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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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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李春江是被门板上的敲击声惊醒的。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茫然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过了好几秒,才从混沌的睡意里挣脱出来,想起自己不是在东京的酒店,而是在一间被反锁的、藏着黑色秘密的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公寓卧室里。
昨晚她几乎没合眼,只是坐在床上靠着床头迷迷糊糊地打了几个盹,她不敢躺下,害怕突然有人进来伤害她,也不敢放心地睡,每次刚要睡着,就会被巷子里的血影或者佐藤冷冽的眼神惊醒,天快亮了的时候,连眼皮都酸得抬不起来,却依旧不敢放松神经。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节奏。
李春江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踉跄着走到门边,喉咙干得发疼,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谁……谁啊?”门外传来山崎的声音,依旧是生硬的英语:“I’m going to open the door. Sato come.”(我要开门了,佐藤来了。)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抖着去摸门把手,锁芯转动的瞬间,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在胸腔里。门被拉开,清晨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佐藤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昨天染红了的西装和衬衫已经不见踪影,可他周身的冷冽气场,却半点没减。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李春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昨晚哭了大半宿,眼睛肿得像核桃,眼下挂着浓重的黑青,像被人揍了一拳,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原本精心化的淡妆早就花了,睫毛膏晕在眼下,凝成一道道黑痕,假睫毛也掉了好几簇,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颊上,和昨天在涩谷妆容精致、容光焕发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是垮的,因为熬夜和恐惧,整个人透着一股脱了相的憔悴,连站着的姿势都带着虚浮的疲惫,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还晕乎乎的,跟做梦似的,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
“进来。”佐藤开口,他只会说简单的中文,可能只有几个汉字,他的的音节简短,山崎侧身让开位置,佐藤径直走进了房间。
李春江僵在原地,看着他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钉着的木板条——原来那些木板并不是死的,只是被简单地钉住,推开后,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带着一点东京街头的清新空气,也照亮了房间里的灰尘,在光束里飘来飘去。
她慢吞吞地也跟进去,顺手带上了门,背靠着门板站着,像只被圈在角落里的猎物,目光紧紧盯着佐藤的背影。
他转过身,靠在窗沿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扫过她的脸,最后落在她眼下的黑青上,用英语开口,语速依旧不快,却比昨天多了点温度:“Didn’t sleep?”(没有睡?)李春江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最后讷讷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睡了……就睡了一会儿。”她的英语说得磕磕绊绊,脑子里还像蒙着一层雾,连话都说不连贯,“我……我有点认床。”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可笑。都被困在这里了,还扯什么认床,可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吓的吧。佐藤没拆穿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纸袋,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袋子里装着一盒牛奶和一个饭团,是便利店的包装。
“吃吧。”他说,这次用的是中文,发音依旧蹩脚,不过比昨天的“坐”“手机”清晰了点。李春江的目光落在塑料袋上,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从昨天中午在酒店吃了那桶方便面后,她就没正经吃过东西,昨晚的恐惧压过了饥饿,此刻被食物的香气一勾,胃里立刻空得发慌。
可她不敢动,只是看着那盒牛奶,又抬头看了看佐藤,眼里带着迟疑。“Not poison.”佐藤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用英语补充了一句,他的指尖敲了敲窗沿,发出轻响,“I need to talk to you.”(我要和你谈谈。)
李春江这才慢慢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牛奶和饭团,却没敢立刻吃,只是把牛奶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微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佐藤看着她,开门见山,用英语问道:“Name.”(名字。)“李春江。”她报上名字,手指抠着牛奶盒的边缘,“Li Chunjiang。”“Nationality. Job.”(国籍,工作。)“华国……我是做外贸的,对接南美市场,主要是西语国家的客户。”她老老实实回答,不敢有半点隐瞒,生怕自己的迟疑会让他起疑。
佐藤的眉峰挑了一下,似乎对“西语”这个词有点印象,他想起昨天她语无伦次时蹦出的西语,又问:“Why come to Tokyo?”(为什么来东京?)“旅行。”李春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我工作五年了,一直没休过长假,这次攒了钱,就想来东京玩几天。”
“Alone?”(一个人?)“嗯。”她点了点头,“我朋友本来要一起来,但是她请不下假,就我一个人来了。”
佐藤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他看得很仔细,从她肿着的眼睛,到她干裂的嘴唇,再到她攥着牛奶盒、紧张得指节发白的手,最后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昨天被其他人攥出来的红痕上。
李春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她心想“我可是一句假话都没说,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不信,他不会以为我是来找他们帮派麻烦的吧?冤枉!”手里的牛奶盒都快被捏变形了,她赶紧抬起头,用日语、英语和中文混杂着很真诚地说:“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すみません……I swear……我就是走错路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放我走好不好?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熬夜后的恍惚感涌上来,眼前的佐藤似乎都变得模糊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昨晚的巷子里,面对着那两个要对她动手的男人,恐惧像潮水一样再次将她淹没。
佐藤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收回目光,从烟盒里掏出烟,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尖转了转:“Your passport, I have.”(你的护照,在我这。)李春江的心一沉。“Your flight is today?”(你的飞机是今天?)他又问。她点了点头,眼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对,今天傍晚的航班,回魔都。你们要是放我走,我现在去机场还来得及……”
“Not yet.”佐藤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You stay here, until I confirm you are safe.”(你待在这,直到我确认你是安全的。)“确认什么?”李春江急了,往前迈了一步,“我就是个普通的游客,我能有什么危险?我和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无意干涉你们帮派的事。我回去以后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向你保证!”
佐藤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Black kawa - gumi is messy now.”(黑川会现在很乱。)他顿了顿,换了中文,依旧是蹩脚的发音,却足够让她听懂,“我不想,惹麻烦。”
李春江愣在原地,脑子里的恍惚感瞬间消散了大半。黑川会……她终于知道了这个帮派的名字,也终于明白,自己卷进的,也许不是简单的一次清理现场,而是一场高层内斗的浑水。
她看着佐藤,看着他眼底的冷静和谋算,突然明白了他那句“万一留下她有用呢”的意思——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帮派里,一个偶然闯入的外国游客,或许真的能成为他手里的一颗棋子。只是,她的命运又将走向哪里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心里的寒意。她攥着那盒没开封的牛奶,看着床头柜上的饭团,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原来她以为的劫后余生,不过是苟延残喘,是从一个险境,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