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包治百病》蓝山叩月

5、第 5 章 诊疗室与舞

　　十六年前，当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陈璇，把绝望颓废到只剩一口气的他提着衣领抓起来时，他仿佛看到了自天堂降下的一束光。
　　光线劈开了他被黑暗笼罩的世界，让他的人生重新有了盼头，让他觉得重新被需要，重新背负了神圣的使命。
　　“太难吃了。”
　　搬进这里的第一天，当他把亲手做的菜端上桌，大着肚子的陈璇嬉笑着翻白眼。
　　“不过嘛，成了一家人就得有一家人的样子。”
　　说完，她拿起了筷子。这样的饭，他也就连着做了十几年。

　　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的时候，秦歌已经出了门。
　　对门客房的门开着。
　　被褥叠了，仍是歪歪扭扭。
　　厨房的煮蛋器里，有一颗煮好的蛋，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进口电饭锅旁有张便签，上边写着：“想做粥的，发现不会用。”
　　门口大齐留下的拖鞋已被放回了鞋柜底下，和秦歌自己那双并排摆着，整整齐齐。
　　贺原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餐桌边坐下，剥开蛋咬了一口。吃完了蛋，又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心理医生赵宁：“抱歉，有个客人临时取消了诊疗，请问你一小时后有空吗？”
　　贺原回复：“有。”他披上老气的夹克衫，出了门。
　　赵宁的诊室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窗明几净，茶几上摆着一盆薄荷。
　　贺原坐下，右手盖着左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
　　赵宁坐在对面，是个与他同龄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量身裁剪的三件式西装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完全一副社会精英的形象。
　　他坐在贺原对面，正低头仔细翻看贺原的病例。
　　可越是这种安静，越是让人难以忍受。
　　他又下意识地开始捏住戒指。捏了一会儿之后又突然五指张开，像在努力说服自己——“我很放松”。
　　“你的婚姻状况怎么样？”赵宁突然开口。
　　“……”贺原不太想说。
　　“你来之前我刚做的，尝尝吗？”赵宁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柠檬水，“你就当，交个新朋友。今天我不收费。”
　　“我就要离婚了。”这是贺原口中第一次讲出“离婚”这个词，也是他第一次承认这一事实。
　　“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感觉你的婚戒……当然了，某种程度上，他代表了你的婚姻。你似乎，有些难以割舍。”
　　贺原尴尬的笑了笑。
　　“离婚这么大的事情，我这样也是人之常情吧？”
　　“当然。”
　　赵宁倾身为他添水，眼神仿佛洞悉一切。
　　“既然要离婚了，要不要试试取下婚戒？”
　　贺原不解，甚至感到冒犯，质疑道：“你管的也太宽了吧！不戴婚戒我的病难不成能好？”
　　赵宁丝毫不生气，反而开始东扯西拉的聊起天来。
　　从幼时光屁股跳河里摸鱼，到半夜偷跑出家门捉知了猴儿，躲着看小黄书被母亲抓个正着，最后讲到为什么选择成为心理医生。
　　“我喜欢男人，我想研究我自己。”赵宁平静的说。
　　贺原顿时呆若木鸡。
　　话痨加自来熟的医生本就绝无仅有，让他这个绝对的i人感到亚历山大。现在居然初次见面就直接坦白了性取向。
　　他觉得这个心理医生比他病的更重。
　　“不要用看怪胎的眼神看着我嘛！”赵宁哈哈大笑，“我可是有文凭有资质的专业医师！”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除了分居，最近你的生活有什么其他变化吗？”
　　“没有。”贺原斩钉截铁的回答。
　　尽管笃定赵宁刚才的“出柜”是恶趣味的玩笑，但这个玩笑让他莫名的心虚。心虚到不敢说出秦歌的名字来。
　　“不一定是生活方式习惯，也可以是新的人或事。”
　　我在心虚什么？有什么可心虚的吗？
　　他把挺了挺靠在沙发上的后背：“倒是有新认识个小孩儿，是我儿子的朋友。除此之外，真的没有了。”
　　赵宁提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他忍不住斜着眼睛偷看。
　　“你最近一次有正常反应之前，见过他吗？”
　　贺原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了，赵宁则神情自然，认真的等待他的回答。
　　“行，我知道了。”说完他又低头往小本子上写字。
　　知道什么了他知道？
　　贺原心中有些冒火，可又忍不住想起当时身体给出的反应，立刻泄了气。
　　“赵医生，”他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一个人……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对任何人有那种想法，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赵宁抬头看他：“你说的'那种想法'，是指性方面？”
　　贺原把脸别过去，看着桌上的绿萝，耳朵发烫：“……对。”
　　“你所说的'从来没有'，是指从来没有过幻想，还是缺少一个能让你产生反应的幻想对象？”
　　贺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赵宁接住了他的沉默：“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性’是亲密关系的一种。首先你需要认真对待每一种亲密关系，打开心房，接纳别人，也允许别人靠近你。”
　　“下周见面之前，交给你一个任务。”赵宁温和地笑了笑，“认真的观察你身边的人，像初次见面那样。”
　　从诊室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贺原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车流，然后按亮手机，在地图里输入了秦歌舞蹈教室的名字——Soul Dance

　　晚上七点，二楼舞蹈教室的落地窗透出明亮的光。
　　贺原站在楼梯口的休息区朝里看。
　　落地窗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教室中律动，手臂展开时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秦歌在教小孩子跳舞。
　　音乐声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
　　他把一个小女孩从地上托举起来，转了一圈，放下来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笑起来。
　　他的手臂、肩膀、后背在宽松的T恤下面变化着，每一个动作都有力而准确。
　　贺原站在那里，足足看了半节课。
　　音乐停了。教室里的孩子们四散开。
　　秦歌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才终于发现了他。
　　那双眼睛穿过人群，准确地定位在楼梯口的位置。
　　他的嘴角翘起来，热切地在孩子和家长中穿行而来，站到贺原面前。
　　宽松的运动裤，黑色T恤，长刘海在头顶扎了个随意的小辫，脖子和手臂上全是汗，在灯下泛着潮润的光。
　　还没来得及退后，一只发烫的手就攥住了贺原的胳膊。
　　“叔，”秦歌喘着气，胸口起伏，挺立的鼻尖上凝着汗珠。
　　不断有人从旁经过上下楼梯，二人凑得很近。
　　刚跳完舞的身体散发着热烘烘的气息，所有的感官都在同一秒涌来。
　　贺原闻到了那股气味，却觉得并不难闻，高大的男孩像一只奔跑过后的年轻野兽停在他面前喘气。
　　“来看我的吗？”他的嘴巴贴近了，热气喷在耳廓上的时候，贺原整个人像被敲了一记闷棍。
　　“我……”他往后退了一步。
　　秦歌攥着他胳膊的手没松：“你看了多久？”
　　“没多久。”
　　秦歌歪头看他，汗水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到胸前。
　　“没多久是多久？”
　　贺原甩开了他的手。动作快如闪电。
　　“回家吧。”他转身下楼。
　　秦歌在背后焦急的喊了一声“叔”，但他的脚步没停。
　　地铁里，他贴着门边的立柱站着，左手插在夹克衫口袋里，掌心攥着无名指的婚戒，拇指压在戒面上用力转了一圈又一圈。
　　车厢里的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他的脸，车窗玻璃里映出他的倒影——面红耳赤。
　　车厢里人不多，一个女学生站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眼看他。
　　他心虚的把目光移向车窗外黑色的隧道壁。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难道儿子大齐对秦歌……是那种喜欢？
　　他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儿子的事都是妻子说了算，他向来服从调度或是负责后勤。
　　他也很少对儿子说“不”，并因此自以为是个“开明”的父亲。
　　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对待儿子的尊重和友善其实是来自于一种更深层的回避。
　　只要是超出他理解和接受范围的事，他就假装看不见。
　　他从来没设想过“两个男人”之间是什么样子。那个画面让他难以呼吸。
　　他开始设想将来的某一天万一儿子对他当面“出柜”的话，他该怎样应对。
　　列车的轰鸣声在隧道里放大。
　　如果大齐真的喜欢秦歌呢？如果秦歌也喜欢大齐呢？
　　不行，大齐才十五岁！他哪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地铁到站。
　　贺原走出车厢，晚风迎面吹过来。
　　他站在出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烧烤摊的油烟味和深秋夜晚的凉气。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秦歌发来的：“叔你人呢，真没等我？”
　　他盯着那行字，心中的火球越烧越大，竟然飞快地发出了一条消息：“你跟我儿子是什么关系？”
　　对面也飞快地回复：“是我的学员，也是朋友。”
　　贺原的心跳忽然空了一拍，又重重落回去。
　　他如临大敌，后悔到无以复加。
　　成年人的世界里，难以自制的口无遮拦是可怕的祸端。
　　对话框里，秦歌又发来数条信息。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怎么了？”
　　“你在哪？”
　　贺原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回。
　　他抬脚往小区的方向走，走得很慢。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
　　“叔！”背后传来焦急的呼唤。
　　他神情恍惚的转身，秦歌正向他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