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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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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落下的咔嗒声,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一点虚假的镇定。李春江贴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指尖还残留着拍门时磕出的疼痛,可那点疼和心里的惊悸比起来,轻得像鸿毛。她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哭了半晌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身上都觉得有些发冷,眼泪把掌心浸得很潮湿,才慢慢松开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房间。
这是一间小到逼仄的卧室,墙壁是泛黄的白,单人床的床垫硬邦邦的,铺着一条干净的深灰色的床单,衣柜的门歪着一道缝,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挂杆。唯一的窗户被木板钉死,只在缝隙里漏进一线昏黄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几条冰冷的蛇。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窗边,指尖抠着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外面是漆黑的巷子,连只猫的影子都没有,只有远处的霓虹灯,隔着层层建筑,晕出一点模糊的彩光,那是她几个小时前还在欢呼雀跃的东京,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她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巷子里的血印、男人冰冷的刀、佐藤的染红了的白衬衫、山崎狠戾的眼神,还有自己语无伦次的道歉和发誓,一幕幕在眼前闪回,快得像按下了倍速的电影。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中了暑晕在了路上,才做了这么一场光怪陆离又恐怖的噩梦。
可指尖触到的木板粗糙的纹理,鼻腔里闻到的房间里淡淡的霉味,还有手腕上被男人攥出来的红痕,都在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梦。她真的闯进了某个很可怕的人的地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一群手上沾着血的人掳到了这个陌生的公寓,像个囚犯一样被锁在这间小屋里。
李春江抬手掐了自己一把,胳膊上立刻泛起一道红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苦笑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连疼都是真实的,劫后余生的恍惚是真实的,而她却一直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梦,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把戏。
她挪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她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护照、手机、钱包,所有能证明她身份、能联系外界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她现在就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依仗的木偶,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拉向哪里。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还在酒店睡懒觉,昨天下午她还在涩谷美妆店挑口红,高兴地计划着:“给小叶子买一支豆沙色的,给妈妈买一支砖红色的,梅子色是我的”,还有昨晚在酒店里抱着泡面桶拿着手机和家人朋友聊天的幸福感,甚至回忆起在临行前对闺蜜说“一定没有问题”“要把东京逛个遍”的豪言壮语。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简单的快乐,她之前从未觉得它们有什么难得,但是此刻想起来,它们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心脏。
“我要赶不上明天回国的飞机了。”她沮丧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的工作怎么办……”虽然之前很痛恨工作,来旅行时还偷偷想过“你看你们都在上班,而我在高高兴兴的玩。”,但是现在她想到她可能要永远失去它了,还是觉得很舍不得。
她脑子里闪过公司的项目计划表,她请假前领导交代工作时的关切的眼神,同事们调侃她“忙了这么久,小李你终于能休个长假了”的笑脸。她在那家外贸公司熬了五年,从一个连西语单词都念不利索的实习生,做到能独立对接南美客户的部门经理,手里的那个秘鲁市场拓展项目,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才磨出来的方案,下周就要提交最终版了。
要是就这么失联了,项目肯定会被接手,职位也大概率会被顶替,她五年的努力,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抹去,不复存在。更可怕的是,家人和朋友会发现她失踪,会报警,会焦急地寻找,临行前他们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她一直觉得他们大惊小怪,没想到现在真的出意外了。他们该多么地担心她啊!而她却被锁在东京的某个不知名公寓里,连一句报平安的话都传不出去。“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求救?怎么逃出去?我还有活着出去的可能吗?”
李春江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不敢大声哭,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只能把哭声憋在喉咙里,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她想起佐藤说的那句“万一留下她有用呢”,心里一阵发寒。他说的“用”,会是什么?是把她当成牵制警方的棋子,还是当成和其他帮派交易的筹码?
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学西语,为什么要做外贸,为什么要攒钱来东京旅行。如果她依然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安安分分地待在国内,周末逛逛街、看看电影,就不会遇到这些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累了的李春江靠在床头,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房间里的霉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提醒着她身处的境地。
她闭着眼睛,却不敢睡熟,神经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她怕一睁眼,会看到佐藤那个冷冽的眼神,怕一睡着,就会梦到巷子里的血和刀。
夜色渐深,东京的喧嚣渐渐褪去,只有公寓里的挂钟,在客厅里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倒数她被困在这里的时光。李春江蜷缩在硬邦邦的床上,感受着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晚风,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要是此刻能出去就好了,哪怕还是吃着吃不惯的日式料理,辨别着地铁上听不懂的日语广播、对着导航犯愁,哪怕在宾馆里吃泡面,也好过待在这个冰冷的、看不到希望的房间里。
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