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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窗台外的梧桐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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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修的铃声像被泡软的棉花,闷闷地撞在教学楼的墙壁上,最后一丝余音消散时,教室后排的喧闹便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塑料笔杆被我捏得发潮,笔尖悬在数学卷子的函数图像上,墨珠迟迟没能落下,目光却像生了根似的,往斜前方的座位飘去。
吴砚辞正低头整理练习册,指尖划过纸页的弧度轻得像羽毛,连带着额前的碎发都跟着微微晃动。那几缕头发总不听话地垂下来,遮着他的眉眼,我总忍不住想,要是伸手帮他拨开,他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赶紧收回视线,假装专心盯着卷子上的抛物线,心脏却像被谁攥住了,咚咚地跳得有些乱,连耳根都悄悄发烫。
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看了一眼,怎么就跟做贼似的。从分班那天在走廊里撞进他眼里开始,这种偷偷摸摸的心动就没停过。那天我抱着一摞作业本,被拥挤的人群推得趔趄,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时,作业本散落了一地,其中一本还恰好砸中了他的球鞋。我慌慌张张地道歉,蹲下去捡本子时,抬头撞见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清,像盛着初秋的湖水,看得我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自那以后,我的目光就总忍不住追着他跑,课堂上的偷偷对视,走廊里的刻意擦肩,操场边的远远观望,这些细碎的瞬间像玻璃珠,一颗颗攒在心里,晃一晃就能发出清脆的响。
这种心动就像教室窗台外的梧桐影,明明遮了半扇窗,却偏要漏进些细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高三的日子像被拧紧的发条,每一分每一秒都该用在刷题和背书上,可偏偏,目光总会不受控地落在他身上,连他翻书的速度,写字的姿势,都记得一清二楚。
“江梓夏,这道题你会吗?”前桌林淼突然回过头,手指戳着卷子上的压轴题,眉头皱成了一团,“我算到第三步就卡壳了,换了三种方法都解不出来,你看看?”
我刚凑过去想看看题目,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像冰泉撞在石上,干净又好听:“先设辅助线,把三角形补全。”
是吴砚辞。
我猛地抬头,他刚好侧过脸,目光落在我和林淼的卷子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从额头到下颌的弧度,像被精心勾勒过的素描,看得我心头一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这里的夹角可以用余弦定理算,”他说着,伸手拿起我桌上的笔,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手背,那触感像电流似的,瞬间窜遍全身,我僵在原地,连手指都不敢动,“你试试把这个数值代入,再结合正弦定理,就能算出边长了。”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沙沙的写字声在喧闹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黑色的墨水在白纸上留下工整的步骤,每一个公式都写得一丝不苟,我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他怎么连讲题都这么温柔,一会儿又懊恼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傻,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林淼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桌子,惹得周围几个同学纷纷侧目,她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说:“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补辅助线啊,吴砚辞你也太厉害了吧,不愧是咱们班的数学大佬!”
吴砚辞只是淡淡摇了摇头,把笔放回我桌上,又转回头去,继续整理自己的练习册,仿佛刚才的搭话只是随手为之,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笔被攥得更紧了,卷子的卷角被指甲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刚才他指尖擦过我手背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烫得我心慌,连那道题的步骤,都没看进去多少。
林淼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解题思路,我敷衍地应着,目光却又飘向了吴砚辞。他正低头看着书,阳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连他微垂的眼睫,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忽然想起上周在走廊拐角的擦肩,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清清爽爽的,和今天早上我塞进课桌里的那罐没开封的橘子汤味道一模一样。
那罐橘子汤是早上在学校超市买的,本来是想给自己解渴,可看到吴砚辞课间时趴在桌上睡觉,嘴唇有些干裂,就鬼使神差地买了两罐,一罐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另一罐则偷偷放在了他的课桌里。可直到现在,他都没打开过,那罐橘子汤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桌肚里,像我没说出口的心意,藏得严严实实。
晚自修过半,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我借着喝水的功夫,又往吴砚辞那边看了一眼,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梧桐叶被晚风卷着贴在玻璃上,枯黄的叶片在灯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光影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下颌线,看得我心头一软。
我想起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我数学考砸了,坐在座位上偷偷掉眼泪,怕被别人看见,只能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时候吴砚辞刚好从外面回来,路过我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一瓶温热的牛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卷子拉过去,在错题旁边写满了解题思路。等我抬起头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只留下那瓶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和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
从那以后,我就总忍不住留意他,发现他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他会帮同学捡起掉在地上的笔,会在老师提问时悄悄提醒不会的同学,会在运动会上帮跑不动的同学拿水。这些细碎的小事,像星星一样,一点点缀满了我的心,让我越发忍不住靠近他,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都觉得心安。
“江梓夏,你发什么呆呢?”林淼用胳膊肘撞了撞我,“老师刚才看你好几眼了,小心被点名。”
我回过神,赶紧低下头,假装演算题目,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吴砚辞转过头,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发现我在看他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演算的步骤都写错了好几个。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修下课,我收拾好书包,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想等吴砚辞先走,却没想到他也坐在座位上,似乎在等什么。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攥着书包带,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却见他突然站起身,朝我走了过来。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到课桌。他停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这个,是你的吧?”
我低头一看,是那罐我早上塞进他桌肚的橘子汤,包装纸被捏得有些皱,却依旧完好无损。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语无伦次地说:“不是……我是看你……”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他的嘴角似乎勾了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湖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我不喜欢喝橘子味的,不过,谢谢你。”
说完,他把橘子汤放在我的桌上,转身走出了教室。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低头看着那罐橘子汤,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是我送的,却又把它还给了我,是不是意味着,他对我,并没有同样的心意?
风从窗台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也带着深秋的凉意。我拿起那罐橘子汤,拉开拉环,橘子的酸甜味涌了出来,可喝进嘴里,却觉得有些发苦。原来双向的暗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是两个人的小心翼翼,只是我们都太胆小,不敢把心意说出口,只能让那份喜欢,像窗台外的梧桐影,来了又去,聚了又散,终究没能落在彼此的心底。
我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操场上传来零星的笑声,而我站在原地,望着吴砚辞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橘子汤渐渐变得冰凉。或许,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就像这罐橘子汤,终究只能停在原地,无法抵达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