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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事总归簪上雪 陆聿珩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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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聿珩赶到临渊镇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一夜疾驰,马匹换了三匹,人却一刻未歇。跟在后头的亲卫们早已人困马乏,却无人敢吭一声——将军的脸色太难看,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谁撞上去谁死。
临渊镇不大,从镇口到镇尾,统共不过两炷香的脚程。陆聿珩勒住马,目光扫过那条狭长的街道。
晨曦初露,街边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笼揭开,白汽升腾。几个老头蹲在墙角下棋,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一切如常。
可他的心却悬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暂住的院落位于临渊镇的东边,无需经过热闹的街市,从安静的小巷可以直达。
马蹄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天色还未亮透。门房的老仆看见他,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他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他径直往后院走。
穿过回廊,穿过拱门,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青石路。
然后他停下了。
眼前是一片焦黑。
院子没了。正屋塌了大半,只剩几根烧成炭的柱子歪歪斜斜立着。西厢房的屋顶整个没了,墙也倒了半边,瓦砾碎了一地。东厢房烧得最干净,只剩一圈焦黑的墙基,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
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的味道,混着积雪融化后的湿冷,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咳嗽。
陆聿珩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
他想起这个院子从前的样子。春天的时候,海棠开得正好,她喜欢站在树下等他回来。夏天她让人在廊下挂了竹帘,说这样风能进来,太阳进不来。秋天她爱捡落叶夹在书里,说是要留作纪念。冬天——冬天她总是裹着厚厚的斗篷,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就笑。
那个笑,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迈步走进废墟。
脚下是焦黑的瓦砾,踩上去咔咔作响。他走到正屋的位置,那里曾经是她的卧房。床的位置只剩几根烧弯的木架,被褥早已化成灰烬。他蹲下来,伸手扒开那些灰。
手指触到的地方,冰凉刺骨。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挣扎过的痕迹。
他想起她站在悬崖边的样子。那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他以为那是愤怒,是委屈,是又在闹脾气。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眼神里还有一种东西——
是诀别。
陆聿珩的手停在灰烬里,忘了收回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叫他“聿珩”的时候,脸红了半天。想起她给他做的那件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说做坏了,他说好看,她就高兴得什么似的。想起她每次吵架之后都会躲起来哭,然后他随便哄两句,她就又笑了。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
他以为她永远都在。
“将军。”
身后传来声音。
陆聿珩没有回头。
副将站在废墟外,低着头,不敢看他。
“孙校尉派人来报……找到夫人了。”
陆聿珩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慢慢站起身,转过身。
副将看见他那张脸,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里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在哪儿?”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临、临渊镇。一家客栈里。人没事,就是……”
“就是什么?”
副将咽了口唾沫:“就是……夫人不肯回来。孙校尉说,她说了,等将军亲自去接。”
陆聿珩愣了一下。
等他去接?
他想起她站在悬崖边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刚才在灰烬里什么都找不到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说等他去接。
她还愿意见他?
陆聿珩转身就走。
“将军,马——”
“换马!”
他大步往外走,斗篷在身后扬起,带起一片灰烬。
副将赶紧跟上,一路小跑着去安排。
陆聿珩走出那片废墟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黑。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照在废墟上,把那一片焦黑照得清清楚楚。
马队冲出府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街上的人纷纷避让,看着那一队人马呼啸而过,马蹄扬起一路尘烟。
陆聿珩策马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在等他。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指着不远处一家客栈,“孙校尉的人在那儿守着,说是……人找到了。”
陆聿珩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脚下是青石板路,马蹄踏了一夜,踩上去还有些发软。他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带着风,斗篷在身后扬起,沾满了夜路的尘灰。
客栈门口,两个侍卫看见他,齐刷刷跪下。
陆聿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往里走。
客栈大堂空荡荡的,只有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抖得像筛糠。楼梯口站着几个侍卫,见他进来,纷纷低头让路。
陆聿珩上楼。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一层一层往上走,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她在上面。
她活着。
她跑了。
她放了一把火,烧了自己的院子,然后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客栈来。
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临行前她站在院门口的样子。那时候她低着头,看着袖口露出的那一截匕首刀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以为她会一直等着。等着他回来,等着他哄她,等着他把事情摆平。
可……她没等。
她放了一把火,跑了。
陆聿珩的脚步骤然停下。
二楼的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晨曦从窗户里透进来,在门口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淡淡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人。
孙固。
他看见陆聿珩,脸色变了变,快步迎上来。
“将军——”
陆聿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走廊很短,可他觉得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咚咚咚的,震得他胸口发疼。
他终于走到门口。
晨光从里面漫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门槛外,看着屋里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