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一身反骨》沁水墨

6、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雪，簌簌地

　　雪，簌簌地落。原本哄闹的新房，也在这一片大雪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红色的喜烛火星子烧得噼啪作响，池晚音含羞端着酒杯，挽起陆聿珩的手，将合卺酒一饮而尽。陆聿珩醉眼朦胧地看着池晚音，她柔美的面庞，驼红的双颊，实在是美不胜收。他抬起手来，朝池晚音的脸颊抚去，窗外忽然“扑棱”一声，接下来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咕咕的叫声。
　　原本柔情蜜意之时被打断，池晚音颇有些不悦地蹙眉。陆聿珩倒是十分温柔地安抚道：“可能是夜里有鸟被惊着了，我去看看。”
　　“嗯。”池晚音点点头。
　　陆聿珩整理了一下喜服的衣摆，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不远处便有驻守的士兵，根本不可能有受惊的鸟会撞到他新婚的窗户上。一片白茫茫的院子里，一道醒目的黑色身影立在白雪中央。
　　陆聿珩走进了几步，只见黑色斗篷之下，一张熟悉又秀丽的面容露了出来，正是胭脂。
　　“她怎么样了？”陆聿珩声线压得很低，似是怕什么人听着。但言语之间的关切之情根本掩也掩不住。
　　胭脂抬头看向陆聿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能……是真的失忆了。”胭脂回复道。
　　“可能？”陆聿珩蹙眉，“什么意思？”
　　胭脂垂头思索了一会儿，坦言道：“比起失忆，夫人更像是换了一个人。”
　　陆聿珩闻言拧眉，思索了一会儿，忽而嗤笑一声，道：“也知道要换个法子来折腾了。”
　　说罢，他没有再看胭脂，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新房走去。
　　胭脂看着陆聿珩渐行渐远的背影，立在原地没有动。一阵风打着璇儿将她斗篷的衣角扯开，一股凉意袭来，令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说起来，陆聿珩和何予微这两个人也算是谈恋爱中的战斗机了，论双方拉拉扯扯作死的能力，一时竟不知谁能更胜一筹？但不知为何，这一次，胭脂觉得，陆聿珩好像真的失去何予微了。

　　冬日里的觉，本就格外好睡。何盼一觉睡到大天亮，十分餍足。
　　飞星端着一应洗漱用具过来服侍，何盼不由心下感慨：果然还是权贵的日子好过，便是这么举手之劳的小事都有人伺候得舒舒服服，人生啊，怎么可以舒服成这样！
　　然而，这感慨刚刚化作她喉咙的一声叹慰，传恨便哭丧着脸冲了进来。
　　“小姐，那狐媚子吵着要见您。”
　　“谁？”何盼满脸困惑，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根据目前的形势，能被飞星和传恨视作狐媚子的只有两个人——胭脂和池晚音。以胭脂的地位，是绝技不可能用得上“吵”这个字眼的。那么，能用得上这个字眼的人，自然也不难猜。
　　不过……
　　何盼微微蹙眉。倘若池晚音足够聪明，此时，她与何盼二人最好是“王不见王”。毕竟，池家想要仰仗陆聿珩，陆聿珩也想要吸纳池家军，但陆聿珩发家的依仗是何家军。因此，现下最敏感的事情便是——池家军和何家军，到底谁更得“圣宠”？很明显，无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现下都是最不宜公开这个答案的时刻。
　　而何予薇与池晚音恰好分别代表这两方势力，虽说不过都是后宅女子之事。可自古帝王后宫也影响着朝堂，眼下陆聿珩虽未称帝，道理却是一样的。
　　但……以上都只是站在为了让陆聿珩利益最大化的作法罢了，于她何盼或是何家军，可是毫无影响。
　　何盼对着铜镜里的绝美容颜微微一笑。
　　“既如此，就见见吧。”
　　传恨听到何盼竟真要见池晚音，急得直跺脚：“小姐！您见她做什么？平白污了您的眼！她这会儿来，定是没安好心，想来炫耀示威呢！”
　　飞星也忧心忡忡地附和：“是啊，小姐，将军昨夜才歇在她那儿，她今日一早就来，其心可诛！您身子才刚好些，何苦受这个气？”
　　若是如此，便再好不过了。何盼心道。
　　一般虐文的女配都十分恶毒且愚蠢，所有的手段都不过是因男主宠着才得以得逞。不过当然，虐文的看点便是在此处。你看这男主心知肚明，还非要纵容女配胡作非为。是以如此，才算“虐”得够味。也正因为如此，一旦女主消失，男主打压女配才十分迅速且得心应手。毕竟，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处理起来也十分快速不是？
　　在原书中，池晚音同何予薇的正面交锋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在何予薇背后搞些阴阳的小动作。几乎还没等到这个女配充分发挥战斗力，就被何予薇一个“跳崖身亡”的王炸给炸没了。因此，池晚音本人到底战力如何，委实未知。
　　如是一想，何盼心中还有那么些许的期待和跃跃欲试。
　　这兴奋劲儿一起，有些记忆便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飞星，我记得，我的陪嫁里有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锋利无比。”何盼想起书里二人订婚时，何予薇曾经以利刃相赠，但最后陆聿珩还是将匕首留给了何予薇防身用。
　　“您说的可是寸芒？奴婢一直收在箱子里的，这就找出来。”
　　飞星很是伶俐，一边说着，一边一转身便将匕首给找了出来。
　　那是一柄不足一掌宽的小巧匕首，鞘身镶满了各色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何盼接过来，入手竟比她预想的要沉——不是虚张声势的奢华，而是实打实的金属分量。
　　这把匕首原是女主父亲亲自为女主量身打造的，结果在书里寥寥几笔也不过是个定情的信物。
　　真是可惜了。
　　何盼感慨着，她拇指抵住吞口，轻轻一推。
　　“铮——”
　　一声清越的低吟，刃身弹出半寸。没有宝石的绚烂，那片薄刃是纯粹的冷银色，寒光内敛，却在出鞘的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分。何盼盯着那道锋芒，忽然明白了它为何叫“寸芒”。
　　一寸之芒，足够。
　　她将匕首完全抽出，横在眼前。刃身上隐约映出她自己模糊的眉眼，带着一丝兴奋的笑。
　　飞星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查看何盼那陌生的神色，试探地问道：“小姐，可是太沉了些？”
　　从前何予薇嫌这匕首宝石太过招摇，被陆聿珩退回后便一直令飞星收在箱笼里。
　　“沉？”何盼轻声问自己。
　　不，是刚刚好。太重了是累赘，太轻了是摆设。这柄寸芒握在掌心，像是天生就该长在这里，低调到几乎无害，却又冷锐到让人不敢直视。
　　何盼翻腕一收，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稳稳归鞘。那些宝石重新映入眼帘，衬得她眼底的光也亮了几分。
　　池晚音，你可别让我失望。
　　何盼将那柄寸芒收入袖中，指尖还能感受到刀鞘上宝石微凉的触感。
　　“请她进来吧。”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传恨急得直跺脚，却被飞星一把拽住。
　　“左不过，迟早要见的……”飞星有些难过地低语道。
　　传恨虽有些恼恨，但想想也是这样一个道理。大户人家的小妾进门第一日也是要来拜见主母的，只不过“何予薇”现下失忆，如不想见倒是也能回避些尴尬。可再回避，也躲不过池晚音进门是个平妻身份的事实，拜堂的仪式一应等流程，何予薇一次面都没露过。眼下相见，也不知池晚音是以什么样的礼数来见？
　　传恨正想着，飞星已经起身出去通传了。
　　帘子掀开的那一瞬间，何盼终于看见了池晚音。
　　之前在悬崖上见过池晚音一次。那时风雪太大，只看见一抹艳红的斗篷在狂风里张扬地扬起，连人影都瞧不真切。此刻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将门口那人照得纤毫毕现。
　　池晚音生得极艳。
　　这种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美，而是一种浓墨重彩的、咄咄逼人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艳。她站在门口，身后是漫天雪光映照的庭院，一身石榴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曳地而来，裙摆上金线绣成的鸾鸟随着她的步子若隐若现，像是活过来一般。外罩一件银红蹙金大袖衫，衣料轻薄，隐隐透出底下海棠红的里衣，却又不至于轻浮——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何盼的目光往上移。
　　她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鹅蛋脸型，线条柔和，却不显寡淡。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日光下浸润过，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眉如远山，却不似寻常女子的弯弯细眉，而是眉峰微挑，带着三分凌厉，像是画师运笔时最后一笔故意上扬，生生在温婉里添了几分英气。
　　眉下是一双桃花眼。
　　何盼从前只在书里见过这个词。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桃花眼”。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像含着一汪春水。可那春水底下，似乎还藏着什么——是钩子，是暗流，是她看向你时，你以为她在笑，可那笑意却总也到不了眼底。她的鼻梁挺秀，鼻尖小巧，唇若点朱，唇形饱满，抿着时唇角的弧度矜持而温婉。额间贴着金箔剪成的花钿，是半开的石榴花样，鲜红夺目，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潋滟。
　　发间一支点翠镶红宝石的步摇，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摇曳，那一点红在她乌黑的发间晃动，像是雪地里唯一的花。
　　何盼在心里啧了一声。
　　原书里说池晚音是“长安第一美人”之外的绝色，她原以为只是作者的彩虹屁。此刻见了真人，才知道什么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张脸，当得起绝色二字。
　　池晚音已经走近了几步，日光从她身后移到了身侧，将她的轮廓照得愈发分明。何盼忽然发现，她的美不是静态的。她每走一步，裙摆上的金鸾就晃动一下；她每眨一下眼，睫毛的阴影就在颧骨上轻轻扫过；她微微侧头时，那支步摇就晃出一串细碎的光。
　　那光映在她的脸颊上、颈侧里、锁骨处，像是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何盼收回目光，垂眸端起茶盏。
　　可惜了。
　　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份心机，偏偏用来跟女人抢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