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你是一个自 ...
-
教导主任拍着桌子发脾气,唾沫星子横飞,骂完这边骂那边,末了抬头看向大齐。
“贺齐是吧?我已经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
他说的是“妈妈”。
不光是他,旁边的保安领队也附和:“对对,这么大的事儿,陈总不来不行。”
所有人都默认了,贺齐的家长只有陈璇。
仿佛那个姓贺的父亲,从来都只是个摆设。
大齐也习惯了,掏出手机,怕错过了妈妈的联系而遭受更强烈的责备。
旁边的秦歌忽然低声问:“为什么他们不给你爸打电话?”
教导主任听见了他的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发现是个生面孔,皱了皱眉:“你是谁?不是我们学校的?”
“我是他朋友。”
秦歌抬眼,目光扫过大齐,又落在教导主任脸上。
“他爸也是监护人,为什么只找他妈?”
“你这小孩怎么说话呢?”
教导主任脸沉了下来。
大齐连忙拉住秦歌,解释道:“我犯了事,一直都是我妈处理的。”
秦歌侧过头,看见大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对此早已麻木。
他心里忽然堵得慌,却不是因为打架。
大齐有事,永远先找妈,永远对着贺原颐指气使。
家里的大事小事,好像都是陈璇说了算。
连贺原自己,都习惯了躲在后面,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以前只觉得贺原窝囊,现在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陈璇很快回电。
电话里,她语气从容,态度不卑不亢,三言两语就把教导主任的火气消了大半,又保证会跟对方家长沟通。
集团律师加入通话开始了三方会谈,医药费和赔偿款预付到学校账上,一切处理的利落果断。
全程,她都没问一句大齐,也没掰扯一句谁对谁错。
紧接着,贺原赶到。
接到妻子电话时,他正在家里赶工作图。
听说大齐打架了,他慌得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推开教务处的门时,陈璇通过电话进行的谈判已接近尾声。
对方家长正拿着校方提供的陈璇的名片仔细端详。
贺原喘着气,额头上都是汗,衬衫领子也歪了。
他进门就先鞠躬,对着教导主任赔笑。
“对不起,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又转身对着对方家长连连点头。
“实在抱歉,孩子不懂事,伤着您家孩子了,医药费我们全出,您看还需要什么补偿,我们都配合。”
他姿态放得极低,腰微微弯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秦歌站在角落里,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又酸又涩。
他见过贺原在厨房系着围裙做饭的样子,见过他对着病历发呆的样子,见过他被同事阴阳怪气也不反驳的样子。
可都没有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刺眼。
“你就是贺齐爸爸?”
对方被陈璇的一通操作堵得哑口无言,正愁没地方泻火。
上下打量贺原一眼,语气带着点不屑。
“怎么才来?孩子妈都快处理完了。我说你这当爸的也太不上心了,孩子在学校打架,都得妈妈跑前跑后。”
贺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搓了搓手:“是是是,我来晚了,来晚了。”
“行了行了,”见势不对,校方赶紧打断了对话,“既然说好了,就各自带孩子回去吧。后续有问题再联系。”
教导主任看了贺原一眼:“贺先生先带大齐回去,好好教育。还有这位小朋友……”
他看向秦歌,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不要再来我们学校了。”
出了办公大楼,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旷的校园路上。
贺原走在最前面,没说话,也没回头。
大齐跟在后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脸不服气。
秦歌走在最后,目光落在贺原的背影上,眉头微微蹙着。
走到停车场,贺原按了下车钥匙。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闪了闪车灯。
大齐愣了一下:“爸,你开车来的?”
贺原“嗯”了一声,拉开车门:“上车。”
这辆车是陈璇的陪嫁,落地两百多万,停在车库里,常年罩着车衣。
贺原觉得它太招摇,像一件不合身的华服,坐进去就浑身难受。
十六年中,他开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天事发紧急,他才没顾得上别扭,驱车而来。
真皮座椅软得像陷进云里,车厢里还留着淡淡的,新车的皮革香,奢华又疏离。
贺原坐在驾驶位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关节都泛着白。
车开出学校,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路上隐约的鸣笛声。
压抑的气氛像涨潮的水,慢慢涌上来,将三人吞没。
贺原先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少见的怒意。
“贺齐,你今天太不像话了。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打个你死我活?要是记过处分写进档案,你后悔都来不及。要是叫你爷爷奶奶知道,你妈也得跟着挨骂!能不能懂点事?”
他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后排的秦歌。
他的 T 恤上沾满灰渍,左脸颊破了皮,正垂着头用纸巾擦指关节上的擦伤。
骨节分明的手上沾了淡淡的红,擦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还有你,秦歌。大齐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真要是打出个好歹,你还怎么跳舞?”
大齐本来就憋着气,一听这话立刻炸了。
“怎么就不懂事了?是他们先骂我的!秦哥是在帮我!”
“那也不能动手!”贺原的声音也提了上去,“骂人你们就能打人了?什么逻辑?非要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看笑话?”
“是!我不像你,你就知道认怂!”
大齐猛地提高音量,眼眶都红了:“明明是他们的错!你凭什么一上来就骂我?你除了会息事宁人、会窝囊地赔笑脸,你还会什么?刚才在教务处,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给人道歉,你丢不丢人?”
“还有秦哥,他有什么错?你凭什么连他一起骂?你就是怂!我就没见你硬气过!”
儿子的话,一下一下扎在贺原的心上。
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他不是怕事,想解释他只是不想事情闹大,想解释他只是用了最理智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此时的大齐,也根本不会听他说。
十六年了,他早就习惯了低头。
父亲死后,母亲被刑拘,剩他一个人撑不下去的时候,陈璇找到了他。
从那以后,他就习惯了站在妻子身后,习惯了遇事退一步,忍一忍。
他以为这是成熟,是责任。
可在儿子眼里,则完全不同。
贺原闭了闭眼,心里又酸又涩,像泡进了陈醋里。
又气又哭得大齐还在后座控诉,但贺原不想再争辩了,也没力气争辩了。
就在这时,后座忽然传来一声冷喝。像块冰砸进滚水里,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贺齐!”
秦歌叫了他的全字。
连名带姓,语气冷得像结了冰,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大齐愣了一下,盯着他,有点不敢置信。
“你闭嘴。”
秦歌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平时的笑意:“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爸?”
大齐张大了嘴。
“不然呢?”
“要你爸也像我俩一样,撸起袖子打群架?打完之后呢?记过?开除?还是等着对方没完没了地报复你?”
“你妈有钱有势,你闯了祸有人兜着,天塌下来有她顶着,威风极了。低头赔笑这种事,你们家没人愿意干,也不屑干。可总归得有人干。”
“他不过是在忍,为了你。”
车里一片死寂。
贺原看着前方的车流,目光有些发直。
夜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大齐也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从来没见过秦歌这个样子。
平时的秦歌,总是笑着,跟他打游戏,给他带零食,吊儿郎当地开玩笑。
过了好一会儿,秦歌才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叔,今天是我不对。我没管住自己,上来就动手,完全不过脑子,以后不会了。”
说完,他靠回椅背,闭上嘴,不再说话。
霓虹灯光一盏盏从他脸上扫过,透过后视镜,贺原看不清他的表情。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豪车继续行驶,开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贺原目视前方,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回应。
“你懂什么!”
大齐忽然大叫,带着无尽委屈。
“秦哥,你根本不了解我爸。”
“他不是在忍,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缩在壳里,每天做一成不变的事,觉得这样就万事大吉。任何人说的任何话,他根本听不进去!”
少年的声音发颤。
“我不要一个只会做饭的保姆,我也不要一个只会说‘好’的爸爸!”
“爸,你明明就很自私,但是看起来偏偏是个好人!看吧,现在秦哥也向着你说话了!”
大齐开始不依不饶的耍起赖来。
车窗外,车辆川流不息,人潮来来往往,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跑,好像只有贺原停在原地。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只是怕做错,怕说错,怕连最后这点安稳都守不住。
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
父亲的葬礼上,没有一个人来,陪伴他的,只有两名公安。
他们法外开恩,等父亲的骨灰入了龛才把他拷上警车。
那夜的雨声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拍门。
他坐在警局冰冷的座椅上,觉得全世界都把他丢下了。
后来,陈璇找到了他。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
她说,贺原,我需要你。
那时,他想,终于有人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