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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 ...

  •   楚云山庄的院落里,静谧得只剩风声。真正让瑶光忧心如焚的,从不是方明珠身上可见的伤痕,而是她濒临崩塌的精神状态。

      方明珠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琉璃美人,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靠在床头,或是蜷在窗边软榻上,目光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喂到嘴边的汤药与清粥,她会无意识地吞咽,可若无人照料,便能整日滴水不进、粒米未沾。她彻底闭口不言,仿佛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任何一点稍大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的交谈声、侍女打扫时不小心碰到椅凳的动静、甚至是风吹动窗棂略响的吱呀声,都会让她像被瞬间点燃的枯草,浑身猛地一颤,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下意识地蜷缩成防御的姿态,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陷进手臂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肉里,留下新的血痕。

      瑶光每日都来,她放轻所有动作,连衣袂摩擦都小心翼翼。她会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用极轻缓的语调说着外面的琐事,庄子里新到了几匹鲛绡纱,后山的蝉叫的令人心烦,厨房试着做了新口味的糕点……她竭力营造一种安全、平常的氛围。

      而刘忆,除了每日定时前来诊脉、换药,几乎从不踏足这院子。偶尔瑶光在廊下遇见他,询问明珠的情况,他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摇摇头,言简意赅:“心病,我管不了。”

      瑶光看着他离去的清瘦背影,又回头望向那扇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气的房门,心中忧虑更甚。楚云山庄能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和医术,可要温暖一颗破碎的心,却显得如此力不从心。她只盼着这极致的宁静,以及时间,能慢慢抚平那些看不见的深刻伤痕。

      日子在楚云山庄近乎凝固的宁静中悄然滑过。瑶光依旧每日前来,如同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她坐在离明珠不远不近的地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晨露,依旧絮絮地讲着外界的细碎琐事,……她不敢期待回应,只是固执地维系着这一线单薄的连接。

      这日清晨,露水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润。瑶光像往常一样,放轻脚步穿过月洞门,走向明珠居住的那处僻静小院。
      然而,就在绕过那丛修剪得体的翠竹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院中那方汉白玉雕琢的石制棋桌旁,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是明珠。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寝衣,外面松松披了件瑶光前几日送来的浅青色软绸外衫,乌黑的长发未绾,流水般披散在肩头背脊,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剔透。

      她并没有在看什么,只是怔怔地低着头,目光落在石质棋盘那纵横交错的格线上,眼神依旧空茫,仿佛透过那冰冷的石刻,看到了某些遥远而破碎的光影。纤细得过分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冰凉的棋盘边缘,指尖微微蜷着。

      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晨光悄然勾勒出轮廓的玉像,单薄,寂静,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人搀扶、引导的情况下,自己走出了那间囚禁了她身心多日的卧房,主动接触到了屋外的空气与光亮。

      瑶光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微弱的欣喜交织涌动,让她一时竟不敢上前,生怕打破了这脆弱而珍贵的一幕。她屏住呼吸,远远望着,直到确认明珠只是安静地发呆,并未流露出惊惧或不适,才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她在棋桌的另一侧轻轻坐下,石凳传来微凉的触感。

      明珠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瑶光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讲述琐事,她只是静静陪着,目光落在明珠搭在棋盘的手指上,那指甲修剪得整齐,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用力掐入掌心的旧痕。

      过了许久,瑶光才用比平时更加轻柔的声音,仿佛怕惊动一只停驻的蝴蝶,缓缓开口:
      “这棋盘……是岐风上次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暖玉质地,冬暖夏凉。”她顿了顿,见明珠没有反应,才继续轻声道,“可惜,我们都不太会下,一直闲置着。”

      没有回应。
      但明珠搭在棋盘边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瑶光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仿佛在无边沉寂的深潭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微澜。

      瑶光的声音落下,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她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日复一日的单向诉说,并不期待任何回应。她甚至已经准备像往常一样,再找些别的话题,将这安静的陪伴延续下去。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后的几个呼吸间,一个极其轻微、带着长久沉默后特有的沙哑与干涩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粒小石子投入了凝滞的湖面。
      “我可以教你。”
      几个字,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瑶光整个人骤然僵住,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她猛地抬眼,看向对面的明珠。
      明珠依旧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棋盘交错的格线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出自她口。只有那搭在棋盘边缘的、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玉质棋盘上,极轻地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痕迹。
      瑶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喜悦的热流瞬间冲向她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与轻柔,生怕一丝一毫的惊扰就会让这刚刚探出躯壳的、脆弱的灵魂再度缩回深处。
      “好。”瑶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温暖的笑意,“那……有劳明珠姑娘了。”
      她看着明珠,看着她低垂的、依旧显得脆弱却不再完全空洞的侧脸,看着她搭在棋盘上那只有了些微生气的手指。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棋盘上,映出细碎的光斑,也柔和地勾勒着明珠的轮廓。
      起初那段时日,方明珠总蜷缩在屋内最暗的角落,窗外的天光落进来,她也懒得抬眼瞧上一眼,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那些痛苦的回忆如跗骨之蛆,反复在她脑海中重现——母亲临终时枯槁的面容、奶娘向她跑来时被钢刀刺穿胸口的瞬间、山寨夜晚里无处不在的恶意与恐惧。她像被无形的枷锁困住,深陷在那段地狱般的过往里,再也走不出去。

      这样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某天午后,她无意识地挪动指尖,竟无意间触到了窗台上干裂的盆土。那粗糙、带着颗粒感的触感,隔着指尖的薄茧传来,竟莫名牵起一丝微弱的牵绊,将她混沌的思绪从过往的泥沼中稍稍拽出。她怔怔地愣了片刻,鬼使神差地起身,端过桌上的清水,给那株叶片发黄、快要枯死的吊兰,细细浇了些水。

      日子一天天过,她渐渐养成了习惯。每日清晨醒来,便提着小水壶在院中打转,给花草松土、除虫,连墙角几株被刘忆随手丢弃、蔫枯发黄的草药,也被她小心翼翼挪到向阳处,细心培土、调整浇水量。那些曾濒临枯萎的生命,竟在她指尖下慢慢复苏,抽出嫩绿新芽,枝叶舒展着透出勃勃生机。而她望着这些鲜活的绿意时,眼底的阴霾也悄悄淡了些许。

      可这份微弱的牵绊,终究抵不过深夜里反复纠缠的梦魇,她挣脱不开,每到午夜,那些血腥与屈辱的片段便会卷土重来,将她拖回那座暗无天日的牢笼,她的脑子像是要爆炸了。

      那夜,她泪流满面,告诉自己不想再挣扎了。

      可就在这绝望的边缘,那抹火红的身影总会突然闯进混沌的思绪里。是那个总来看她的红衣女子,会用轻柔得像风的声音跟她讲庄子里的琐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藏着她读得懂的期待与担忧。若是她真的放弃了,那个红衣女子会不会难过?

      那位总是淡漠的医者,他虽口口声声说心病难治、管不了,可她察觉,每日诊脉换药后,屋内总会悄悄燃起一缕极淡的安神香,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他医术高明但心思细腻,会不会怪自己?

      还有那个一身白衣的身影。月光下,他轻轻用手盖住她的眼睛,遮掉世界。那声极轻的叹息仿佛还在耳边。他拼尽全力将她从地狱里拉出来,若是看到她如今这副模样,会不会失望?

      最后,母亲和奶娘的笑脸浮上心头。若是母亲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会不会又像从前那样,哭到停不下来?奶娘会不会又整日整日的睡不着,担心她?

      摇曳的烛火,不知何时竟悄然静住,映得满室光影安稳。她仍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床顶的帐幔纹路,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些什么,而后又紧紧捏碎——她什么错也没有。那些屈辱、痛苦、绝望,全是别人加诸于她身上的罪恶,他们只盼着她崩溃、毁灭。可她,偏不!

      这份不甘与执拗,同那些牵挂交织在一起,成了她心中最沉也最韧的牵绊。这份牵绊不再是微弱的微光,而是牢牢拽住她的力量,将她从放弃的边缘狠狠拉回,让她混沌的心神有了清晰的锚点——她要活下去,为了那些未曾放弃她的人,也为了不辜负自己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好好地活下去。

      瑶光每日都会来看望明珠,陪她多说几句话,或是默默坐一会儿。她看着院中渐渐多起来的绿意,看着明珠偶尔俯身打理花草的身影,只当是寻常变化,并未深想。直到这日午后,她像往常一样推开月洞门,目光扫过院落的瞬间,忽然愣在原地,心头涌起一阵真切的惊觉 ——
      原本稀疏萧条的小院,不知何时已全然换了模样。墙脚的草药叶片肥厚鲜亮,院中的花木枝叶舒展,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点缀其间,连空气里都飘着沁人的草木清新,往日的冷清消散无踪,处处透着蓬勃的生机。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并非自然生长的光景,而是明珠日复一日,用指尖的耐心与细心浇灌出来的。

      她快步走到正俯身给草药松土的明珠身边,目光扫过那些生机勃勃的草木,语气满是惊喜:“明珠,这些都是你打理的?你竟这般会种植?”
      明珠直起身,指尖还沾着些微湿润的泥土,额角沁着薄汗,被阳光晒得泛起淡淡红晕,浅声道:“不过是闲来无事,看着它们快枯了可惜,便试着浇浇水、松松土。”

      瑶光心中一动,拉着她的手笑道:“刘忆那里有片药园,里面种着不少珍稀药材,可他笨,只懂诊治不懂照料,旁人又摸不透药材习性,好些都快养坏了。不如你往后多去帮帮忙?还有我那院子,还有庄里的小院,都空着没好好打理,你也顺带帮着拾掇拾掇,给你的院子也再添些花草装饰,日子也热闹些。”

      她看着明珠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沉寂,语气软了几分,补充道:“你刚好转些,多做点喜欢的事,也能在山庄里安心养伤。就当是帮我个忙,好不好?”
      明珠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

      此后,明珠的脚步渐渐多了起来。她常往刘忆的药园去,自幼跟着奶娘识过不少草木,又凭着细心琢磨,浇水、控光、松土都恰到好处,那些原本萎靡的药材渐渐恢复了生机,叶片愈发鲜亮。刘忆偶尔来药园查看,见她照料得妥帖,虽依旧话少,却会偶尔停下脚步,教她辨认几味药材,讲解药理药性,语气平淡却条理清晰。明珠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遇到不懂的便趁他来时轻声询问,刘忆也会耐心作答。

      闲暇时,她便打理自己的小院,或是去瑶光的院子,亦或是某处闲置的小院。给瑶光的院落栽上她偏爱的热烈花木,让闲置的小院种满易活的香草,指尖翻土、浇水、修剪枝叶,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她眼底的沉寂愈发淡了,多了几分草木般的温润气息,连身形也比从前舒展了些。聒噪的蝉鸣渐歇,燥热的风变得温和,夏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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