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秋 ...

  •   数月时光如水滑过,楚云山庄的秋色染透了层林。明珠身上的伤痕早已褪去,但仍留下几道浅白的印记,提醒着那段不堪的过往。她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惊惧与恍惚已淡去许多,眼神里渐渐有了属于“生”的气息。她与瑶光对坐在院中那方暖玉棋盘两侧,黑白子错落,虽不语,却自有一种安宁流淌。

      一阵略显急促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落的静谧。
      瑶光率先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岐风!怀玉!”
      只见楚岐风风尘仆仆,快步踏入院中,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笑意,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瑶光,眼中尽是眷恋。紧随其后的,是一道令人瞩目的身影。
      柳怀玉。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白衣,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周身萦绕着沉静温润的气质。步履从容,目光扫过院落,在与明珠视线无意相接的刹那,既无探究也无怜悯,只是微微颔首,如同掠过山间一缕寻常的风,温和而自然。

      明珠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那道白衣身影,先是些许茫然,随即,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中,脑海中破碎的画面骤然拼接——山寨石屋看不见光的黑夜,那道如月华般降临、却不带杀伐之气的白影,覆上她眼睛时那隔绝了血腥的、带着安定力量的微凉指尖
      是他。
      那个在她坠入最黑暗深渊时,如同清辉般降临,给予她片刻喘息与一丝莫名暖意的人。
      原来不是梦。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捏紧了那颗温润的黑玉棋子。这一次,记忆中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气质温润的男子彻底重合,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平和。

      瑶光已起身迎向岐风,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关切与思念。柳怀玉则静立一旁,并不打扰,目光已温和地落在院角一株开得正好的秋菊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小物。

      “瑶光姐姐,”明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她目光仍忍不住看向柳怀玉,问道,“那位公子……是?”

      瑶光闻声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他是怀玉,柳怀玉。九剑山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这次能那么顺利解决匪患和官府那些蛀虫,多亏了他。”她的语气带着欣赏与信赖,随即又道,“不过怀玉平日都要回师门处理事务,只在得空时才会来山庄小住,与我们聚聚。”

      明珠静静听着,目光从柳怀玉身上收回,缓缓低下了头。
      柳怀玉。

      她垂下眼睫,指尖捏紧黑玉棋子,心中了然。他于她是绝境中的光,于他或许只是随手相助的过客。至于那人姓甚名谁,是何模样,于他而言,或许与路上随手拂开的一片落叶并无不同。她垂下眼睫,指尖的棋子无意识地按在棋盘“天元”位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很快,柳怀玉便因师门事务暂且离去。明珠这些时日早已习惯了打理山庄里几处闲置或无人细心照料的院落,只当是分内之事,从未细究各院的主人是谁。

      她记得隔壁那院自她来后便锁着,院里种着几株墨兰,路过时见叶片蔫枯,墙角杂草丛生,连廊下的石桌都蒙着一层薄尘,便记在心上。日子得空,便一点点清理杂草、扶正花木、擦拭陈设,还给院角添了几盆易活的雏菊,让这冷清的院子渐渐有了烟火气。

      又过了数日,秋末的气息愈发浓重,柳怀玉如约返回楚云山庄,打算在此小住至春节过后。刚走到院门外,他便察觉到几分不同 —— 往日紧闭的院门虚掩着,隐约有草木清香飘出,取代了往日的萧瑟。他推门而入,脚步微顿,立在门口静静看着。

      院中早已不是他记忆中荒疏的模样:廊下的墨兰被精心扶正培土,叶片舒展鲜亮,不复往日蔫枯;墙角的杂草被除尽,种上了几盆开得正好的雏菊,黄白相间,添了几分生机;石桌石凳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摆上了一个素净的粗瓷小花瓶,插着两枝野外采来的野菊;连院中的石子小径,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落叶残枝。整个院子花草繁盛,摆设温馨,透着一股被细心照料后的鲜活与暖意。

      柳怀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静静欣赏了片刻。这院子他常年疏于打理,竟不知是谁这般有心,将此处照料得这般妥帖。

      他缓缓走近,才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弯腰侍弄着阶前的兰草 —— 明珠穿着素净的布裙,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腕,指尖正轻柔地给兰草浇水。阳光洒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神情专注,眉宇间是难得的平和,全然沉浸在照料草木的宁静中,并未察觉有人靠近。

      或许是脚步声惊动了周遭的寂静,明珠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地回头。撞进眼帘的,是一身白衣的柳怀玉,他立于光影交错的门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并无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赞许。

      四目相对的瞬间,明珠心头一跳,手中的水壶 “哐当” 一声掉落在地,清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指尖慌乱地擦了擦沾着泥土的衣角,声音带着几分无措:“柳公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常年闲置的院子,主人竟是他。
      柳怀玉缓步走近,目光扫过院中焕然一新的景致,又落回她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明珠姑娘费心了。” 他的声音清润,如同山涧流水,化解了几分尴尬,“没想到短短几月,姑娘竟将这院子打理得这般好。”

      明珠低下头,视线落在地上的水壶上,脸颊更热了些,轻声道:“我…… 我不知道这是公子的院子。前几日路过见此处荒疏,便想着帮忙照料一下,未曾想惊扰了公子。” 她顿了顿

      “无妨,我感激还来不及。” 柳怀玉弯腰拾起水壶,递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我常年在外,倒是委屈了这院子。多亏了姑娘有心,它才得见这般生机。”
      明珠接过水壶,指尖微微发烫,不敢再与他对视,只低声道:“举手之劳罢了。公子刚回,想必还有要事,我…… 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明珠姑娘。” 柳怀玉忽然开口叫住她。
      明珠脚步一顿,回头望他。

      他目光落在院中另一侧几株略显萎靡的腊梅上,轻声道:“院中尚有几株腊梅,若姑娘得空,不妨也帮着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姑娘照料草木的心思与本事,想必它们能得偿所愿。况且,我倒也喜欢这院子如今的模样。”

      明珠愣了愣,见他眼中并无半分勉强,只有真诚的托付与赞许,想起自己对这些草木的爱惜,也想起这院子如今的温馨模样,便轻轻点了点头:“好。”

      柳怀玉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草木的清香,悄然融入这庭院之中。他低头看向那些重焕生机的兰草,又望向院中温馨的陈设,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明珠走出院门时,心跳仍未平复,指尖摩挲着水壶的边缘,只觉得这日的阳光,似乎比往常更暖了些。

      漫山枫叶染上浓艳的红,风过林梢,卷起满地碎金。闲暇时,她常会借着打理花草的间隙偷偷张望隔壁院子,透过院墙边的枝叶缝隙,或是不经意抬眼的瞬间,留意着院落里那道白衣身影。看他晨起临窗读书,看他静坐院中发呆,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石桌,嘴角却噙着浅浅的笑,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每一次瞥见,都只是匆匆收回目光,心底却会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风过庭院时,草木的清新与花朵的甜香裹挟着这份隐秘的留意,在空气里轻轻流淌。

      夜里,她偶尔还是会辗转难眠,梦魇仍在暗处窥伺。可若能听到窗外传来那道清冽的剑声,起落有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原本纷乱不安的心,便会忽然安定下来,那些盘旋的恐惧也似被这剑声驱散了几分,她会静静躺着,侧耳倾听那规律的剑声,脑海里不自觉想象出他练剑时挺拔的身影,让她得以伴着这份遥远的安稳,浅浅入眠。

      日子安稳流转,明珠的生活渐渐有了清晰的模样。

      她会蹲在阶前,小心翼翼地给院里的草药松土,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要么坐在廊下,面前摆着竹篮与素色绸缎,竹篮里盛着刚从山间采摘的桂花、野菊,还有些不知名的细碎繁花。

      她会轻轻捻起一朵小巧的花,凑近鼻尖轻嗅,花香清浅,眉梢眼角便漾开浅浅的暖意。而后,她将花瓣一片片摘下,仔细铺在平整的绸缎上;或是用细如牛毛的银针,将完整的花朵轻轻固定,慢慢做成简单却雅致的压花书签,又或是将花瓣点缀在素色布帕上,一针一线细细缝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的耐心。

      她从不多言,也从不去打扰旁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得空便去刘忆的药园,帮忙打理药草的同时向他请教药理知识。刘忆虽依旧话少,却也从不吝啬指点,只是他素来精通医理,侍弄药草却格外笨拙,常常它们养得枯萎,自己还会对着蔫掉的药草皱着眉,一脸不甘又困惑的模样。每当这时,明珠便会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素来淡漠的年轻医者难得的窘迫模样,忍不住偷偷弯起唇角,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

      瑶光也总爱来找她,常常揣着新得的话本子兴冲冲地跑来,拉着她坐在廊下的软榻上,叽叽喳喳地同她谈论本子里的剧情,时而为痴情的女子叹息,时而为侠义的女子喝彩。明珠大多时候只是笑着听着,偶尔点头评论几句,院落里常常传出瑶光清脆的笑声,混着草木的清香,打破了过往的沉寂,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至于柳怀玉,于她而言,两人从未有过过多互动。偶尔在山庄的小径上偶遇,也只是彼此微微颔首示意,便各自走开。
      可只有明珠自己知道,每次擦肩而过时,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身影上多停留片刻,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期盼——期盼能有更多的互动,期盼能多说上一句话。可这份期盼刚冒头,便被过往的阴影与怯懦压了下去。她怕自己的唐突惊扰了这份安稳,更怕自己不堪的过往会让他侧目。每每思及此,总是令她苦笑一番。

      后来,她便借着帮忙照料腊梅的活儿。浇水、松土、修剪枯枝,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格外缓慢细致,刻意将时间拉长。不敢主动去寻他,只悄悄盼着在照顾腊梅时,能遇上他,能说上几句闲话,多待上片刻时光便好。但若是真的闲聊,她该说些什么?是问他喜欢吃什么,还是说今日的天气?这些细碎的念头在心底反复盘旋,让她既期待又忐忑,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风越来越凉,秋意越来越浓,两院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两人的互动不多不少,却在这默默的陪伴里,生出一种无需言说的安宁。

      只是这份安宁之下,藏着明珠自己都道不清的复杂心绪——有失落,更有庆幸。她庆幸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她能安心地看着他:看他午后与楚岐风在院中并肩而立,谈论江湖事时眉飞色舞,而后相视而笑,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唇角;看他站在某处闭目沉思,眉眼沉静,周身仿佛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连风都不忍惊扰;看他偶尔主动上前搭把手,低沉好听的声音伴着清风传来,一句简单的“小心”便能让她心跳失序。

      她喜欢这样的他,喜欢到连自己都心惊。可这份喜欢越深,失落便越清晰。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她难以跨越的东西,这份不远不近的默契,或许就是最好的距离。她不敢再奢求更多,怕一步踏错,连眼前这份静默的陪伴都会失去。每每看着他转身离去,心底那点隐秘的失落便会悄悄蔓延,却又在下一秒被“能这样看着就很好”的庆幸压下去,百般滋味交织,只剩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