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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吃软饭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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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的晚风清冽,路灯破开沉沉夜色。
零落枯叶轻旋,却衬得迎面奔来的少年鲜活滚烫。
他眉眼利落,轮廓凌厉,脸上泛着淡淡薄红,薄唇开合,表情中是藏不住的焦急。
已褪去青涩的清亮眼眸,多了几分桀骜。他的发丝被晚风吹乱,却没有一丝狼狈。
朦胧夜色与暖光交织,秋夜的萧瑟,被他满身的热烈张扬击碎。也把贺原心中的高墙击出裂痕。
“叔!”秦歌在他面前站定,大口的喘气,“你,你怎么不等……”
“对不起。”不待他说完,贺原竟开口道歉。这对他来说,也是相当新鲜的事。
“……”突然的道歉弄得秦歌一时语塞。
“回家吧。”贺原说。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二次回家。
闻言,秦歌笑着跟在他身后。
“好饿!叔,你走太慢了!”一双手猛然从后面搭上贺原的肩膀,将他使劲往前推。
“难道说上了年纪会更爱闹脾气吗?”
果然,给点阳光又灿烂了。
公司食堂的午餐时间,永远是一天里最吵的。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微波炉嗡嗡的运转声、拉椅子的刺耳摩擦,混成一片低沉的噪音。
贺原从不喜欢热闹,很少加入某张围聚着同事的桌子,也从没有同事邀请他坐在一起享用午餐。
他总是默默的在过道、阳台、吸烟室三两口吃完冰凉的三明治或是卷饼。
这天,他独自坐在吸烟室里吃饭,吸烟室的门开着,一墙之隔的谈话声清晰的传过来。
外面坐着的人正聊着公司新组建的“AI”技术部门,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哪天就被裁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人家好歹还有个儿子。咱们有什么?”一个男同事压着嗓子,筷子尖敲着塑料餐盘的边沿,“公司谁能有他后台硬?我看老板也不待见他,不然这么多年了职位怎么不往上挪动挪动?”
另一个声音接上:“轮不到你操心!离不离婚,老板他姐也是大股东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刚离婚就被给他开了,岂不显得小气?”
“是这个理儿!多发一份工资不过人家一顿饭钱!”
笑声在空气中短促地打转。
“不过我听说啊,人家富婆已经找了新人了……你说他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知道又能怎么样?这么好吃的软饭,换了我啊,人家有十个新人我也不介意!”
贺原捧着三明治的手停在半空。
番茄的汁水渗进面包里,染成不规则的红黄色,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松开左手,又再次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婚戒硌得指间生疼。
他没有转头。没有站起来。没有朝外面看一眼。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十几年中,他听过比这更难听的。
有时候在茶水间,有时候在走廊拐角,有时候干脆就在他背后,他前脚走出办公室,后脚话就起来了。
这件广告公司是妻子弟弟陈家兴开的。说来也讽刺,叫家兴却从来只做败家的事儿,还是个独身主义的玩咖。
要不是因为他不中用,陈璇的父母也不会对抱孙子如此渴望。
当初,陈璇一夜情后意外怀孕,他们死活不让陈璇打胎,为了名声,还要安排一个心腹和她立刻成婚。
陈璇不想一辈子活在父母的监视之中,急得团团转,这才找到绝对信任的好友贺原接盘。
大齐出生后,爷爷奶奶果然对他倾注了全部的爱,不仅将公司主营业务交给陈璇打理,还为孙子设立了巨额的成长基金。
扶不上墙的弟弟自此失了宠,给配发了个广告业务,每月领钱混日子。只要不违法乱纪,不闹上社会新闻,家里就懒得过问。
有钱人家忌惮女婿这种外人进入家族核心,自然不同意让贺原和陈璇一起做事,尽管对他知根知底,他看起来也足够人畜无害。
最后,陈璇说服他进了小舅子的公司,一呆就是十几年。
仔细想想,别人的质疑并非没有道理。
他时常迟到,因为要去早市买菜做饭;他时常早退,因为执意要亲自接儿子放学;他的到岗时间总是部门垫底,因为妻子或是学校的一个电话、一点变动他就要第一时间待命……
大齐小时候,他带着孩子来公司找舅舅,同事们会打趣说:“你命真好”。
他笑。
陈璇偶尔来公司参加年会,会有人端着酒杯对他说:“姐夫真是好福气”。
他笑。
提案被毙的时候,会有人拍他肩膀说“没事,你们家又不靠这个”。
他还是笑。
笑最省事。
嘴角一扯,眼睛一弯,谁都不会为难一个笑着的人。
番茄和蛋黄酱的汁水淌下来,弄脏了手上的婚戒。
外面的声音小了下去,已经换了话题。
贺原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酸味在舌尖化开,混着蛋腥,让他差点干呕。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叔!”
掌心很热,暖意隔着夹克衫准确地传过来。
高高的人,连帽衫,牛仔裤,发丝飞扬,嘴里叼着一根吸管。
秦歌正低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懒洋洋的狡黠。
“叔。”他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外面的人都听得见,“大齐让我来送水果。”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众人聊天的声音彻底停了。
贺原看着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透明盖子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芒果块。
金黄色的小方丁,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边角光滑,像用尺子比着切的。
他把保鲜盒放在贺原身边,然后拿起另几盒转身朝外面那桌走去。
“大齐知道吧?贺叔的儿子!”芒果被推到几个同事面前,秦歌的语气客气又自然:“这芒果可是进口的,他说叔叔最近胃口不太好,让我送点过来。还特意要我多拿点儿,叫大家都尝尝,千万别客气。”
同事们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其中一个伸手拿了一小块,干笑了一声:“谢谢啊……你是?”
“我姓秦,大齐的朋友。”
秦歌站的笔直。
他本来就高,站直后,肩膀把卫衣撑出两道利落的线,俯视着坐着的人。
他的视线从几人的脸上依次滑过,嘴角仍然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太子爷的朋友,怕不是大有来头?于是在场的人纷纷夸赞芒果好吃,连声道谢。
他转回身,在贺原旁边坐下来。贺原难以应对当下的状况,再次习惯性的缩进壳中,大口大口吃着芒果,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叔,好吃是好吃,可太凉了,要少吃点。”
贺原递过一把叉子。
指尖碰到秦歌的手,热热的。
“你也吃。”
“好吃吗?”秦歌盯着他。
贺原局促的点了点头。
外面的同事几人已经收拾好餐盘站起来,走得比平时快一些。
临走前都忍不住回头看。
秦歌歪着身子,凑在贺原旁边说话,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那是一种熟人之间才会有的随意。
这种情况十几年来从未发生过。没有人来找过贺原,也没见他和任何人亲近。同事们还以为这是某种豪门赘婿所必须遵守的“男德”。
“姐夫,听说有芒果吃?”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贺原的脊背僵了一瞬,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公司只有一个人会管他叫“姐夫”——陈家兴,妻子陈璇的弟弟。
三十四岁,名贵的西装永远熨得笔挺,看起来风度翩翩,表情带着老钱的自信和骄傲。
他来到吸烟室,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端着咖啡,视线在贺原和秦歌身上梭巡。
秦歌站了起来,表现出超越年龄的自然。
叫的不是他,他也半眼没朝门口看,只是慢悠悠把吃完的保鲜盒收进帆布袋。
“你是?”
听见询问,才直起腰来,比陈家兴高出小半个头。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晃了一下,以无比轻松的姿态打招呼:“陈总好。我是大齐的朋友,来给叔叔送点水果。”
陈家兴看着伸出来的那只手,脸上的笑意没什么变化:“你好,大齐的朋友?”
他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跟敲在地面上节奏分明:“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们一起上舞蹈课。”秦歌把手收了回去,“大齐说叔叔一个人住,怕他照顾不好自己。”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不好意思,陈总,芒果吃完了。”
陈家兴的视线从秦歌脸上移开,落到贺原身上。
贺原抬起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掌心带着推力,让人心安。
“叔,我走了。”
他拎着帆布袋,冲陈家兴略一点头。经过他身边时侧了侧身,肩膀擦着西装掠过。
贺原也起身要走。
他知道这芒果不可能是儿子送的,一把年纪了,还要靠一个小孩子撒谎替他撑场面。想到这里,心里更难堪了。
陈家兴挡在他面前。
“姐夫。”他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这个朋友,挺有意思的。大齐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还让人给你送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