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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怀玉眼中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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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玉与楚岐风留在当地数日,彻查并处理了官匪勾结的烂摊子,逼得官府依法处置了涉案官员,总算给了山下百姓一个交代。
诸事了结,两人启程返回楚云山庄时,春末的草木清香早已消散,天地间已染上秋的凉意,沿途树叶泛黄,风过处卷起阵阵落英。一路奔波,抵达山庄时,恰逢午后晴好,日光温和地洒在庭院各处。楚岐风笑着拍了拍柳怀玉的肩膀:“走,去找瑶光,她定是早就盼着咱们回来了。”
柳怀玉颔首应允,随楚岐风沿着抄手游廊前行,刚转过月洞门,便望见庭院中的紫藤架下,两道身影相对而坐。其中一道红衣身影正是瑶光,而她对面坐着的女子,让柳怀玉脚步微顿。那女子生得并不算艳丽,却眉目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山间清风般的疏朗,气质干净而平和。
柳怀玉立刻认出了她——正是那夜在匪首营帐中救下的少女。他还记得将她从营帐带回时,她满身伤痕、气息奄奄,了无生气的模样,那般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可此刻,她正与瑶光对坐下棋,神情平静淡然,指尖拈着棋子,动作从容不迫。温和的日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被这静谧的氛围笼罩,时光都似在此刻停滞。
瑶光率先瞥见了两人,眼中瞬间迸发出激动的光彩,当即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朝着他们快步走来,语气雀跃:“岐风!怀玉!”而她对面坐着的女子,也闻声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柳怀玉身上,柳怀玉随即与她视线相接。察觉到柳怀玉的目光,她明显一怔,眼神里闪过几分局促与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边的棋子。
柳怀玉见状,意识到她应是……心有畏惧,便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自然地将视线转到院子的其他地方,不再看她,免得让她更加不安。
这一转目,他才发现,一路走来,庄内的景象竟同往时大不相同。从前,楚云山庄虽大,但庄仆们大多穿梭在药园与楚岐风、瑶光的院子之间。许多闲置的院子常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透着几分萧瑟杂乱,他二人不在意这些,他自己也懒得打理。可如今沿途望去,各处闲置院落的杂草已尽数除尽,栽种了各式花草,风一吹,花香满溢,连空气都显得清新了许多。
几人刚寒暄几句,柳怀玉便收到了门内传来的信。他拆开匆匆看过,神色未有太大波动,随即对楚岐风和瑶光解释道:“门内有些事务需我处理,我先去一趟,很快便回。”两人知晓他的行事风格,当即点头应允。柳怀玉不再多耽搁,简单交代两句便转身离去。好在信中所涉之事并不算棘手,没用多久便妥善解决。事了之后,折返山庄,打算住到春节之后,若期间无其他要紧事务,便待到开春再离开。
柳怀玉折返山庄后,刚推开院子的木门,他便愣住了,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上次回来时,他只留意到沿途的风景变好了,只当是瑶光找了人收拾了外围,没想到自己的院子里竟也变了模样,甚至比外面更显雅致。
院内干干净净,不见半分往日的杂乱,连墙角的缝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目光扫过院角,心头一动——那里栽种的墨兰,是他往日心血来潮寻来的,只因自己常年在外无人照料,早已枯萎,他本以为再也救不活了,可如今瞧着,枯萎的茎叶间竟冒出了些许嫩绿的新芽,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过,还有机会重新焕发生机。院中的石桌上还摆放了几件素雅的瓷瓶摆件,与周围的景致相得益彰。
柳怀玉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放缓了脚步,在院子门口静静站着,细细欣赏这久违的、充满生机的院落,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目光微动,缓缓抬步走进院内,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行至阶前不远处,才瞧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弯腰侍弄着那几株兰草——竟是那女子,瑶光说她叫方明珠,可她爹实在不是什么好人,要他们此后只唤她明珠,她母亲为她取的名字。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裙,袖口轻轻挽起,露出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腕,想来是这些时日打理庭院练就的。她的指尖正轻柔地捏着水壶,细细给兰草浇着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温和的阳光洒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将她周身的轮廓衬得愈发柔和。她神情专注,眉眼间褪去了初见时的局促与紧张,满是难得的平和,全然沉浸在照料草木的宁静中,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竟不忍打破这片刻的安宁。
可他的脚步声还是惊动了她。柳怀玉瞧见她撞进自己眼帘的瞬间,身形微顿,显然是受了惊。
四目相对的刹那,柳怀玉清晰地瞧见明珠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手中的水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清水溅湿了她素净的裙角。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颊迅速泛起浅浅的红晕,指尖慌乱地去擦衣角沾染的泥土,声音带着几分无措:“柳公子……”
她说她不知道这是他住的地方,满身的慌乱,他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水壶。指尖触到壶身时,才发现壶身上刻着些别致的细碎花纹,线条柔和,样式清雅,不像是批量打造的成品纹样,倒像是有人细细画上去再雕琢的。他心念一动,想来该是这位明珠姑娘亲手绘制的。
明珠姑娘正欲离开,他看向院中的腊梅,心念转动,想着自己常年不在庄中,怕是无暇照料,这念头刚起,便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话音清润,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落在这静谧的庭院里:希望她能多加照顾这院内的腊梅。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他本不是会主动麻烦旁人的性子。
她应下后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急切,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柳怀玉立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心底竟莫名觉得这般慌乱的她,有几分可爱好玩。
当日深夜,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清辉。柳怀玉收剑而立,白衣沾了些微夜露,带着几分练剑后的沉静。他目光无意间扫过隔壁院子,见屋内依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脚步微顿,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白日里瑶光提及方明珠时的模样——瑶光说,明珠的身子还在恢复,先前受的惊吓太重,夜里需得亮着灯才能安睡。
又说她性子本就喜爱花草动物,便将府内打理庭院花草的活计交给了她,盼着能借此分散些心力,助她早日走出过往的阴影。
思绪流转间,那日在匪首营帐中救人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忽然想起,当时破门而入的瞬间,除了那触目惊心的匪头扼颈少女的一幕,他还瞥见那匪头的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如刀片划过般的伤痕。
那伤痕不深,能看出伤人者力道不大,当时事发紧急,他一剑毙命那贼人,未及细想,此刻回想起来,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想来该是明珠曾试图刺杀匪头,只是连日的饥饿与恐惧耗空了她的力气,未能得手。
而这失败的反抗,无疑彻底激怒了匪头,让他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她,也难怪那日见到她时,她会浑身是伤、气息奄奄,伤势重到几乎撑不下去。
柳怀玉立在檐下,望着那盏摇曳的灯火,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她遭遇的怜惜,更有对她绝境中仍存反抗之心的敬佩。夜风吹过,带来些许花草的清香,正是她白日里悉心照料的草木气息,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竟显得格外安稳。
往后的日子里,柳怀玉在山庄中闲住,却对那个纤瘦坚韧的姑娘存了几分在意。
这份在意,一半源于山寨中时的所见——那般绝境里,她即便身陷泥沼,也从未放弃过反抗,哪怕只剩一丝力气,也藏着同归于尽的决绝,那份至死不屈的韧劲,早已刻进他的印象里;
另一半,则源于某次与瑶光的闲谈。
彼时瑶光提起明珠,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怜惜与疼惜,轻声叹道:“寻常女子遭遇那般绝境,多半早已自暴自弃。可明珠不一样,她喜欢读书,心思通透,女工也绣得极好,原该是个安稳度日的好姑娘。先前她也有过好几回轻生的念头,可终究是靠着自己硬生生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能走到如今这步,全是她自己救了自己,太不容易了。”
瑶光的话,让柳怀玉对那个姑娘的印象更添了几分沉重的心疼。此后路过她的院落,或是在山庄小径上偶遇,他常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想上前说句寒暄的话,问问她近日安好。
可每一次,不等他话说出口,明珠便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避开他的方向,要么加快脚步绕路走开,连一点与他交谈的机会都不肯给。起初,柳怀玉难免心生疑惑:莫不是那日请她帮忙时哪里冒犯了她,才让她如此避忌?他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暗自思忖,难不成是自己近来笑得有些吓人,才惊着她了?
可这份疑惑很快便被另一番发现冲淡。有好几回,他故意在她避开后放缓脚步,借着余光留意,本应已经离去的背影,悄悄的回了头,目光隔着不远的距离,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视线范围才缓缓收回。
这令他心头生出几分好奇,想知晓她此刻正在做什么。这份好奇驱使着他,竟悄悄做了几回“梁上君子”,或是隐在院墙之外,或是立在廊柱之后,屏气凝神地静静观望院内的动静。
他见过她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将沿途捡来的各色秋叶、不知名的细碎花草一一放进篮中,而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午后的暖阳细细摆弄。阳光穿过叶片的脉络,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便借着这叶片的阴影遮住刺眼的光线,微微眯起眼睛,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神情专注又惬意,仿佛那些寻常的花叶,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玩闹片刻后,她又会仔细挑出模样好看的花叶,拿去院角的井边洗净,再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竹席上晾晒,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又认真。
他还见过她照料从树上坠落的雏鸟。彼时几只绒毛未丰的雏鸟摔落在院中的空地上,奄奄一息,她发现后,立刻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捧进屋内,找来了柔软的棉絮铺在小盒子里,为它们取暖,又捣碎了谷物混着一些肉,一点点喂进雏鸟口中。待几只稍大些的雏鸟恢复了精力,她便将它们放到屋檐下,静静守在一旁,看着它们尝试振翅,直到它们自行飞走。可那几只更小些的雏鸟,终究没能挨过秋末的冷风,渐渐没了气息。她沉默了许久,独自提着小铲子去了后山,挖了几个小小的坑,将雏鸟一一埋下。
柳怀玉远远瞧着,那坑太浅了,山中多有小兽出没,定然会被刨出来吃掉。在她离开后,他将那些坑刨开加深,他才发现,每只雏鸟都被她放进了小小的纸盒子里,上面盖着干净的手帕,像是给它们盖了层温暖的被子,盒子旁还放着几朵她亲手摘的新鲜花瓣,透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他留意到,她院中的石桌上,放着不少书籍,他猜,那些多是从刘忆那里借来的医书。医书旁,总搁着一个厚厚的手稿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有次恰逢她不在院内,柳怀玉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推门进去一观。石桌上她写下的笔记摊开,字迹清秀工整,记录详略得当,能清晰看出她研读时的用心,可上面也有一些胡乱涂画的痕迹,柳怀玉看着那自暴自弃般的笔触,轻笑了一声。除了医书和笔记,桌角还随意放着几本薄薄的小人书,是瑶光带来的,不过观这新旧,她应当是时常翻阅。
随后,柳怀玉便发现,明珠总是趁他不在时偷偷来院中打理。起初,她会先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确认里屋无人后,才轻手轻脚地溜进来,动作带着几分做贼般的谨慎。柳怀玉瞧出了她的小心思,心底竟生出几分玩意味道。
之后每逢她来,他便故意待在里屋不出声,等她放下心来开始忙活时,再悄无声息地从某处走出来。每一次,明珠都会被吓得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眼神慌乱地看向他,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最初几日,她总是被吓后便匆匆加快动作,草草打理完便逃也似的离开。可日子久了,像是渐渐习惯了这般猝不及防的相遇,她虽依旧会脸红心跳,却不再急于逃离,反倒会安下心来把该做的活计细细做完,待的时间比她寻常的动作久了许多。只是即便如此,她也从不会主动与他搭话,两人在院中时,唯有草木轻响与她轻柔的动作。
就这样,那位她未曾察觉的“梁上君子”,早已悄悄观察了她许久,将她隐藏的活泼与可爱都一一记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