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儿子回家 ...
-
转眼秦歌已经转身回房,蓬乱的发在日光里晃晃悠悠。
自己的夹克衫确实大了一号,可好歹是打折的名牌。
买名牌是为了和妻子相衬,买大一号,是因为宽松点看起来不会显眼。
他惊觉,自己无意识的说了谎,舒适对他来说根本不是最重要的。
不要紧、不突出、不被注意,才是他穿衣服的绝对标准。
他看向橱柜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拨弄,露出额头来。柜门上映着的人,眉眼还算周正,但他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了。
今早天没亮,他就出了门。去三甲医院挂最早的专家号,抽了五管血,再次做了激素水平检查。
结果跟以前一样——全部正常。医生听完他描述昨天的状况之后,对他做了仔细检查。
裤子退到膝盖,躺在冰冷的蓝色诊疗床上,在医生的拨弄和审视中,他咬着牙回答:“晨起反应正常,其他时候就……就昨天一次。”
“激素水平没问题。如果只是一次,可能是神经肌肉的偶然失调。继续观察,出现相同情况再回来复查。”医生紧接着补充了道,“你需要尽快约心理医生。上次给你开的转诊单还有效。”
捏着化验单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排着长队,全是有着相同问题的男人。他们规规矩矩的坐着,尽量避免与其他人对上视线。
晨光从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他在那片光里坐了很久。
换好衣服从房里出来时,秦歌看到贺原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的右手又在不自觉地抚摸左手的婚戒。
他对这种行为很熟悉。
姨妈给人算命的时候,说到编不下去的部分,就会用指尖捏住手腕上的念珠。
一模一样。
撒谎的人、心虚的人、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的人……很多人都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小动作。
在姨妈的香堂里,他看惯了来算命的人捏住衣角搓来搓去的样子。
他们总是试图攥着什么东西,佛珠、手串、护身符……好像攥住了就能镇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
幼稚。三十六岁又怎样,就是幼稚。
秦歌走到厨房,开始研究咖啡机上的按钮。
进口的,全触屏,英文字母让他有点犯怵。
闻声贺原站起身走来,站在他的斜后方,伸出手在屏幕上按了两下。
机器发出一阵研磨声,咖啡的香气开始弥漫开。
秦歌侧头,贺原的侧脸近在咫尺。
睫毛垂着,嘴唇的颜色偏淡,像是从没被太阳晒透过。
显然贺原也意识到离得太近了,他将停在屏幕上的手收回来,开口语气有点僵硬:“你看,就点这里……"
秦歌端起咖啡,棕黑色的液面晃动。
此时门铃响了,贺原开了门。
十五岁的大齐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风风火火的跨进来。
看见贺原后,没有叫爸爸,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看见一把椅子、一堵墙。
他忙不迭地往里张望:“我秦哥呢?”
“他在。”贺原温和地笑,侧身让儿子进来。
大齐绕过他,冲进客厅,整个人扑向站在咖啡机旁边的秦歌。
“秦哥!”
他的手臂圈住秦歌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腿也往上攀,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身上。
“我爸有没有欺负你?”
秦歌被他弄得往后踉了一步,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杯子,另一只手把大齐从自己身上往下掰:“你给我下来!”
“不要!”大齐开始耍赖,勒得反倒更紧了。
贺原看着儿子挂在秦歌背上的样子,看着秦歌左右为难的表情,心情有些古怪。
儿子待外人比待自己亲近。
他将心头的酸味压下,脸上仍是温和的笑:“大齐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给你做?”
大齐头也不回,脸仍埋在秦歌肩头,还用鼻尖蹭了蹭他,“哥,你身上好香。”
秦歌忍无可忍,彻底掰开他的手,把他推开,严厉的训道:“多大的人了,站好了再说话!”
大齐不情不愿地退后半步,又凑近了:“别这么凶嘛!”
他上下打量着秦歌,眼睛里亮闪闪的:“秦哥,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房间暖气够不够?我爸做饭合不合你胃口?他做菜可难吃了,你忍一忍,周末我带你出去吃好的!”
贺原好似没听见一般,切水果,调配蜂蜜柠檬汁。
他把吃喝放在茶几上,却没坐下,而是退回去坐到餐桌旁,动作自然而熟练。把自己缩小,像一株浸在阴影中的藤曼。
“爸。”大齐终于转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收起,“你什么时候肯签字?”
贺原有些难堪的撇了一眼秦歌,佯装没听清:“什么?”
“离婚协议。”大齐的语气很平,像在讨论天气,“拖着对谁都不好。反正你俩也没感情,早签早完事。”
秦歌的目光从大齐脸上移到贺原脸上。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还维持着温和的笑。
但他也注意到,贺原的左手从膝盖移到大腿上,右手搭上左手,将无名指的婚戒悄悄转了一圈。
“你也是,多出去交际一下行不行?”大齐继续说,用手指点了点贺原的方向,“该摇就摇一摇,找个伴儿,上夜店活动活动筋骨什么的。实在不行,就上公园相亲角!爸,你要求别太高了,人家不嫌你离过婚就行。”
贺原点头,笑容甚至还扩大了一点,附和道:“行,抽空,我试试。”
大齐“嗯”了一声,再也没看他。他又黏回秦歌身边,拽着他的手腕问下周舞蹈课的时间。
秦歌被他拽得往前倾,余光扫过贺原——那个男人远远的坐着,右手仍搭在左手上。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把大齐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摘下来,声音不大,语气却严厉:“大齐,你爸问你吃没吃早饭。你还没回答。”
客厅安静了一秒。
大齐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贺原。
贺原也愣住了,急忙说道:“没事,不用……”
“你该坐去那儿。”秦歌打断他,看着大齐指了指餐桌,“你和你爸两个月没见了,你去那儿坐。”
大齐委屈的看了秦歌一眼,又看了贺原一眼,顺从的走去餐厅坐下。
尽管坐下后他只是掏出手机低头刷,从头到尾没有抬眼。但贺原还是无比吃惊,向来叛逆的儿子竟然会这样听秦歌的话。
他不由得又拘谨地搓了一下手指。他看着儿子低着的头顶,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
秦歌坐在沙发上,继续喝他的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他一口一口的喝完,透过杯沿看着一对父子——大齐低头刷手机,贺原坐在对面看着儿子。餐桌看起来是那么大,将他们隔断成陌生人。
看了一眼时间,大气站起身来。
“我走了。”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秦歌,“秦哥,下周课上见。”
秦歌点了下头。
“爸,你抓紧。早点签对你俩都好。”
没等贺原回答,他拉开门就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原还坐在餐桌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放着的,至始至终没被动过的果盘和饮料上。
他走过去,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叔。”秦歌语气温柔。
“嗯?”贺原看向他,睫毛下面的双眼睛像闪耀波光的湖面。
“苹果,给我留点,我也要吃。”
二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开始吃水果。口干舌燥,蜂蜜柠檬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客厅里的空气都变得粘腻起来。
秦歌喝的直打饱嗝,贺原嫌弃的看着他笑,一致同意午饭省了。
收拾时,贺原才发现,早饭的碗洗了,锅刷了,煮蛋器也冲干净了。
于是他去椅背上收秦歌晾干的卫衣。
灰蓝色的卫衣后背上,印着一行小字——Soul Dance。
贺原把它抖了抖,用双手把两只袖子折进去,再对折,抚平褶皱。
他把叠好的卫衣放到客房的床上,视线在房内多停留了几秒。
这间从未有外人住过的客房,他收拾过无数次。
和儿子的房间不一样,被子叠了,虽然叠得不怎么整齐,歪歪扭扭的像一块压扁的面包,但也算叠了。
枕头摆的正正当当,窗帘拉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是他早上留的那张,写着粥在锅里、蛋在煮蛋器里。
晚上,心理医生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赵宁的头像是心理咨询室的招牌。许久的心理建设之后,他终于发出了求诊信息。
发完后,他又把今天的化验单又看了一遍。全部正常。
十六年了,每次都是全部正常。
闭上眼,脑子里跳出秦歌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月光从锁骨流淌而下,拂过胸肌的线条,消失在裤腰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消息并不是来自心理医生,而是秦歌发来的。
“叔,谢谢早餐。明天我有整天课,做饭不用带我。”
贺原盯着那行字 。
“不客气”打了又删掉,“没事”打了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妻子陈璇家里很富有,自小生活起居有保姆,做饭有精通各菜系的厨师。她从不觉得贺原做菜好吃。
“我怀孕了,爸妈非要我生下来。”
“贺原,和我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