只被雨打湿翅膀的雀儿。
“等我一会儿就好。”齐商往教室里瞥了眼,转身往教室窗台走去,拿来了个半导体收音机塞给她,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听听这个解闷,最多半小时,好吗?”
吴彤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回了教室。她走到凉亭坐下,初夏的阳光穿过梧桐叶隙,在青砖地上跳成碎金。风卷着那边的紫藤花香漫过来,心里却忽然空落落的——他就要毕业了,要回北城了。这一别,大概就真的见不到了吧。
半小时刚到,齐商果然来了。换了件月白背心打底,外面套着熨帖的白衬衫,藏蓝裤子衬得双腿愈发挺拔修长,白球鞋干干净净的。褪去了课堂上的严肃,多了几分少年气的利落,书卷气里裹着的英挺,看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走吧。”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袋,指尖温温的,“带你去个好地方。”
出了校门往深处走,拐进条窄窄的巷子。尽头有家面馆,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亮,「老马家炸酱面」几个字却透着股实在劲儿。里头人声鼎沸,连门口都摆着两张小桌。
“全银川最好吃的炸酱面。”齐商掀开门帘时,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我几乎每周最少来报到一次。”
吴彤挑起一筷子,酱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尖钻。面条筋道,黄酱醇厚,就着清爽的黄瓜丝咽下,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子:“真的好吃!”
她吃得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揣了两颗小核桃。齐商看着她嘴角沾的酱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原来喜欢一个人,连看她吃饭都是好的。他忽然想,要是能天天这样看着,该多好。
“小吴彤”他轻声开口,“以后打算一直在文工团吗?”
吴彤抬起头,筷子顿在碗沿:“应该是吧。能有这份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没什么挑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齐商却听出了沉甸甸的分量。她是孤儿,能进文工团转正,已是拼尽全力抓住的浮木。多少像她这样的孩子,还在黄土地里刨食呢。
“喜欢跳舞吗?”
“喜欢。”她答得干脆,眼里闪着光。
“那外语翻译呢?”
“也喜欢!”说完脸就红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贪心。”齐商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看图纸,“喜欢就去做,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想过去北城吗?”
“北城?”吴彤愣住了。肖云提过,齐商家在北城,是大城市。他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她的心跳忽然擂起鼓来,脸颊烫得像贴了暖炉,“应该不去吧。那边一个人都不认识,而且……”
而且什么呢?而且她配不上。这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口。自卑像墙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她是初中文凭的孤儿,他是前途光明的大学生;她在舞台上旋转,他在图纸上勾勒城市。他们之间,隔着的哪里是山水,分明是两个世界。
“小吴彤”齐商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春风拂过湖面,“我们算朋友吗?”
吴彤用力点头,辫子扫过肩头。
“那我们……”齐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他,眼里有期待,有茫然,还有一丝受惊小鹿似的慌。
她还太小了。他舍不得吓着她。
“我们可以像楚教授和肖云那样的朋友。”他换了句话,心里却泛着涩——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朋友。他只是想说,北城她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
吴彤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好啊!”
她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齐商看不透,也不敢看透。他只知道,毕业典礼就在眼前,他要回北城了。这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有些话现在不说,恐怕就再也没机会了。
可他终究没说。只是看着她吃完面又喝了碗绿豆汤,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巷子染成金红色。吴彤抢着掏钱时,才知齐商已经结过账了,他赶紧解释到:“哪能让小姑娘请客。就当是……庆祝我们正式成为朋友,做哥哥的,该我请。”
他哪里想当什么哥哥。可除了这个身份,他还能以什么名义,留在她身边呢?
“不是说好了我请嘛,反过来我是宰了你一顿啊”
“下次!下次换你请我好不好?”
吴彤嘴笨,事已至此,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低声嘟囔“下次你都不在银川了。”
齐商听到了没有回话,只是莞尔一笑。
送她到公交站时,齐商把布袋塞回她怀里:“资料你先拿着,不急还。”
“可是……”吴彤还想说现在不还,以后还怎么还?公交车却摇摇晃晃地来了。
“快上车。”他轻轻推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胳膊的温软,“路上小心。”
吴彤上了车,隔着沾满水汽的车窗望他。他站在站牌下,白衬衫被夕阳镀上金边,朝她挥手时,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车开动了,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黑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吴彤抱着布袋,心口像是被掏走了一块。她忽然想起面馆里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
齐商走在梧桐大道上,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像极了吴彤跳舞时旋转的裙摆。
银川也有设计院的,他想。大不了再辜负父母一次,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建设祖国,在哪里不是建?不一定非要回北城,至少现在不能走。等小吴彤再长大些,等她自愿去北城,或者,他就留在银川了……
心里的惆怅散了大半,脚步也轻快起来。只是想到回家要面对父母的雷霆之怒,还是忍不住挠了挠头。
回到宿舍时,宋老师正坐在他的床沿,烟卷在指间燃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齐商,有个紧急任务。”看到齐商回来宋老师掐灭烟,神情凝重得像压了块铅,“国家在召集一批学子,参与水坝工程的图纸设计。要跟着工程队驻场,直到竣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是军工联合项目,保密级别极高,时间紧,任务重。对国家的意义……不用我多说了吧。”
齐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窗外的夕阳还在,梧桐叶还在摇,可刚才盘算好的一切,仿佛瞬间被狂风卷走了。
齐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宋老师的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项目组的车来接。你抓紧收拾东西,给家里写封信。”
“明天……”他喃喃重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太突然了,突然得让他连好好说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连夜收拾行李时,帆布包被衣物撑得鼓鼓囊囊。给家里的信写得简短,无非是“国家任务,勿念”。可当他铺开另一张信纸,笔尖悬在“吴彤”两个字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我喜欢你”?太轻浮,配不上那些藏在梧桐叶里的心动。写“等我回来”?归期像被浓雾罩住的路,他凭什么让她等?
最后纸上只落下两行字,笔锋都透着犹豫:“彤,国家需要,归期未定。收音机赠你,愿外语精进!齐商。”
放下笔又觉放下了,就真的没有以后了。抽了张新纸还是鼓起勇气补写:“若你愿等我,就夹片梧桐叶寄到北城城南齐家,我一定能收到。”
他把两封信仔细封好,交给室友时声音都有些发紧:“这封寄北城我家,这封……明天务必送到歌舞团,给吴彤。”
“吴彤?”室友挤眉弄眼,“就是今天穿白裙子来找你的小姑娘?老齐,藏得够深啊!”
齐商没心思玩笑,望着那封信,心里像压了块灌铅的砖。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数年。等他回来时,她还会在原地等我吗?她愿意等吗?
他不知道。只知道这是必须走的路——图纸上的线条要融进山河,梦想不能只停留在纸页。儿女情长再重,此刻也只能暂且压进箱底。
夜深了,宿舍的灯映着他辗转的影子。闭上眼,全是她的样子:第一次见时她抱着西瓜,额角的汗珠子像碎钻;第二次她举着英语资料,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第三次在雪地里摔了跤,怀里的蛋糕却举得高高的,像捧着星星;第四次,湖边跳舞的她,蓝裙翻飞时像揉碎了一湖的光。还有今天,她吃饭的时候,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好可爱啊!好想捏一捏,好想……抱抱她!
天终究亮了。楼下的汽车喇叭声刺破晨雾,齐商背起行李,最后看了眼宿舍:墙上还贴着他画的银川街景,桌上那片原本夹在书本里的梧桐叶此刻正静悄悄的躺在那里,好像孤零零的她,被遗留在那里。又折回去拿起了它装在行囊里!
他轻轻带上门,脚步没有回头。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容不得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