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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办公室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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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室的落地玻璃蒙着薄汗似的雾气,暖色的灯光把休息区染成半透明的蜜色。
周姐的一头卷发披在肩上,眉眼明艳,笑起来嘴角有颗小小的痣,看着比实际年龄要鲜活得多。
她目光先是掠过高高站着的秦歌,眼尾弯了弯,才又落回贺原脸上,上下打量着。
贺原局促的“嗯”了一声,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他这辈子最应付不来精通人情世故的人,对方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好似能把他里里外外都照得透亮。
“幸会,我姓周。”
她拉过椅子坐下,也不客气,视线又黏回秦歌身上,毫不掩饰欣赏。
“实话说吧,要不是小秦老师在这儿教课,我才不会让司机开四十分钟跑过来。就我这把年纪,骨头都硬了,哪遭得住这份罪。”
她说得直白,大齐在旁边跟着起哄:“周姐眼光就是好!秦哥跳舞特别厉害,人也超好!”
少年一脸与有荣焉,凑过去撞了撞秦歌的胳膊:“是吧,秦哥?”
秦歌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喝水,喉结不住的滚动。
刚教完课,他额角还沾着汗,紧身背心的领口湿了一片,露出锁骨线条分明。
周姐看得眼睛都亮了,干脆把话挑明了:“你这个小朋友想的什么我都知道,可没招啊,我就喜欢小鲜肉!不过嘛,我有个姐妹,转喜欢成熟男人,改天我帮你探探口风!”
说完立马向秦歌发出邀请:“正好到饭点了,小秦老师,赏脸一起吃个晚饭?我知道附近有家私厨特别不错。”
贺原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地板的缝隙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细细地扎了一下,比刚才看见周姐贴着秦歌练舞时还要更疼一些。
他无意识地捏紧了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磨得指腹发涩。
“那怎么好意思,周姐这么照顾我,该我请你吃饭才是。”秦歌把瓶盖拧回去,“不过今天,我得回家吃饭,改天我一定提前约你。”
“回家?”周姐挑眉笑了,“你这么大了还非得回家吃饭啊?爸妈管的也太严了吧!”
秦歌没细说,只含糊应了声,抬眼往贺原这边扫了一下。
“回家吃饭”四个字,像一颗温的小石子投进湖心,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想起厨房外熟悉的餐桌边,秦歌捧着碗扒饭的样子,想起洗干净的碗和摆放整齐的拖鞋,想起背面画着符咒的便条。
这么多年,陈璇回不回家吃饭从来不会提前说,大齐更是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直接回房。
没人把“回家吃饭”挂在嘴上,更没有人会因为“回家吃饭”推掉应酬。
这个家对他们而言,更像个随时可以落脚的旅馆,只有他是守着旅馆的人,日复一日热着锅里的饭,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而在这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他天经地义的觉得,家人想吃就该有的吃,想回家时家中就该有一盏亮着的灯。
他抬眼,撞进秦歌的目光里,对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傍晚最后一点天光,看得他心慌。
慌忙别开脸,他假装去看墙上的课程表。
手腕上那串系着铜钱的红绳从袖口滑出来,和戒指凑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大齐倒是没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暗流,拉着周姐的胳膊兴致勃勃地问:“周姐周姐,你刚才说要给我爸介绍你姐妹?真的假的?长什么样啊?多大了?”
“骗你干什么。”周姐拍了拍大齐的手,又看向贺原,笑意深了点,“她跟我差不多大,开了两家美容院,人特别有意思,就喜欢这种看着老实、心里有主意的。什么时候有空,约出来见一面?”
有主意?
贺原半点没觉得自己有主意。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拒绝。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想这些,离婚的事还悬着,工作一团糟,心里还乱哄哄地塞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从来都学不会干脆地拒绝别人,尤其还是当着儿子的面。
正僵持着,秦歌忽然站起身,招呼大齐开始上课。
还走边回头说道:“叔,你要是没事的话,等会儿一起走吧。”
他说得自然,像已经这样说了几百遍。
贺原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被拖进舞蹈室的大齐还在喊:“爸你好好考虑啊!周姐介绍的人准没错!”
周姐的笑声也跟着飘过来,亮堂堂的。
舞蹈课结束了,贺原的腿都坐麻了。
他从没见过儿子如此认真,也从没见过儿子对谁这样服从。
妻子家的司机开着车把儿子接走后,他和秦歌二人缓缓走向地铁站。
沿街店铺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秦歌站在他身后半步,个子很高,影子把他整个人都笼住了大半。
贺原盯着镜面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能闻到身后人身上淡淡的味道,像夏天正午晒过的柏油路,带着莽撞的热,裹得人喘不过气。
“刚才……谢谢你啊。”
挨了半天,他才憋出这么一句。
他知道秦歌那会儿是在特意给他解围。
“谢什么?”秦歌装傻似的笑了一声,插着兜往前走,晚风掀起他T恤的下摆,“快走吧,我饿了。”
贺原没再接话,低头走路。
路边的樟树落了几片叶子,飘到他脚边。
他踩上去,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他此刻乱跳的心跳。
他快步往前,拉开一点距离,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做傻事,不能放任自己越来越像个变态。
可“回家吃饭”四个字像生了根,在心里扎着,温温的,痒痒的。
他开始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他的右眼皮跳了一路。
果然,上午的部门会开到一半,陈家兴就把他这一组上周交的预案“啪”地摔在了桌上。
冷白色的会议室灯光落在脸上,衬得那张和陈璇有几分相似的脸格外刻薄。
“你们组这预案写的什么东西?缺乏原创性,AI写的也比这强。我知道你们好多都是在公司待了十几年的老人了,可也不能因为人情世故就降低标准吧?这里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贺原身上。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等着看笑话的。
换作以前,贺原早就脸红耳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会把笔捏得发白,戒指硌得指骨生疼,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我果然不行”、“他们说得对”等想法。
可今天,他居然感觉异常平静。
那些嘲讽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嗡嗡的,不真切。
他指尖确实捏着笔,戒指也确实硌着指节,钝钝的疼,可那点疼没钻进心里,反倒像个锚,把他乱飘的神思定住了。
他甚至还有空走神,想昨天晚上秦歌吃了两大碗面条,说比外面馆子做的还香。
“老贺?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陈家兴见他没反应,脸色更沉了,直接点名。
“听见了。”
他抬起头,迎上射过来的目光,没辩解,也没难堪,只淡淡地说了句:“我回去重写。”
陈家兴本来还等着赔笑道歉,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反倒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了意思,冷哼一声挥挥手让会议继续。
后面的内容,贺原没怎么听进去,指尖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台上。
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十几年了,他在这家公司待了十几年,拿着不高不低的薪水,做着不上不下的工作,背着“吃软饭”的名声,忍气吞声,小心翼翼。
他以为忍一忍就能维持住这个家,维持住表面的圆满,可到头来,家要散了,工作也成了笑话。
散会的时候,同事们三三两两走出去,路过他身边时都刻意放轻了脚步,隐约还有窃窃私语飘过来,和上次午餐时听到的没什么两样。
贺原抱着电脑最后一个走,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风从消防通道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翻飞。
回到工位,把原来的预案拖进回收站,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
等他意识到天黑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没人了。
整层楼只剩他这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键盘上,屏幕的冷光映得他脸发白。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新方案写了大半,思路意外的顺,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刚想起身倒杯水,就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轻浅的呼吸声。
贺原猛地顿住动作,屏住呼吸往那边看。
沙发上蜷着个人,竟是秦歌。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少年侧躺着,头枕着胳膊,外套盖在身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截泛红的耳尖。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足,他额角沁出点细汗,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停了两只黑蝴蝶。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本来想叫醒他,可走到跟前,又停住了。
睡着的秦歌和醒着的时候太不一样了。
醒着的时候,他永远是张扬的、带点痞气的,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浑身都是少年人的锋利劲儿,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可睡着了,那股锋利就收起来了,眉峰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居然透出点没长开的稚气。
暖黄的台灯光线斜斜扫过来,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划出清晰的弧度。
T恤领口因为睡姿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凸起的喉结和一小片锁骨,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平缓的山坡。
他的手臂搭在腹前,肌肉线条流畅,是常年跳舞练出来的紧实感,不像健身房练出来的那样夸张,却藏着爆发力。
目光像被粘住了,移不开。
他想起第一天晚上,秦歌拿着飞机杯站在客厅里,吊儿郎当地笑;想起他用柚子叶朝自己甩水;想起他在电梯里凑近自己,热气喷在耳廓上;想起他说“回家吃饭”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这些画面像按了快进的胶片,哗啦啦从脑子里闪过。
贺原感觉嘴里干得冒火。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替他擦一下额角的汗。
指尖快要碰到温热皮肤的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也就是在这一秒,他感觉到了。
身体泛起一股熟悉的、久违的热意,慢慢涌上来,带着点莽撞的力道,撞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