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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入夏的时候,巷子里的栀子花全开了,一簇簇的白,挤在枝头,甜腻的香气飘满了整条街,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甜味。

      苏晚的膝盖疼得越来越频繁,不再是只在阴雨天发作,有时候大晴天,走着走着路,膝盖就会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差点栽倒在地。奶奶偷偷给她找了个偏方,说是用陈年艾草和生姜煮水泡脚,能驱寒祛湿,对体寒的人好。

      可家里的艾草早就用完了,去年晒干的那些,都被奶奶拿去给两个弟弟煮鸡蛋了。奶奶舍不得花钱买新的,只能叹着气说,晚晚你再忍忍,等过了夏天,天暖了,就不疼了。

      苏晚咬着牙忍,疼得厉害的时候,就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怕被父亲看见,又要挨骂,说她娇气,说她装病偷懒。

      这天下午,苏晚正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给弟弟洗袜子,肥皂水溅了她一身,黏糊糊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眼花,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她的膝盖隐隐作痛,像有一根针在里面扎着,时不时抽痛一下。她直起身,揉了揉膝盖,抬头就看见巷口的方向,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疏桐。

      她背着一个竹篓,从巷口走过来,竹篓用布盖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的脚步很轻,很稳,像是踩在棉花上,和往常一样。

      苏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林疏桐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抬手,掀开竹篓上的布。里面是满满的艾草,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沾着露水,散发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给你。”林疏桐弯下腰,把竹篓递过来,声音淡淡的,和往常一样。

      苏晚愣住了,手里还攥着湿哒哒的袜子,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肥皂水顺着指尖往下流,流进袖子里,冰凉的。“你……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膝盖疼的事,连奶奶都只是隐约知道,林疏桐怎么会知道?

      林疏桐的眼神很淡,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膝盖。苏晚下意识地捂住膝盖,脸一下子红了,像熟透了的番茄。她想起上次下雨,她撑着林疏桐的伞回家,路上膝盖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想来是被她看见了。

      原来,她都记着。

      “山上采的。”林疏桐终于开口,声音像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却沁人心脾,“陈年的艾草效果不好,新采的才管用。煮水泡脚,每天一次,每次二十分钟。”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苏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苏晚接过竹篓,艾草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林疏桐身上淡淡的药味。她知道,林疏桐的母亲需要长期吃药,家里的药味从来没断过,那种淡淡的苦涩味,成了林疏桐身上独有的味道。

      “谢谢你。”苏晚的声音有点哽咽,鼻子酸酸的。她太久没收到过别人的善意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关心是什么滋味。

      林疏桐没应声,转身就要走,像往常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等!”苏晚叫住她,心脏跳得飞快,她飞快地跑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又飞快地跑出来,塞到林疏桐手里。

      手帕是奶奶缝的,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了。里面包着的是三块水果糖,是姐姐苏月上次寄回来的,橘子味的,很甜。苏晚舍不得吃,一直藏在枕头底下,当成宝贝。

      “这个给你。”苏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很甜的,你尝尝。”

      林疏桐的手指碰到手帕,顿了一下,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暖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苏晚,女孩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眼睛亮得惊人,像夏夜的星星。

      林疏桐沉默了几秒,把糖塞进了口袋里,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嗯。”

      这是苏晚第一次听见她用这么软的语气说话,像棉花糖一样,甜到了心坎里。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脸颊烫得厉害。

      她看着林疏桐的背影,看着她走进巷子里,看着她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她突然想起书上的一句话: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即使捂住了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原来,是真的。

      那天晚上,苏晚用艾草和生姜煮了水,倒进一个木盆里。热水漫过脚踝,暖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点点渗透进骨头里,膝盖的疼痛缓解了不少。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水里漂浮的艾草叶,闻着淡淡的香气,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一块玉盘,挂在天上,洒下皎洁的月光。院子里的栀子花,在月光下开得格外好看,香气更浓了。

      苏晚想起林疏桐,想起她手里的糖,想起她淡淡的药味,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疏桐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糖很甜。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原来,她也会觉得甜。

      从那天起,她们的联系多了起来。不再是巷口的遥遥相望,不再是擦肩而过的沉默。

      林疏桐会在放学路上等她,手里拿着刚采的艾草,或者是几颗野草莓,或者是一本旧书。她会带苏晚去看巷子里的老槐树,告诉她,这棵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春天会开白色的槐花,很香,槐花可以做槐花糕,很甜。她会带苏晚去书报亭里看旧书,把自己最喜欢的诗集借给她,扉页上写着林疏桐的名字,还有一些她写的感悟。

      苏晚会给她带自己做的饭团,里面裹着咸菜和咸鸭蛋,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她会带林疏桐去河边摸鱼,河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她会带林疏桐去听奶奶讲老掉牙的故事,奶奶讲的牛郎织女,苏晚听了无数遍,却还是听得津津有味,林疏桐会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句“后来呢”。

      她们很少说话,却总是待在一起。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就很好。

      苏晚喜欢看着林疏桐看书的样子,喜欢听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喜欢闻她身上淡淡的药味。林疏桐喜欢看着苏晚笑的样子,喜欢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喜欢看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流浪猫喂猫粮,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苏晚知道,林疏桐的情感漠视,是她的保护色。她像一只刺猬,用冰冷的外壳,护住柔软的内心。她怕自己会受伤,怕自己会依赖上谁,所以干脆把自己封闭起来,不与任何人靠近。

      苏晚也知道,自己的拧巴,是因为太害怕失去。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她是个退学的女孩,是个被父亲嫌弃的赔钱货,是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的人。她不敢靠近林疏桐,不敢表白自己的心意,只能远远地看着,偷偷地喜欢,像守护着一个秘密。

      这天下午,她们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像棉花糖,慢悠悠地飘着,变换着各种形状。蝉在树上叫个不停,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作响,落下几片白色的槐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

      苏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林疏桐,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疏桐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页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云卷云舒,变幻莫测。“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在风里,“或许,会像这云一样,散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密密麻麻地疼。她转过头,看着林疏桐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薄而淡的嘴唇。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驱散不了她眼底的疏离。

      “我不想散。”苏晚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却带着一丝倔强。

      林疏桐没说话,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的封面,上面有一朵褪色的栀子花,和苏晚手里的那把伞,是一样的图案。

      风一吹,槐树叶沙沙作响,落了一地的槐花,像一场无声的告白。

      苏晚的膝盖又开始疼了,是那种隐隐的、绵长的疼。她皱着眉,咬住嘴唇,没吭声。林疏桐注意到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苏晚的膝盖上。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顺着膝盖,蔓延到苏晚的心里。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像鼓点突然停了。她看着林疏桐的手,看着她腕骨上的浅疤,看着她纤细的手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手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想,就这样吧,哪怕只是这样,也好。哪怕她们以后会像云一样散了,至少现在,她们还在一起,至少现在,她的手,还在她的膝盖上。

      可命运从来不会善待苦命的人。它总是在你以为抓住了一点光的时候,狠狠地把你拽进黑暗里。

      晚上回家,苏晚刚走进院子,就被父亲拦住了。父亲的脸上带着一种谄媚的笑,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起来比父亲还要老,脸上带着一道疤,眼神浑浊。

      “晚晚,爸给你找了个好人家。”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对方是邻村的,家里开了个小厂子,有钱得很。彩礼给八万,够你两个弟弟娶媳妇了,还能盖新房子。”

      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一片空白。她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我不嫁!”她后退一步,摇着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才十七,我不嫁!”

      “由不得你!”父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谄媚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狰狞。他一巴掌扇在苏晚的脸上,力道很大,苏晚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了血丝。“你个赔钱货,养你这么大,你还敢顶嘴?这门亲事,定了!下个月就过门!”

      苏晚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滚烫的,落在手背上。她看着父亲狰狞的脸,看着奶奶躲在门边偷偷抹眼泪,看着两个弟弟在旁边拍手叫好,嘴里喊着“姐姐要嫁人了,有新衣服穿了”。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一点也不温暖。这个所谓的家,从来都不是她的港湾,而是困住她的牢笼。

      她转身跑进屋里,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给林疏桐发了一条短信:我爸要我嫁人,下个月。

      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听见了门外父亲的骂声,听见了奶奶的哭声,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玻璃破碎的动静。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黑漆漆的,像一块冰冷的墨。

      苏晚不知道,此刻的林疏桐,正站在她家的墙外。她手里拿着一本刚买的诗集,是顾城的诗选,诗集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她看见苏晚的房间里亮起了灯,又很快灭了。她听见了苏晚压抑的哭声,听见了她父亲的打骂声,听见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诗集,指节泛白,腕骨上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的短信。

      林疏桐看着那条短信,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想起苏晚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甜甜的笑容,想起她蹲在地上喂猫的样子,想起老槐树下,苏晚说,我不想散。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能保护她?她是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人,怎么能给她一个未来?

      风一吹,槐花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林疏桐转身,慢慢地往回走。她的背影,在夜色里,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没有回复。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是永别。有些爱,说出口,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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