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包治百病》蓝山叩月

20、第 20 章 我没你说的

　　夜已经很深了。
　　主卧的遮光窗帘拉得严实，只在中间漏出一道窄窄的缝。
　　月光顺着那道缝隙削进来，薄得像一片磨利的手术刀，在深棕色的实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白的印子，刚好横在贺原的床沿和秦歌打地铺的羊绒毯中间。
　　翻倒的水早就用擦拭干净，屋子里充斥着淡淡的柠檬香气。
　　贺原躺在舒适的乳胶床垫上，床单被罩的面料昂贵柔软，此时却怎么躺都不踏实。
　　地铺上的人又翻了个身。
　　羊绒毯蹭着地板发出很轻的窸窣声，在夜里被放大数倍。
　　贺原闭着眼，不用看也能清晰地描摹出秦歌的样子。
　　宽阔的肩背，侧身时紧绷的线条，还有时不时，看向他的双眼。
　　这是第一次有其他人睡在这间卧室里。
　　亲吻的浓烈温度好像还滞留在唇上，让他到现在还没缓过神。
　　就在刚才，秦歌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挠着后脑勺，说能不能让他打个地铺，说你就不怕骗子跑了。
　　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答应的瞬间就后悔了，可秦歌已经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进来，像只得逞的大猫。
　　现在躺在黑暗里复盘，贺原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引狼入室。
　　可他又没法骗自己，当房间里有了秦歌的呼吸声存在时，那感觉美好的让人头晕。
　　“叔，你睡着了吗？”
　　秦歌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异常小心。
　　贺原屏住了气，没应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也不知道开口之后，两个人会聊出什么来。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公司里的闹剧，二十万的支票，摘下的戒指，还有猝不及防的吻。
　　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像潮水似的裹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我知道你没睡。”少年人的声音又近了点，“你都翻身五回了，我数着呢。”
　　贺原终于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吊灯：“睡不着就回客房睡。”
　　“我不。”
　　地上传来毛毯摩擦的声响，像是秦歌翻身朝向他。
　　贺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月光太暗，他不敢侧头去看秦歌的表情，余光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剪影，像一截扎根在夜里的白杨。
　　然后他听见那个年轻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一字一句地砸在安静的房间里，砸在他的心上。
　　“叔，我喜欢你。”
　　呼吸停住了。
　　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觉得心脏也跟着停跳了。
　　血液冲上头顶，又顺着脊梁沉下去，弄得人四肢发麻。
　　他不是没有听过夸赞。
　　有人说他脾气好，说他顾家，有人说他是难得的靠谱老实人。
　　陈璇也说过，嫁给他最放心。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滚烫的语气，说喜欢他。
　　喜欢这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懦弱的人。
　　他试图回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说出那句同样在心里冒了头的话，心脏却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像要跳出来。
　　他痴痴的抬高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在月光里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扣住了他想说的话。
　　他还没离婚。
　　法律上，他还是陈璇的丈夫，大齐的父亲。
　　还有他所背负的，见不得光的往事。
　　他有什么资格去回应秦歌的喜欢？
　　窗帘被夜风吹得晃了晃，那道月光跟着移了移，扫过他的手背。
　　贺原把左手快速的缩进被子里。
　　他始终没说话。
　　秦歌好像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应。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释然。
　　“我只是，不说出来，今晚铁定睡不着。”
　　他的语气装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贺原听得出来，那漫不经心底下藏着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叔，以前我觉得，人活着就那么回事。混一天是一天，谁都靠不住。”
　　秦歌温柔缓慢的声音在房间里飘来飘去，围绕在贺原耳边。
　　“直到遇见你。”
　　“长这么大，没人给我留过热乎的饭，更没人站出来挡在我前面。叔，你是第一个。”
　　“我做过很多错事，骗过钱，上街瞎混，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可认识你之后，我就不想再那样了。”
　　“叔，你太好了，好到我常常害怕一觉醒来会遭报应。”
　　贺原安静的听他说着，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
　　“叔？”秦歌又叫了一声，“你睡着了？”
　　贺原没应声，只是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转过头，朝着地上看去。
　　月光刚好落在秦歌的脸上。
　　他侧躺着，脸正对着床的方向，眼睛明亮，也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半米的距离，隔着一道月光划出的界限。
　　贺原看着他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炽热，像一团烧得正旺的野火。
　　而他自己，是泡在冷水里的湿木头，就快要从里到外朽透了。
　　他缓缓开了口，带着自嘲：“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秦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点不解，在等他说下去。
　　贺原的视线重新落回天花板，目光变得很空，像穿过了厚重岁月，落回了那个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至暗时刻。
　　“我父亲以前做生意，做得很大。小时候，家里也是风光过的，住带院子的别墅，上学有司机接送。不然，也不可能认识陈璇。”
　　“后来，他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他想丢下我和我妈，带着剩下的钱跑路。结果被我妈抓个正着，两人又吵又打。”
　　“那天晚上，很冷。风声像打雷，轰隆隆的，砸在窗上，像债主在砸门。我远远站着，浑身抖，呼吸都不敢大声。那时，我已经成年了，个子比我爸还高。我明明可以上去拉开他们的，可我不敢。”
　　“我就站在那儿，像个钉在地上的木头人，一步都迈不动。”
　　“后来，我妈大叫着‘去死’，伸手向着父亲推了一把。”
　　贺原的声音顿了顿，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十几年过去，还是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父亲就那么滚下去了。落在地上，抖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后来，我妈拉着我去保险公司理赔。她让我和人说，父亲是失足摔下去的。她攥着我的手，让我作证，说只要我开口，钱就能赔下来，我们就有活路了。”
　　“我被吓呆了，吓傻了。对着一屋子的人，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保险公司觉得蹊跷，当场报了警。法医验完尸体，说伤势存在助力，不是单纯失足能造成的。我妈很快就被警察带走了。至今仍在服刑。”
　　“我由于害怕，始终没说谎，没作伪证，免于承担责任。”
　　“你看，我就是这么没用。”
　　“之后的一年里，债主天天上门。家里的房子、车子，能卖的都卖了。亲戚朋友，见了我都像见了瘟神。我不停的还地方住，每天晚上都会梦到父亲。”
　　贺原的语气始终很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像把结痂了十几年的伤口硬生生撕开。
　　“陈璇找到我的时候，肚子已经显怀了。她踩着高跟鞋，找到我租的破烂房子。”
　　“她拉着我，去签了放弃遗产继承的文件，说放弃了继承权，我就不用承担父亲的债务了。”
　　“那个时候，我像个溺水的人，终于喘了一口气。”
　　“我甘愿跟她结婚。因为她是我当时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从此以后，我死死地抓着她，抓着这个家，像个寄生虫。”
　　“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没你说的那么好。”
　　“你的表白，对我而言，才是真的奢侈。”
　　地铺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有一声轻轻的呼吸，缓慢的散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主卧里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醒的。
　　谁都没敢先动。
　　贺原平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天花板。
　　他不敢侧头，怕和地上的人对上视线，只能僵硬地躺着，听着羊绒毯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秦歌也醒了，翻了个身。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十分钟，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晨鸟的啼鸣，贺原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着脚溜出了们。
　　几乎是刚关上门的同时，秦歌从地铺上坐了起来。
　　他收拾好自己的地铺。
　　之后像做贼一样，抱起床上的被子，把头埋了进去。
　　贺原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味道。
　　秦歌的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尴尬的悄悄笑了一声，又赶紧绷住脸，放下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贺原也没好到哪儿去。
　　洗漱完，他站在厨房的灶台前，平底锅里的黄油已经化得滋滋作响。
　　磕鸡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秦歌昨晚望过来的眼神。
　　焦糊的气味窜满了整个厨房。
　　他慌慌张张地去铲糊在锅底的鸡蛋，发出刺耳的声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歌的声音响起：“叔，我闻见糊味了……”
　　贺原手里的锅铲“当啷”撞在锅沿上。
　　他回过头，就看见秦歌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T恤的领口歪着，露出轮廓清晰的锁骨。
　　目光躲躲闪闪，嘴上说看糊鸡蛋，眼神却总往他脸上飘。
　　“醒了？”贺原清了清嗓子，“一不小心煎糊了，我重新做。”
　　“我来我来，简单我还是会的。”
　　秦歌几步走过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锅铲。
　　指尖不经意撞在一起，像触到了发烫的炭火，贺原赶紧松开了手。
　　他败下阵来，丢下一句“那你弄”，便快步逃出了厨房。
　　秦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笑得浑身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