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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向前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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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事件之后,家里的气氛莫名地沉了下来。
大齐不想挨贺原和秦歌的骂,更不想挨陈璇的骂,第二天就搬去了学校宿舍。
走的时候,只拎了个双肩包,连贺原提前给他收拾好的换洗衣物都没拿。
贺原站在门口,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手里还攥着行李包,半天没回过神。
秦歌也变了些。
他不再像刚住进来那样,天天油嘴滑舌地凑在厨房门口逗贺原,也不会吃完饭就赖在沙发上打游戏。
要么天不亮就去舞蹈室,很晚才回来;要么就把自己关在客房里,门虚掩着,偶尔漏出点音乐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有时贺原半夜起来喝水,能看到他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光,像颗落在地上的、孤零零的星子。
贺原照旧每天按点做饭。
早餐煮三颗蛋,熬一锅南瓜粥;晚餐两菜一汤,荤素搭配。
只是饭桌上再次变成了一个人。
碗筷摆好了,座位却空着。
他常常坐在餐桌旁发呆,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戒指,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天车里的两段话。
大齐和秦歌的话,像两个相反的方向,拽着他往两边扯,扯得他心口发疼。
他有时候会想,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还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好好先生,还是那个缩在壳里的胆小鬼?
想不明白。
他好像从来没看懂过自己。
周三下午,他接到了陈璇的电话,约他喝杯咖啡。
贺原以为是要谈离婚协议,握着手机沉默片刻,说好。
咖啡馆选在了离公司不远的老街上,独门独院的小洋房,院子里种满了蓝紫色的绣球花,开得轰轰烈烈。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整个二楼被清空,陈璇已经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了。
她穿一身米色套装,长发挽在后面,耳坠是细碎的珍珠。
看到他进来,她抬了抬头示意,脸上的笑容很轻松随意。
事实上,他们可以说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从穿开裆裤一起在深宅大院里来回跑,到小学中学同班,再到结婚生子,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你多加奶的Flat White。”
陈璇将咖啡向他推过去,继续搅拌着自己面前的美式,咖啡勺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原坐下,挺得笔直,比开会还认真:“你是想说协议的事?”
陈璇笑了一声,埋怨的眼神看他:“不是不愿意签吗?这会儿倒比我还急?熊孩子都打上群架了,我就不能来找你聊聊?”
贺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是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避开了目光,“这次的事,学校和对方家长不好处理吧?”
陈璇挑眉白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说真的,秦歌比我想象地要好。我本来以为,十九岁不读书跑出来混社会的孩子,接近大齐肯定是心术不正。不成想还能帮着打架呢!”
贺原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学校,秦歌挡在大齐身前的背影,宽肩窄腰,像棵挺拔的白杨。
他像颗被风吹雨打过的果子,看着鲜亮,内里却早就熟透了。
陈璇放下咖啡勺,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几分:“老贺,我今天再问你一遍,你要老实回答我。”
“什么?”
“当年,你为什么答应跟我结婚?”
阳光透过菱形玻璃窗落进来,在陈璇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就只是单纯地,想要一个答案。尽管他们不止一次讨论过这个问题。
“我不要空话,套话,玩笑话也不行!”
贺原一时语塞。
十六年前的他,二十五岁,人生烂得像一滩泥。
父亲被杀,母亲坐牢。
锦衣玉食的人生顷刻崩塌。
昔日围着他转的亲戚朋友一哄而散,见了他都绕着走,生怕沾了霉运。
他从大房子里搬出来,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
那时候,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活也活不了,死也死不了。
然后陈璇找到了他。
她出国旅游时,一夜情怀了孕,父母却逼她留下孩子,要安排一个人和她闪婚。
那天,她站在出租房昏暗的楼道里,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她说贺原,现在你难。我也难。
我们凑活过吧,先把彼此眼前这道坎度过去。
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楼下的客人低声交谈,远处传来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响。
贺原的手指放在冰凉的杯沿上,无名指的戒指贴着陶瓷,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子里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的热气散了大半。
“因为你需要我。你看起来很绝望。”
他慢慢开口,声音很低。
“不,准确地说,是我需要你。”
贺原抬眼,目光落在窗外开得繁盛的绣球花上,眼神飘得很远,像穿过了十六年的时光,落回那个昏暗的楼道里。
“你知道的,我爸妈谁对谁错,我已经不想评判了。那时候的我,像个没人要的垃圾,如果你不来找我,我可能就快活不下去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牵起一点苦涩的弧度。
“答应你,本质上源于我的懦弱。我不敢一个人面对烂摊子,不敢一个人呆着。我需要一个家,需要自己还有点用。而你刚好出现。”
陈璇怔怔地看着他。
她认识贺原快三十年了。
她知道他心软,不是一般的软。
也知道他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很倔。
她知道是自己拖累了他,带着孩子闯进他的人生,绑住了他十几年。
她也多少知道,他们是彼此的救命稻草。
“傻瓜。”
陈璇吸了吸鼻子,别过脸,抬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从容。
“我那时候找你,实在是走投无路。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好过。等你缓过来了,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就离婚。”
“没想到一拖,就是十六年。”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轻声说:“老贺,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家人。以前是,现在也是,永远都是。这点从来没变过。”
贺原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和陈璇之间,从来没有过爱情。
可多年的朝夕相处,一起养孩子,一起过日子,一起面对大大小小的风浪,这份感情早就超越了男女之情,成了刻进骨血里的牵绊。
就像左手和右手,平时没感觉,但无法分开。
“你该去看看你母亲。”陈璇忽然说道,“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
贺原的表情淡了下去,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的,每月我都去看她。”她的语气放轻了些,“她身体挺好,总问起你。下个月,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贺原没说话。
从法庭宣判母亲过失杀人罪成立的那天后,贺原就没再见过她了。
他怕见她,怕看到她身穿囚衣的样子,怕想起推门发现父亲尸体的那个清晨,更怕母亲看着他,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想想吧。“陈璇也不逼他,拿起沙发上的包,站起身,”我得走了。协议的事不急,你什么时候签都成。”
她走到贺原身边,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贺,我决定向前看了。希望你不要再困住自己。”
说完,她转身走了,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很快就消失了。
贺原一个人坐着,看着空荡荡的对面,久久没动。
他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金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才起身往外走。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花的甜香。
他摸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工作消息,没有大齐的消息,没有任何消息。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有点茫然。
一场冗长的大梦,现在该醒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秦歌。
短短六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叔,晚饭回家吃吗?”
他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夕阳的光落在屏幕上,晃得他眼睛有点花。
他按了回复,字敲得很慢。
“回,快了。”
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揣回口袋,他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凌晨一点十七分,贺齐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轮子划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得像蚊鸣的咔嗒。
陈璇的骂声还在耳边绕,让他从学校宿舍赶紧回家。他实在不想回去挨骂,于是提出了折中方案——和爸爸住几天。
他平日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可真站回这扇熟悉的门前,反倒心生怯意。
这房子他住了十几年,近几个月却统共没回来过三次。
轻手轻脚进门,他探头朝里张望。
客厅没全黑,角落那盏奶白色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裹着一层薄绒,慢吞吞铺在真皮沙发上。
贺原就蜷在那儿,头靠在绒布靠垫上,半张脸埋在浅灰色针织衫的领口里,睡着了。
大齐站在玄关没动。
他印象里的父母永远是忙的。
陈璇自不必说,一天忙的都说不了几句话。
贺原则要么在厨房转,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要么在书房对着电脑,背影绷得笔直。
要么就是对着他和陈璇赔笑,像个永远上满发条的钟,连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都少。
他很少看见爸爸睡着的样子,更别说这样毫无防备地蜷在沙发上,竟显得很年轻,蓬松的发垂下,整个人尚带着少年气。
他撇了撇嘴,脚步轻悄的往里挪。
刚走两步,卧室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往玄关立柱后面一躲,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歌走了出来。
他依旧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宽松的运动短裤。
额前的头发乱翘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手里却抱着条叠得齐整的深灰色羊绒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