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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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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黄了槐树叶的时候,苏晚的婚期定下来了。
是个黄道吉日,算命先生掐着手指头算的,说宜嫁娶,宜纳财,是百年难遇的好日子。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每天都在院子里盘算着彩礼钱该怎么花,是盖新房子,还是给两个弟弟买新衣服,或者是再赌几把,赢点钱回来。
奶奶还是每天偷偷抹眼泪,只是不再劝父亲了。她知道,劝也没用,这个家里,父亲说一不二,没有人敢违抗他的意思。
苏晚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摆布着。试嫁衣,拍婚纱照,见男方的家人,每一件事,都由不得她做主。她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面无表情地配合着,心里一片冰凉。
她没有再见过林疏桐。
自从那天发了短信之后,林疏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书报亭关了门,铁将军把门,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巷子里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再也听不见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苏晚去过她家几次,门都锁着,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那只受伤的流浪猫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晚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像被秋风冻住了,硬邦邦的,没有一丝温度。
她知道,林疏桐是在躲着她。或许,是觉得她麻烦,或许,是觉得她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交集,或许,是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苏晚的膝盖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疼得走不了路,只能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咬着牙忍。她再也没用过艾草泡脚,那些林疏桐采来的艾草,被她晒干了,藏在枕头底下,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她常常在半夜醒来,抱着那些艾草,想起林疏桐的手,想起她淡淡的药味,想起老槐树下的槐花,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天下午,男方家派人送来了嫁衣。是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金线的凤凰,凤凰的眼睛用的是碎钻,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红色,红得像血,看得苏晚头晕目眩。
奶奶走进屋,手里拿着嫁衣,叹了口气:“晚晚,试试吧,好歹是新娘子,总得穿得体面点。”
苏晚被奶奶逼着试穿嫁衣。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红妆,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的木偶。红色的嫁衣衬得她皮肤雪白,却也衬得她格外憔悴,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奶奶帮她理了理头发,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挽成一个髻。她看着镜子里的苏晚,眼眶又红了:“晚晚,认命吧。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熬一熬,就过去了。”
认命?
苏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绝望的情绪。她不甘心。她才十七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还没来得及和喜欢的人说一句“我喜欢你”,还没来得及和林疏桐一起去看山上的日出,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把那些泛黄的诗集看完,她怎么能认命?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是个退学的女孩,是个被父亲嫌弃的赔钱货,是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的人。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挣扎,都飞不出去。
苏晚脱下嫁衣,扔在床上,红色的绸缎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滩血。她转身跑出了家门,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兔子,跑得飞快。
她一口气跑到了老巷,跑到了书报亭。书报亭还是关着门,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她蹲在书报亭的门口,像以前一样,看着窗子里的木凳,看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只是那盏灯,再也没有亮过。
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泪水混合着秋风,吹在脸上,冰凉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书报亭的门板,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上次她和林疏桐一起刻的,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桐、晚。
风吹过老巷,卷起满地的黄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苏晚。”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一道惊雷,炸在苏晚的耳边。
苏晚猛地转过头,看见林疏桐站在巷口。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憔悴得厉害。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洗得发白了,头发剪短了,齐耳的短发,显得有些凌乱,却也露出了她完整的侧脸,线条依旧干净利落。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上沾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你……你去哪了?”苏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
林疏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微弱,却温暖。“我妈病了,住院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沙哑得厉害,“我一直在医院照顾她。”
苏晚愣住了,她看着林疏桐眼下的乌青,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原来,她不是躲着她,她是遇到了难处。“那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林疏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怎么能告诉她?她的父亲把她母亲的住院费输光了,她每天打着两份工,白天在医院照顾母亲,晚上去餐馆洗盘子,洗到凌晨才能回家,累得像条狗。她的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都是洗盘子时被热水烫的,被碗碟划的。她不想让苏晚看见她这么狼狈的样子,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不堪。
“对不起。”林疏桐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擦去苏晚脸上的眼泪。她的手很凉,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以前一样,却也带着一丝粗糙的触感,想来是洗盘子洗的。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看着林疏桐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心疼,看着她薄而淡的嘴唇,积攒了许久的勇气,突然涌了上来。
“林疏桐,我喜欢你。”
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风吹过老巷,槐树叶沙沙作响,落了一地的黄叶,像一封封写满心事的信。
林疏桐的手顿住了,指尖停在苏晚的脸颊上,温热的泪沾湿了她的指尖,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看着苏晚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盛着的期盼与忐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喜欢。
这个词在她心里翻涌了无数次,从雨巷里的惊鸿一瞥,到槐树下的并肩而坐,从艾草的清苦香气,到水果糖的甜腻滋味,早就扎根在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
可她不能说。
医院的催款单还在她的布包里,父亲的辱骂还在她的耳边回响,母亲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的模样,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怎么敢握住苏晚的手?怎么敢许诺一个未来?
“我要嫁人了。”苏晚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绝望,“下个月。”
林疏桐的手垂了下来,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苏晚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的泪,看着她手里攥着的、被揉皱的衣角。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挺好的。”林疏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对方有钱,能给你好的生活。”
苏晚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充满了委屈,充满了不敢置信。“挺好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林疏桐,你就这么想的?”
林疏桐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就会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就会拖累她。“苏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苏晚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那你为什么要给我艾草?为什么要给我伞?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坐在老槐树下?林疏桐,你告诉我!”
林疏桐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她闭上眼,睫毛上沾了一层水汽。“那些都是我一时兴起,你别当真。”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苏晚的心里。
“一时兴起?”苏晚的声音猛地拔高,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林疏桐,你好狠的心。”
她站起身,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她看着林疏桐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她突然觉得,心好痛,比膝盖的疼,还要痛。
“我知道了。”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她转身,飞快地跑开了。红色的嫁衣还扔在家里的床上,刺眼得让人想哭。她的膝盖疼得厉害,疼得她直冒汗,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地上,可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回头,就会忍不住,再看她一眼。
林疏桐睁开眼,看着苏晚的背影,看着她踉跄的脚步,看着她消失在巷口。她伸出手,想叫住她,想告诉她“我喜欢你”,想告诉她“我不想让你嫁人”,可她的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来。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泛黄的槐树叶上,砸在那本藏在口袋里的诗集上。诗集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风一吹,卷起满地的黄叶,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林疏桐蹲下来,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她的父亲又喝醉了,在医院的走廊里骂骂咧咧,说要把她卖了,给她母亲凑医药费。她的母亲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着“桐桐,桐桐”。她每天打着两份工,累得快要倒下,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怎么能拖累苏晚?她怎么能让她和自己一起,掉进这无尽的深渊里?
林疏桐拿出手机,看着苏晚的号码,备注是“火”。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祝你幸福。
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
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窗外的秋风,吹得更紧了。槐树叶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蹲在青石板上,看着她看书的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