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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炭火余温里的缄默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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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午后总算散了露营那晚的湿冷,风里还飘着点草木的清冽,却被城郊老巷空地上的烟火气烘得暖融融的。露营回来第二天,沈屿就撺掇着大伙补一场烤肉——那晚火刚旺就落了雨,烤肉没吃上几口,实在可惜。空场里的石桌石凳现成的,炭火、烤架是各家凑的,食材也是分头买的,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倒比去店里自在多了。
江梓夏是被林淼拽着出门的,帆布包里装着妈妈凌晨腌好的鸡翅,还有两包引火用的酒精棉,裤脚还沾着露营时蹭的浅绿草屑。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林淼扯着嗓子喊她:“梓夏这儿呢!就等你家的秘制鸡翅了,昨晚淋了雨,我馋这口馋到半夜睡不着!”
江梓夏笑着跑过去,把包往石桌上一放:“急什么,炭火还没烧旺呢,我妈特意加了蜂蜜,烤出来准保外焦里嫩。”旁边张瑶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阿姨腌的鸡翅绝了,上次秋游你带了几串,我抢都没抢过沈屿!”
“嘿,怎么又提我!”沈屿手里正攥着引火的干草,闻言立马嚷嚷,“那是鸡翅太好吃,我才多吃一串,你后来不也啃了李哲两根烤肠?”李哲笑着摆手:“可别拉上我,我那烤肠哪比得上梓夏的鸡翅,陈老师,你说是不是?”
陈老师正弯腰整理五花肉、牛肋条这些食材,闻言直起身笑:“梓夏妈妈手艺确实好,上次家长会带的小点心,班里同学都夸。”说着扫了眼蹲在地上弄炭火的吴砚辞,“砚辞上次也吃了两块吧?”
吴砚辞正低头点干草,闻言指尖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江梓夏,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味道挺好,鸡翅应该也不差。”江梓夏被他看得耳尖发烫,慌忙低下头翻包里的鸡翅:“快烧炭火吧,别等天黑了还没吃上。”
吴砚辞没再多说,专心引燃炭火,先铺干草再摆炭块,点燃后轻轻扇风,橘红色的火苗很快就舔上了炭块。沈屿急着上手帮忙,被他伸手拦住:“别碰,风一吹炭灰全沾食材上了,没法吃。”沈屿撇撇嘴:“我爸烧炭火十分钟就旺,早知道叫他来了。”“你爸来了哪有咱们自己烤的有意思。”林淼拆他的台,众人跟着笑,不多时炭火就烧得旺旺的,烤架架上去,没一会儿就热得发烫。
沈屿立马抢过烤夹,抓着几串五花肉就往烤架上放,肉一接触滚烫的烤架,立马发出“滋滋”的声响,金黄的油珠往下滴,落在炭火上溅起细碎火星,烟火气一下子就满了。“看我沈大厨的手艺!”沈屿得意地扬下巴,手里不停翻面,陈老师递过孜然粉和辣椒粉:“慢着点,别烤糊了,梓夏和砚辞都爱吃焦香的,多盯着点火候。”
话音刚落,五花肉就冒了点黑烟,沈屿慌忙翻面:“哎哎,炭火太旺了!”吴砚辞走过去,伸手轻轻挪了挪炭火盆:“往这边挪点,火没那么集中,不容易糊。”“还是砚辞靠谱!”沈屿松了口气,众人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笑作一团。
江梓夏蹲在旁边串肉串,手指捏着竹签穿里脊肉,动作有些笨拙,偶尔竹签尖戳到手心,疼得她轻轻嘶一声。吴砚辞听见声响,立马放下炭火钳走过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签和肉:“小心点,竹签尖,扎到手疼,我来串,你去帮林淼摆调料碟。”
林淼递过来一叠一次性小碗,打趣道:“砚辞你也太偏心了吧,我上次切土豆切到手,你就只说句小心点,梓夏串个肉你就紧张成这样。”吴砚辞串肉的手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红:“不一样,竹签比菜刀尖。”江梓夏脸瞬间红透,慌忙拿起调料瓶倒调料:“别打趣他了,快摆调料,不然肉烤好了没的蘸。”张瑶悄悄拉了拉林淼的衣角,两人对视一眼,憋着笑不再说话,却总忍不住用眼神瞟着他俩。
江梓夏站在一旁,看着吴砚辞认真串肉的样子,心口暖得发紧。她总记得,露营时她不小心崴了脚,没吭声,吴砚辞却看出来了,默默放慢脚步陪在她身边,还借口看风景等着她;雨夜人群慌乱,她被挤得踉跄,是他第一时间伸手揽住她,把她护在身后;现在又怕她被竹签扎到,主动替她干活。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乱——他要是喜欢自己,那晚小木屋里氛围正好,怎么半句心里话都不说?要是不喜欢,又何必处处这般关照?
“发什么呆呢?快尝尝沈屿烤的第一波五花!”林淼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江梓夏刚拿起筷子,一块焦脆适中的五花肉就放进了她的碟子里。抬眼一看,是吴砚辞,他语气淡淡的:“沈屿烤的有点老,这块我盯着翻的,火候刚好。”
沈屿立马不乐意了:“吴砚辞你偏心眼!我烤的明明香得很,你就是故意挑刺!”“你那串确实老了,咬着费劲。”吴砚辞平静反驳,陈老师尝了口笑着点头:“砚辞说得对,梓夏这串火候刚好,焦香不柴。”李哲跟着打趣:“果然偏心眼烤出来的不一样!”众人立马起哄,江梓夏咬着五花肉,咸香里竟吃出几分甜,可甜劲底下,又藏着说不清的涩——他明明这般在意,偏要装得云淡风轻。
她慌忙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吴砚辞耳根也红了,却还强装淡定,抬手敲了敲沈屿的脑袋:“少胡说,专心烤肉,不然大家都吃糊的。”沈屿吐吐舌头,乖乖回头烤肉,却还是时不时用眼神打趣他俩,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日头慢慢西斜,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江梓夏接过烤架烤鸡翅,吴砚辞自然而然站到她身边,时不时叮嘱两句:“火有点旺,烤架往这边挪挪”“翻面慢点儿,别把鸡翅弄掉了”。沈屿凑过来闻了闻,馋得直咂嘴:“太香了,梓夏快烤好,给我留两串!”
江梓夏笑着应着,烤了会儿手腕发酸,吴砚辞直接接过烤夹:“你歇着,我来。”林淼小声跟张瑶说:“你看他俩,明明互相在意,就是憋着不说,急死人了。”张瑶点点头:“等会儿玩游戏,咱们帮着撮合撮合。”
吴砚辞烤鸡翅的手法很稳,翻面、撒料都恰到好处,烤好第一串就递给江梓夏:“小心烫,吹吹再吃。”沈屿立马抢了一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绝了!梓夏,让你妈教教我妈配方呗!”江梓夏笑:“回头我问问。”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吴砚辞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时有同学提议,补玩露营时没玩完的真心话大冒险,大伙立马附和,陈老师笑着点头:“行,别闹太过分就行,天黑了还得回家。”石桌上摆了个空酒瓶,转中谁谁就得选真心话或大冒险,还不许耍赖。
酒瓶转了几圈,先是李哲被点到,问暗恋对象,他红着脸说秘密,被罚去隔壁巷买汽水;接着是张瑶,选了大冒险,对着梧桐枝唱了首歌,逗得大伙笑弯了腰。江梓夏看得开心,心里却又期待又慌——盼着酒瓶能转到她和吴砚辞,又怕真问到心里话,更怕听到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怕什么来什么,沈屿兴冲冲转了酒瓶,晃晃悠悠停下,瓶口正好对着吴砚辞。现场瞬间沸腾,沈屿立马起哄:“真心话!必须选真心话!露营那晚你说有喜欢的人,今天不许藏,快说是谁!”林淼跟着喊:“对!不许说秘密,不然罚烤十串鸡翅!”
陈老师打圆场:“游戏而已,不愿说就不说。”沈屿不依不饶:“不行,昨晚就藏着,今天必须说,要么选大冒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吴砚辞身上,江梓夏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吴砚辞扫了圈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江梓夏泛红的脸上,顿了几秒,拿起凉白开喝了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点:“真心话也不能说,是秘密。”
和露营时一模一样的答案,像盆冷水浇灭了江梓夏心里的期待。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调料袋,把眼底的失落藏起来,心口却涩得发疼——原来他连这种场合都不愿提,那份喜欢,或许从来就不是给她的。之前那些温柔,那些关照,大概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林淼察觉到她低落,悄悄握住她的手,小声安慰:“别多想,人这么多,他肯定不好意思说。”沈屿还在起哄:“不行,选大冒险!”吴砚辞看着江梓夏耷拉的肩膀,犹豫了会儿,松了口:“大冒险吧。”
沈屿眼睛一亮,坏笑着拍手:“简单!去跟你右手边第三个人说‘我喜欢你’,必须看着对方眼睛说,不许敷衍!”众人顺着数过去,第一李哲,第二张瑶,第三正是江梓夏!立马又是一阵哄笑,口哨声都快掀了天。
江梓夏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猛地抬头看吴砚辞。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尖上。周围的喧闹声好像都远了,只剩她咚咚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吴砚辞在她面前站定,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亮亮的,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江梓夏屏住呼吸盯着他的嘴,可最终,他却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点无奈:“沈屿净胡闹,这种玩笑别当真。”
说完他转身回了座位,江梓夏僵在原地,心里的期待瞬间碎了,酸涩像潮水般涌上来,眼眶都有点发热。林淼赶紧拍她后背:“他就是太腼腆,当着这么多人,哪好意思说!”江梓夏勉强扯出个笑,点点头,却再也没心思碰桌上的鸡翅。
吴砚辞坐在座位上,频频往江梓夏这边看,见她一直低着头,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心里懊恼得不行。他不是不想说,只是这般起哄的场合,他怕真心被当成玩笑,更怕说了之后,连现在这样陪着她的资格都没了。他想给她一场郑重的告白,不是玩笑里的潦草应付,可偏偏,这份周全却让她难过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有人从包里掏出提前买的小彩灯,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暖黄的灯光亮起来,倒比白天多了几分温馨。炭火还旺着,烤架上的肉还在滋滋响,可气氛却没了之前的热烈,没人再提真心话大冒险的事,连说笑都小声了些,大伙都看出了他俩的不对劲。
江梓夏安安静静收拾用过的竹签和调料碟,动作慢吞吞的,透着股说不出的低落。吴砚辞看着她的背影,几次想站起来走过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知道怎么抚平她的失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自己保持距离,这份束手无策,比自己受委屈还难受。
陈老师适时开口:“天色不早了,风也凉了,收拾收拾回家吧,路上小心,下次再聚。”众人纷纷附和,沈屿还念叨:“今天没挖到秘密,下次绝不饶你!”说着见气氛不对,又赶紧补了句:“我来收拾炭火,别烫着大家。”李哲也凑过去帮忙,一群人麻利地收拾妥当。
结伴往巷口走,陈老师要送几个家远的同学,林淼和沈屿故意走在前面,给江梓夏和吴砚辞留了空间。江梓夏慢悠悠落在后面,吴砚辞见状,也放慢脚步跟了上去。巷子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彩灯的光影晃在地上,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两人之间的沉默却越来越明显。
走了好一会儿,吴砚辞才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刚才对不起,让你难堪了。”江梓夏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吴砚辞又上前两步,和她并肩而行,望着前面昏黄的路灯轻声说:“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想用玩笑的方式,说认真的话。这话,我只对你说。”
江梓夏的心猛地一跳,脚步停住,转头看向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神格外认真,有犹豫,还有她读不懂的温柔。她张了张嘴,想问他那要什么时候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会错意,怕再次期待,又再次失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林淼的喊声:“梓夏!吴砚辞!你们快点,天黑路滑,小心脚下!”江梓夏慌忙移开目光,低声说:“走吧。”快步往前走去,吴砚辞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遗憾,却还是快步跟上,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找个没人的时机,郑重地对她说出心里话。
到了巷口,众人各自道别,林淼拉着江梓夏叮嘱:“到家报平安,别多想,砚辞肯定有他的心思。”说完就跟着沈屿走了。巷口只剩江梓夏和吴砚辞,两人家顺路,以前常一起走,此刻却有点尴尬。
“我送你到楼下吧,夜里不安全。”吴砚辞先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江梓夏没拒绝,沉默着往前走,他便不远不近跟在身侧。路上碰到晚归的邻居,笑着打趣:“俩孩子一起回来的?”吴砚辞主动答:“刚一起烤了肉,我送她回家。”邻居笑:“真好,互相照应。”江梓夏脸微红,低头快步走,吴砚辞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悄悄扬起。
到了江梓夏家楼下,她转过身:“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家,路上小心。”吴砚辞点点头,却没走:“楼道灯暗,扶着栏杆,别摔了。今天的鸡翅,很好吃,谢谢你。”江梓夏愣了愣,轻声说:“不用谢,下次有空再一起烤。”“好,我等你消息。”吴砚辞眼底立马亮了亮。
江梓夏“嗯”了一声,转身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见吴砚辞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下,江梓夏慌忙挥手,转身快步跑上楼,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
回到家,江梓夏靠在门上,手捂着心口,下午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转:他替她串肉,给她烤五花,真心话时的犹豫,还有那句“不想用玩笑的方式说认真的话”。心里又酸又胀,像被炭火烤过的糖,甜得发腻,又涩得揪心。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吴砚辞往下看,吴砚辞还站在楼下,没走。直到她的影子映在窗上,他才抬头望过来,两人目光隔空撞上,江梓夏慌忙拉上窗帘,心口却软了下来——或许他真的和自己一样,在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心意,怕说出口,就毁了现在的一切。
楼下的吴砚辞,直到楼道里的灯灭了,才缓缓转身离开。他抬手摸了摸心口,对江梓夏的心意,从初见时的心动,到露营时的笃定,早已在心里扎了根。他只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一个能郑重告白、能给她安稳回应的时刻。
初冬的夜越来越深,巷口的炭火余温早散了,可江梓夏和吴砚辞心里的那份情愫,却依旧滚烫。那份没说出口的喜欢,藏在少年少女的羞涩里,藏在一次次闪躲的目光里,等着一场温柔的风,吹开那层薄薄的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