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沉星时》鱼星味

4、4

　　苏晚出嫁的前一天，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却很冷，冷得像冰。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谁在敲着门，又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苏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攥着林疏桐发的那条短信：祝你幸福。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屏幕上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奶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晚晚，明天天冷，穿上这个，别冻着了。”

　　棉袄是奶奶连夜缝的，针脚很密，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很暖和。可苏晚的心，却像冰一样冷。

　　苏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膝盖疼得厉害，疼得她直冒汗，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些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晚晚，别怨你爸。”奶奶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拍了拍她的手，“他也是没办法，你两个弟弟还小，以后还要娶媳妇，盖房子，哪一样不要钱？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牺牲一下。”

　　苏晚转过头，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满脸的皱纹，看着她眼睛里的无奈与心疼。她想说，我不怨他，我只怨我自己，怨我没有能力，怨我保护不了自己，怨我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艾草放进枕头底下，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半夜的时候，苏晚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不像父亲的风格。父亲敲门，总是砰砰砰的，像打雷一样。

　　她披了件衣服，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林疏桐。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雨水打湿了，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苏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赶紧打开门，把林疏桐拉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苏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林疏桐走进屋里，脱下湿漉漉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也湿了，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的身材。她的眼神却很亮，像藏着星星，看着苏晚。

　　“我来给你送东西。”林疏桐把油纸包递过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晚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桂花糕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甜甜的，却带着一丝苦涩。

　　“你……你做的？”苏晚的声音哽咽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嗯。”林疏桐点了点头，看着她，“我知道你喜欢吃甜的。”

　　苏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起以前，她给林疏桐送水果糖，林疏桐说，很甜的。原来，她都记得。

　　她不知道，林疏桐为了做这几块桂花糕，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桂花和糯米粉。她是在医院的小厨房里做的，趁着护士不注意，偷偷生火，和面，蒸糕。被林疏桐的父亲发现了，还挨了一顿骂，说她不务正业，说她浪费钱。

　　“外面下雨了，你怎么还来？”苏晚拿出毛巾，帮她擦着头发。毛巾很暖，林疏桐的头发很凉，带着雨水的味道。

　　林疏桐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手指，声音很轻：“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苏晚的手顿住了，她看着林疏桐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看着她薄而淡的嘴唇。她想说，我不嫁了，我跟你走，去哪里都好。去山上，去海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去看日出，去看日落，去把那些泛黄的诗集，一本本看完。

　　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会拖累她，怕自己会成为她的负担。

　　“林疏桐，”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期盼，“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这是她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

　　林疏桐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苏晚的眼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泪光的眼睛。她的喉咙动了动，想说“有”，想说“我喜欢你，从第一眼就喜欢”，想说“我不想让你嫁人，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她不能说。

　　她的父亲还在医院里闹，她的母亲还躺在病床上，她还欠着一大笔医药费。她给不了苏晚未来，给不了她幸福。

　　“没有。”林疏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只是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苏晚的心。

　　苏晚放下毛巾，转过身，背对着她。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你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明天我就要嫁人了，你别再来了。”

　　林疏桐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乌黑的长发。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想抱抱她，想告诉她，她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可她的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来。

　　“好。”林疏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祝你新婚快乐。”

　　她转身，慢慢地往门口走。她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苏晚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就会抱住她，就会舍不得让她走。

　　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听见了关门的声音，听见了雨声，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林疏桐走出苏家的院子，站在雨里。她看着苏晚房间的灯，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在雨幕里，像一颗遥远的星。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的电话。护士说，她母亲的病情加重了，需要立刻做手术，手术费要十万。

　　林疏桐挂了电话，蹲在雨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她没有钱，没有办法，没有退路。

　　她的父亲打来电话，骂她是丧门星，说要把她卖到外地去，卖给一个富商当情人，凑手术费。

　　林疏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站起身，慢慢地往巷口走。雨很大，打在她的脸上，冰凉的。她的背影，在雨幕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不知道，此刻的苏晚，正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窗台上。

　　苏晚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苦。

　　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藏在枕头底下。和那些艾草，放在一起。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

　　嫁衣蒙尘，心事成灰。

　　两个少女的爱意，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捉弄，抵不过现实的残酷，抵不过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