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第斯的晚风与东京的雨》张河兰

3、不愿相信的现实

　　被架着走出窄巷的那一刻，李春江才真切地感受到东京的夜有多冷，明明是夏天，为什么还是这样刺骨的冷？晚风卷着新宿的霓虹碎光，打在她脸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她的胳膊被两个黑衣男人攥得生疼，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能看到佐藤走在最前面，黑色西装的背影挺得笔直，衬衫上的血渍在路灯下凝成暗褐色的斑块。
　　他们把她塞进了一辆黑色的丰田保姆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外面的车水马龙。李春江被按在后排座位上，身体僵硬得不敢动，余光瞥见佐藤坐在副驾驶，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抵在唇间，侧脸的线条冷硬如雕塑。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外面隐约的车流声。李春江的心脏狂跳，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的湿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慌忙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空的。
　　“我的手机……”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刚抬头，就对上前排后视镜里佐藤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她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她特意为旅行买的小白鞋，此刻沾了巷子里的灰尘和一点暗红的颜色，刺目得很。“我的新鞋！我今天第一次穿！啊，还考虑什么鞋的问题？我要怎么办？这次是不是真的玩完了？”成千上万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碰来碰去，把她的意识搅得一团乱。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栋隐在居民区里的老旧公寓楼下。这里没有新宿的繁华，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连便利店的招牌都看不见。李春江被拽下车，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是山崎。
　　他看起来比佐藤年轻些，身材非常高大，肩宽背厚，手臂上的肌肉把黑衬衫撑的紧绷，脸上有一道浅疤，盯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危险品，嘴里蹦出蹩脚的英语，每个词都咬得生硬：“Don’t move. Don’t speak. Or die.”（不许动，不许说话，否则死。）李春江吓得连连点头，手指抠着牛仔裤的裤缝，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她被推搡着走进公寓，楼梯间的灯光昏暗，墙壁上满是涂鸦，空气里飘着霉味和烟味。走到三楼，山崎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摔进屋里，差点撞在玄关的鞋柜上。
　　这是一间不算小的公寓，却没什么生活气息。客厅里摆着几张黑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把擦得锃亮的匕首，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佐藤跟着走进来，随手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露出里面染红了的白衬衫。他扯了扯领口的扣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李春江缩在玄关的角落，像只被圈进笼子的兔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屋里的人。除了佐藤和山崎，还有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守在门口，双手抱胸，目光牢牢锁着她。“我……”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一次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她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可话到嘴边，却被佐藤的目光堵了回去。他靠在沙发上，抬眼看向她，用中文说了一个字，发音蹩脚又生硬，和她的日语水平半斤八两：“坐。”
　　李春江僵在原地，没敢动。山崎见状，上前一步，作势要推她，却被佐藤抬手制止。佐藤又开口了，这次是英语，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Sit down. No hurt you.”（坐下，不伤害你。）
　　她这才慢慢挪到离佐藤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屁股只沾了一点边缘，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她看着佐藤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烟雾从他唇间飘出，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你们要把我怎么样？”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声音抖得厉害，英语和中文混在一起“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就是走错路了……我明天还要赶飞机回国，我的工作……我要是失联了，我朋友会报警的……”
　　一想到工作，李春江的鼻子就酸了。她在公司熬了五年才升到一个小经理，手里还有一个重要的西语市场项目要跟进，要是就这么失踪了，别说工作，恐怕连家人都会被牵扯进来。她绝望地想，我要赶不上明天回国的飞机了，我的工作怎么办？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非要一时兴起找那家破饰品店，好好的去镰仓看海不好吗，非要往这种鬼巷子里钻。
　　佐藤吸了口烟，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过了半晌，他才用英语淡淡开口：“Stay here. Until I say you can go.”（待在这，直到我说你可以走。）“待多久？”李春江追问，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我可以给你们钱，我卡里有钱，我全部都给你们，放我走好不好？”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点可能有的希望。
　　佐藤没回答，只是朝山崎抬了抬下巴。山崎立刻会意，转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绳子和一个黑色的布袋子。李春江的脸瞬间白了，以为他们要杀了自己，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连连后退：“你们干什么？！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すみません……对不起……I swear……”
　　她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切换语言，中文的哭腔，日语的道歉，英语的发誓，甚至又蹦出了半句西语：“Juro que no diré nada……”佐藤皱了皱眉，掐灭了烟，用中文说了句更蹩脚的话：“不伤害你。手机。”
　　李春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收走她的手机。可她摸遍了口袋，才想起手机早就被他们拿走了，她慌忙摆手：“手机……手机已经被你们拿走了……”
　　山崎却没管她的话，径直走到她面前，把布袋子递到她面前，用英语说：“Put your things in. All.”（把你的东西都放进去。）李春江看着布袋子，又看了看佐藤，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慢吞吞地掏出包里的护照、钱包、相机，甚至连那几支刚买的口红都被山崎指着，让她一起放进去。最后，她的包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联系外界的东西都被收走，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
　　“房间。”佐藤朝里屋抬了抬下巴，这次用的是日语，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山崎推了她一把，把她带进了里屋。这是一间狭小的卧室，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窗户被钉死了，只留了一道缝隙，透进一点外面的光。
　　“待在这里，别出来。”山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咔哒”一声，门锁被反锁了。李春江扑到门边，用力拍着门：“开门！放我出去！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无心干预你们的纷争！我要回国！”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走廊里传来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看着这间密不透风的小房间，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东京的霓虹再璀璨，也照不进这扇被反锁的门，她的东京白日梦，终究碎成了一地冰冷的玻璃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