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如故》素人拾梦

3、情愫长了根 她像绘图一

　　春深，齐商归来。

　　梧桐大道新叶如盖，风过处，沙沙作响。他背着行李走在树下，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四周——像在寻人，又像在等一个奇迹。

　　这半年，他在荒山野岭测绘，白天放线，夜里画图。苦是苦，累是累，可每夜躺在工棚，他总会想起那个雪夜——她仰脸看他，眼如星子。

　　室友说他变了。烟抽少了，话多了，偶尔会提“一个朋友”。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把烟掐灭，继续画图。可图纸边角，常无意识画出一片梧桐叶——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回校后，他常在教师宿舍、假山、湖边徘徊。可一次都没有见到她。她像晨露，日出便散。

　　上前一步？去问楚教授？去她团里找她？可她还小，是否懂得情爱？是否会吓着她？

　　算了！他想，等毕业吧。

　　可毕业来得猝不及防。六月底，答辩结束，分配下来了——回北城，北城建筑设计院点名要人。

　　离校前一日，他在城西闲逛，见一小蛋糕店。玻璃柜里，纸杯蛋糕上裱着小白花，像她——清淡，却动人。

　　他进店买下两个，走出店门，忽觉自己像个傻子。

　　回校时，刚进校门没一会儿就偶遇了白兰。

　　“齐商！好巧！”她眼睛一亮，“你回来几天了，都没机会聊。怎么样？南方工地有收获吗？”

　　“我整理了笔记，周一等宋老师回来，教室里一起分享。”

　　“你毕业后回北城？”

　　“嗯。你是要出去吗”

　　“我……想去西院，楚教授在西院湖边拉手风琴，挺热闹的，一起去吗？”

　　齐商本欲拒，可“楚教授”三字让他心头一动。万一……能见到她呢？

　　“好的。”

　　西院湖边，楚教授坐在柳树下拉琴，演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果真引来一众学生围坐，或唱或和，确实热闹。

　　齐商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遍，两遍……皆无她。有些失落，已无逗留之心正欲走，忽然听到：

　　“祖父，我让吴彤跳一段吧！”

　　人群如被无形的手拨开，她随着肖云的轻推，猝不及防撞进满场目光里。

　　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配着条靛蓝的棉布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系着同色的布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比记忆里蹿高了些，肩背挺得笔直，像株悄悄拔节的青竹。眉眼也长开了，褪去了稚气的圆钝，眼尾微微上挑，藏着点未说出口的伶俐，鼻梁更挺了些，唇瓣是自然的粉，像沾着晨露的花瓣。

　　恰好有阳光穿过柳梢，碎金似的落下来，在她发间跳跃，裙角染上暖融融的光，连周身的空气都像是被镀了层柔光，明明是寻常模样，却看得人移不开眼。

　　楚教授瞥见眼前的吴彤，指尖在琴弦上一顿，旋即换了调子。《花儿与少年》的旋律如流水般漫出来时，吴彤眼波轻轻一动——她原是专业舞者出身，此刻哪会有半分怯场。

　　只踮起足尖，像被风轻轻托起的一片叶，便那样自然而然地舞了起来。

　　湖风卷着夕阳的金辉漫过来，将她的身影裁成一幅流动的画。她立在青草地上，足尖轻点时，像有只蓝色的蝴蝶停在草叶尖，翅尖还沾着夕照的暖光。

　　靛蓝的裙摆随动作漾开，是湖面乍起的涟漪。她微微扬颌，眼睫垂下，遮住眸中流转的光，仿佛将整个黄昏都拢进了眼底。旋转时，裙裾如被揉碎的晚霞，在空中划过一道温柔的弧。

　　风穿过衣带，鼓起她的裙裾，层层叠叠绽开如盛放的蓝花楹，连带着她的身影都轻得要飞起来似的。湖水里的倒影与她交叠，是两枝并蒂的莲，随着风，随着她的舞步，一同在暮色里轻轻摇曳。

　　楚教授的指尖不知何时慢了下来，琴弦上的旋律仿佛也醉了，跟着她的身影飘。他望着那抹蓝在金红的霞光里起伏，忽然觉得，这风、这湖、这将要沉落的夕阳，都成了她的背景——而他心里，有粒种子正借着这漫天霞光，悄悄发了芽。

　　这种让人慢下来，沉醉其中的感觉。以前只出现在他绘图的时候，近乎忘我。而此刻他正清楚的知道，还有她会让他着迷！

　　舞步收歇的瞬间，她微微屈膝谢礼，指尖还凝着最后一个旋身的余韵。可当目光扫过周遭投来的视线，那股子沉浸在舞蹈里的舒展忽然就散了，像被惊扰的蝶，慌慌地转身躲到肖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掌声雷动。有人喊：“太美了！”

　　齐商也在鼓掌。他看着她，脚步不由上前，不觉已站到她面前。

　　“齐商哥！”她睁眼圆圆，亮如星辰，“姐姐好。”她朝齐商旁边的白兰点头。

　　齐商应声回头时，才后知后觉地瞥见白兰——她不知何时跟在自己身侧，浅笑着朝女孩点头，神色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他这才恍然，自己走到哪，白兰似乎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像道影子，悄无声息的。

　　白兰笑：“小妹妹跳得太美了！多少男生心动呢，该谈男朋友了吧？”

　　肖云忙打岔：“梧桐，走！咱们买零食去！”

　　“好，稍等。”吴彤转向齐商，“齐商哥，我不知道今天会遇见你，所以没带资料。明天我回团里拿来，你明天在学校的吧？之前想还来着，你去实践了……”

　　“明天我在，但资料不着急。”齐商话音未落，她已被肖云拉走了。

　　“走啦！买甜品！”

　　“蛋糕给你们留着！”

　　“不用，你们吃。明天见！”

　　她声音消在人潮。齐商站在原地，手拎蛋糕袋，忽觉自己有些无措。

　　白兰轻声道：“她很可爱。”

　　“嗯。”

　　“齐商。”她鼓起勇气，“其实我……”

　　“抱歉。”他打断，“我还有事。”

　　他转身，步履匆匆。白兰立原地，眼渐红。她怎会不知？齐商看她的眼神，与她看齐商的眼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