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

  •   苏晚出嫁那天,天放晴了。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红色的嫁衣上,刺眼得让人想哭。

      苏晚被父亲逼着穿上嫁衣,盖上红盖头。红盖头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很喜庆,却让苏晚觉得,无比的讽刺。

      她坐在婚车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听着父亲和男方家人的笑声,心里一片冰凉。

      她的手里,攥着一小块桂花糕,是林疏桐昨晚送来的。很甜,甜得发苦。

      婚车缓缓驶过老巷,驶过书报亭,驶过老槐树。苏晚掀起盖头的一角,看着窗外的景象。书报亭还是关着门,铁将军把门,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老槐树下,落了一地的黄叶,像一封封写满心事的信。

      她想起了林疏桐,想起了她的手,想起了她的药味,想起了她淡淡的笑容。

      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红盖头。

      婚礼办得很热闹,男方家摆了几十桌酒席,来了很多人。嘈杂的人声,碰杯声,嬉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苏晚被人逼着敬酒,她喝了很多酒,头晕乎乎的。她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看着他油腻的笑容,看着他伸出的手,突然觉得,很恶心。

      这个男人,比她大十岁,脸上有一道疤,是打架时留下的。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物品,没有一丝温度。

      她猛地推开他,跑出了酒店。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了江边。江风吹得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吹落了她的红盖头。红盖头飘在江面上,像一朵红色的花,很快就被江水吞没了。

      她看着滚滚的江水,看着远处的夕阳,夕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天边,染红了半边天。她突然想,就这样跳下去吧,一了百了。

      可她不能。她还有奶奶,还有姐姐,还有……林疏桐。

      她蹲在江边,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哭声被江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苏晚。”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晚猛地转过头,看见林疏桐站在夕阳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剪得更短了,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诗集,是《人间词话》。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里带着疲惫,却又很亮,像藏着星星。

      “你……你怎么来了?”苏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林疏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不舍,有遗憾。“我来送你一样东西。”她把诗集递过来。

      苏晚接过诗集,翻开一看,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我爱你,如鲸向海,似鸟投林。

      字迹清隽挺拔,是林疏桐的字。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林疏桐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手指,声音很轻:“我妈走了。”

      苏晚愣住了,她看着林疏桐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泪光,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林疏桐的声音带着疲惫,带着一丝解脱,“手术没成功。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名字。”

      苏晚伸出手,想抱抱她,想安慰她。可她穿着嫁衣,穿着别人的嫁衣。她觉得,自己很脏。

      “我爸把我卖了。”林疏桐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卖给了一个富商,给他当情人。下个月,我就要走了,去国外。”

      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一片空白。“你……你答应了?”

      “我没得选。”林疏桐的声音很轻,带着绝望,“我欠了太多的钱,我爸欠的赌债,我妈的医药费,加起来有十几万。我不答应,他就会把我弟弟卖了,卖给人贩子。我不能看着我弟弟被卖掉,他才五岁,还是个孩子。”

      苏晚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绝望的眼神,看着她腕骨上的浅疤。她突然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样的,身不由己。

      “林疏桐,”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冲动,“我们私奔吧。”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是她压在心底的,最疯狂的念头。

      林疏桐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苏晚的眼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泪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期盼,盛满了爱意,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她多想点头,多想说“好”,多想牵着她的手,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去山上,去海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去看日出,去看日落,去把那些泛黄的诗集,一本本看完。

      可她不能。

      富商的人就在不远处,像盯梢的狼,虎视眈眈。她要是走了,苏晚就会被连累,那个油腻的男人,那个暴戾的父亲,不会放过她。

      她不能,让她受委屈。

      “苏晚,”林疏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已经错过了。”

      “错过了?”苏晚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林疏桐,我们明明可以……”

      “不可以。”林疏桐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已经嫁人了,我也要走了。我们的人生,早就被写好了结局。”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苏晚脸上的眼泪。她的手很凉,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以前一样。

      “苏晚,忘了我吧。”

      “我忘不了!”苏晚的声音猛地拔高,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诗集上,“林疏桐,我喜欢你,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林疏桐闭上眼,睫毛上沾了一层水汽。她转过身,看着滚滚的江水,看着远处的夕阳。夕阳很美,红彤彤的,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我也忘不了你。”林疏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我们,不能在一起。”

      风一吹,江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林疏桐转过身,看着苏晚。她的眼神很亮,像藏着星星。她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苏晚。

      她的怀抱很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顺着肩膀,蔓延到苏晚的心里。

      这是她们第一次拥抱,也是最后一次。

      林疏桐松开手,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她的背影,在夕阳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夕阳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她伸出手,想叫住她,想告诉她“我等你”,想告诉她“我会一直等你”。可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诗集上,砸在那行小字上:我爱你,如鲸向海,似鸟投林。

      夕阳落下了山,江面上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苏晚抱着诗集,蹲在江边,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苏晚没有离婚。她跟着那个男人,回了邻村。她很少说话,很少笑,每天都在做家务,照顾男人的父母。她的膝盖越来越疼,疼得走不了路,只能拄着拐杖。她再也没有见过林疏桐,再也没有听过她的消息。

      她把那本诗集,藏在枕头底下,和那些艾草,和那些桂花糕,放在一起。她常常在半夜醒来,看着诗集上的小字,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林疏桐。

      想起老巷的雨,想起书报亭的灯,想起老槐树下的槐花。

      想起那句,我爱你,如鲸向海,似鸟投林。

      再后来,苏晚听说,林疏桐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听说,她没有给那个富商当情人,她逃了,在国外打零工,过得很不好。听说,她一辈子都没有谈恋爱,身边只有一本泛黄的《人间词话》。听说,她得了抑郁症,每天都要吃很多药,才能勉强活下去。

      苏晚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知道,林疏桐和她一样,心里都藏着一个人,藏着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往,藏着一场,烬火沉星的爱恋。

      又过了几年,苏晚的丈夫因为生意失败,欠下了巨额债务,跑路了。留下苏晚和一个女儿,相依为命。

      苏晚带着女儿,回到了老巷。她重新租了以前的房子,院子里的青苔又长了出来,绿油油的,爬满了青石板。书报亭还是关着门,铁将军把门,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老槐树下,落了一地的黄叶,像一封封写满心事的信。

      她常常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空,看着星星,想起林疏桐。她的膝盖还是很疼,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拿出那些晒干的艾草,煮水泡脚,闻着淡淡的苦香,想起林疏桐的手,想起她淡淡的药味。

      她的女儿,渐渐长大了,像她一样,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女儿常常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不找个男朋友?

      苏晚总是笑着说,妈妈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过了几年,苏晚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外的信,是林疏桐的朋友寄来的。信里说,林疏桐在半年前,因为抑郁症发作,自杀了。她的遗物里,有一本《人间词话》,扉页上写着苏晚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来生,我们一定在一起。

      信里还夹着一张照片,是林疏桐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像个孩子,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像一层金色的纱。

      苏晚看着照片,看着林疏桐的笑容,眼泪掉了下来,滚烫的。她知道,林疏桐终于解脱了,终于不用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了。

      她拿着照片,走到江边,看着滚滚的江水,看着天上的星星。她轻声说:“林疏桐,我来了。我们来生,一定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她把照片和那本《人间词话》,一起扔进了江里。江水滚滚,带着它们,流向了远方,流向了深海,流向了那个属于她们的,遥不可及的世界。

      又是一年惊蛰,江南的雨,又缠缠绵绵落了下来。

      苏晚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旺,甜腻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她看着雨中的栀子花,想起了林疏桐,想起了她递伞时的样子,想起了她的手,想起了她的药味。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泛黄的诗集,翻开扉页。

      上面的小字,已经被泪水浸湿,模糊不清。

      苏晚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烬火虽灭,余温尚存。

      沉星虽落,微光不灭。

      只是,那团火,再也烧不起来了。

      那颗星,再也升不起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