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一身反骨》沁水墨

21、大道得从心死后 何盼坐在妆

　　何盼坐在妆台前，背对着他。
　　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素白的衣裳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她穿着那身他熟悉的衣裳——不，不是他熟悉的。他熟悉的何予微喜欢穿鲜艳娇嫩的颜色，说那样看着喜庆。可眼前这个人，一身素白，像雪，像月光，像什么都留不住的样子。
　　飞星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替她梳理那头乌黑的长发。木梳从发顶滑到发梢，动作轻柔，带着说不出的耐心。
　　她从铜镜里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在镜中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飞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手里的梳子一顿，脸色微微发白。她下意识要转身行礼，却被何盼轻轻按住了手腕。
　　“梳完吧。”何盼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窗外的风声。
　　飞星愣住了，手里的梳子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
　　何盼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着她。
　　飞星的喉咙动了动，偷偷看了一眼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家小姐那张平静的脸。她一咬牙，继续梳下去。
　　木梳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里安静极了。
　　陆聿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梳头。看着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看着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看着她从镜子里偶尔瞥他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看他，眼里有光。那光有时候是欢喜，有时候是委屈，有时候是嗔怪，可不管怎样，那光一直在。
　　现在那光没了。
　　晨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失而复得的狂喜，宛若被一通冰水从头到脚浇得彻底。
　　“比起失忆，夫人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胭脂的这句话，冷不丁在脑海里响起。
　　他一直以为，这只不过是何予薇无理取闹的新伎俩，但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一念起，竟是撕心裂肺之痛，令他不敢再上前，而是老老实实地立在门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飞星虽背对着陆聿珩，下意识地以为，陆聿珩会和二人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上来强势地抱住何予薇，并不理会何予薇的冷漠，而是挥手令她们这些婢女退下。于是，飞星放缓了手中的动作，却不料身后静得出奇。
　　飞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从前，将军分明不是这样的！难怪小姐在她提起要向将军告状时，神色那么平静！
　　飞星越想越气，手下的动作也越快。她的手很巧，几下就把头发挽了起来，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她拿起妆台上那枚簪子——碧玉的，雕着一朵半开的榴花——正要插上去。
　　“我来。”
　　陆聿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飞星的手僵在半空。
　　何盼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陆聿珩走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他走到她身后，从飞星手里接过那枚簪子。
　　飞星识趣地退到一旁，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陆聿珩握着那枚簪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晨光下，那张脸白得像雪，眉眼却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他想起这枚簪子——那年他从宁州回来，给她带的礼物。不是什么顶名贵的东西，可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当场就插在头上，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她就戴了整整一个月。
　　陆聿珩的手轻轻抬起，把那枚簪子缓缓插入她的发间。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发丝，柔软，微凉。
　　何盼没有躲。
　　可她在镜子里看着他，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聿珩的手僵在她发间，忘了收回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敢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装满了他的影子。现在什么都没了。
　　“将军。”
　　何盼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簪子插歪了。”
　　陆聿珩一愣。
　　何盼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也没关系，”她说，“此等小事，不必在意。”
　　陆聿珩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盼没有等他。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小镇特有的烟火气——远处有早市的叫卖声，近处有炊烟的味道，还有积雪融化后的湿润。
　　“天亮了。”她说，没有回头，“将军一路辛苦，歇会儿吧。”
　　陆聿珩沉吟了一刻，没有依言坐下。往日每一次耐着性子哄何予薇的疲惫，连同着彻夜紧张狂奔的疲倦一起，袭上心头，却又被他耐着性子强忍着压下。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何盼的肩头。
　　“阿婉，随我回去吧。”
　　何盼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从自己肩头那只手上掠过，又落回窗外。那一眼太轻了，轻得像是在看一片偶然飘落的树叶。
　　陆聿珩的手僵在那里。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她的肩膀在他掌心下，瘦削得硌手。从前她圆润些，抱起来软软的。现在这副身子骨，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阿婉。”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软。
　　何盼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那样，平静得让人心慌。
　　“将军，”她说，“纤云和弄巧呢？”
　　陆聿珩一愣。
　　“她们……”他顿了顿，“还在庄子上。等回去之后，我马上让人去接。”
　　何盼摇了摇头。
　　“现在接。”
　　陆聿珩的眉头拧起来。
　　“阿婉，你别闹——”
　　“现在接。”
　　何盼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比方才更轻。可那三个字落下来，像三颗钉子，一字一字钉在陆聿珩心上。
　　陆聿珩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张脸他看了三年，可此刻，竟像是第一次认识。
　　从前的何予微，他说一句“别闹”，她会委屈，会跺脚，会红着眼眶质问他“你凶我”。可眼前这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他脊背发凉。
　　陆聿珩的手从她肩上滑落。
　　“阿婉，”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纤云弄巧在庄子上，离这里有两天的路程。你先跟我回去，我马上就派人去接，行不行？”
　　何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陆聿珩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虚。
　　“这次是真的。”他补了一句。
　　何盼弯了弯嘴角。
　　“上次也是真的。”
　　陆聿珩的话堵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