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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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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江南的雨就缠缠绵绵落了半个月。
湿冷的风裹着雨丝,钻进巷子里每一个缝隙,青石板路上的青苔被泡得发胀,绿油油的一片,踩上去滑腻得像敷了层油。苏晚蹲在老巷尽头的拐角处,指尖捻着一片被雨水打蔫的紫花地丁,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沾湿了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她的目光却没落在花上,而是越过湿漉漉的空气,黏在斜对面的旧书报亭里。
亭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暖光淌出来,在雨幕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边。林疏桐坐在靠窗的木凳上,垂着眼翻一本泛黄的旧诗集——是叶芝的诗选,书页边缘已经卷了边,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她右手握着支钢笔,笔杆被磨得发亮,时不时顿一下,笔尖在纸页上落下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的动静,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倾诉。
这是苏晚第五十七天,在放学的路上特意绕到这条巷子里来。
她今年十七,退学快半年了。退学那天的场景,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刻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父亲把她的书包从二楼的窗口狠狠扔下来,帆布带子摔断了,课本散了一地,混着泥水里的碎玻璃碴,沾了满身的脏污。他站在窗口,指着她的鼻子骂,唾沫星子溅了老远,说她是赔钱货,说她不如两个弟弟争气,念那么多书也是白费功夫,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给家里挣点彩礼钱。奶奶站在门边,手攥着围裙的角,抹着眼泪,没敢吭声。姐姐苏月在外地的电子厂打工,一个月挣的钱刚够给两个弟弟交学费和买零食,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她。
退学后的日子,苏晚像个陀螺,被父亲支使得团团转。洗衣、做饭、喂猪、带弟弟,从天亮忙到天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只有每天下午这个时辰,她能借着去巷口杂货铺买盐的幌子,绕到这条老巷,蹲在拐角处,看一眼书报亭里的林疏桐。
苏晚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一寸寸描摹着林疏桐的侧脸。女孩的头发很长,黑得像浸了墨,松松地用一根皮筋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薄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利落。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淡的疤痕,约莫两厘米长,是旧伤,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苏晚见过那道疤的来历。去年冬天,林疏桐的父亲又喝醉了酒,拿着酒瓶砸她,她躲得快,酒瓶撞在墙上碎了,碎片划到了她的手腕。那天苏晚正好路过,看见林疏桐蹲在巷口的墙角,用冻得通红的手指,蘸着雪水擦伤口。苏晚跑回家,偷偷拿了奶奶的止血粉和创可贴,塞到林疏桐手里,转身就跑,连一句“小心点”都没敢说。
后来再遇见,林疏桐看她的眼神,好像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上周下大雨,路滑得厉害,林疏桐放学回家,在巷口摔了一跤,手里的书散了一地。是苏晚冲上去扶的她,指尖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林疏桐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谢谢。”林疏桐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竹叶上,轻飘飘的,没什么温度。
苏晚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帮她捡散落在地上的书。有一本《人间词话》,扉页上写着林疏桐的名字,字迹清隽挺拔,带着一股清冷的劲儿,和她的人完全不一样。苏晚早就听巷子里的老人说过林疏桐的事,她的母亲是个精神病患者,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病了,常年被锁在阁楼里,见不得光。她的父亲嗜赌成性,输了钱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对林疏桐非打即骂,骂她是“丧门星”,骂她克母,骂她是个没用的东西。
苏晚见过那场面。有一次深夜,她起床上厕所,听见隔壁巷子里传来打骂声和瓷器破碎的声音。她趴在院墙上看,看见林疏桐的父亲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林疏桐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看着前方,眼神空得像没有底的湖,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那一刻,苏晚觉得,她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被生活按在泥地里,喘不过气。一样的,像阴沟里的草,见不得光,只能在角落里偷偷地活着。
雨下得大了些,冰冷的雨丝打在苏晚的后背上,湿了一片,冷意顺着布料往骨头里钻。她体寒,从小就体寒,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此刻疼得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腿往上蔓延。可她舍不得走,舍不得离开这个能看见林疏桐的角落。她口袋里揣着一颗橘子糖,是姐姐上次回来捎的,她藏了好几天,想递给林疏桐,却始终没敢。
林疏桐终于翻完了那本诗集,合上书,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她抬起头,看向巷口,目光与苏晚撞在一起。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像鼓点突然断了节奏,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看脚边的青苔,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苔长得很旺,绿油油的,爬满了青石板的缝隙,像一张织得密密的网,网住了巷子里的时光,也网住了两个少女的心事。
“你怎么还不走?”
林疏桐的声音穿过雨帘,飘过来,带着一点被雨打湿的湿润感。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像熟透了的樱桃。她攥着紫花地丁的手紧了紧,花瓣被捏得变了形,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等人。”
这话蹩脚得很,连她自己都不信。这条老巷偏僻得很,除了住在附近的几户人家,很少有人来。
林疏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墙角的石头,比如路边的野草。苏晚知道,林疏桐是个情感漠视的人。巷子里的人都这么说,说她冷,说她没心没肺,说她连亲妈发病了都懒得管。
可苏晚见过她的另一面。她见过林疏桐偷偷给阁楼里的母亲塞水果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橘子糖,她自己舍不得吃,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买的。她见过林疏桐在父亲睡着后,蹲在院子里给受伤的流浪猫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她见过林疏桐在书报亭里,把自己的午饭分给乞讨的老人,自己饿着肚子看了一下午的书。
那些柔软的、隐秘的瞬间,像星星一样,藏在林疏桐冰冷的外壳下,只有苏晚看得见。
“雨要下到天黑。”林疏桐站起身,从报亭的角落拿出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上面印着栀子花的图案,只是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伞骨有点歪,是上次被她父亲摔的。她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她走到苏晚面前,停下脚步,伞檐垂下来的雨珠落在苏晚的发顶,冰凉的,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心上。
“送你。”林疏桐把伞柄递过来,指尖微微弯曲,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苏晚抬头看她,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水珠挂在上面,像碎钻,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浅,抿着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疏离。苏晚接过伞,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
“谢谢。”苏晚的声音有点抖,像秋风里的树叶。
林疏桐没应声,转身就往巷口走。她没打伞,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就湿了一片,黑发黏在她的脖颈上,勾勒出纤细的线条。她的背影很单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破。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听见林疏桐家传来的打骂声,还有瓷器破碎的声音。她站在墙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却不敢敲门。她怕自己一敲门,会给林疏桐带来更多的麻烦。
她什么也做不了。像个懦夫。
苏晚撑着伞,慢慢往家走。伞面上的栀子花,在雨里显得有些模糊。走到家门口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父亲的骂声,还有两个弟弟的哭闹声,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老巷的方向。雨幕茫茫,灰蒙蒙的一片,林疏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盏昏黄的灯,还在雨里亮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五个字:伞不用还了。
苏晚的心跳猛地快起来,像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地跳个不停。她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是谁发的,除了林疏桐,不会有别人。
回到家,父亲看见她手里的伞,皱着眉,一脸嫌弃地问:“哪来的?谁给你的?”
“捡的。”苏晚低着头,把伞藏在身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父亲啐了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没再追问,只是把一碗冷掉的粥推到她面前,粥里飘着几片咸菜叶子。“吃了赶紧去洗碗,你弟弟的衣服还没洗呢,堆在盆里都臭了。”
苏晚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稀,没什么味道,像白开水,又像她的日子,寡淡得很。她的膝盖越来越疼,疼得她额头冒汗,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进粥里。
她想起林疏桐腕骨上的疤,想起她冷得像冰的眼神,想起她递伞时,指尖的温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青苔在石板上蔓延,像一张爬满了心事的网。
苏晚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存下那个陌生号码,备注是:星。
她不知道,此刻的书报亭里,林疏桐正坐在木凳上,看着窗外的雨。她的手指落在手机屏幕上,停在苏晚的号码上——是她今天偷偷记下的,苏晚捡书时,掉出来的学生证上的号码。
备注是:火。
林疏桐的父亲又喝醉了,在隔壁房间里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阁楼上传来母亲模糊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小猫的呜咽。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那个“火”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苏晚像一团火,带着灼人的温度,撞进了她冰封的世界里。
可她太清楚了,火会烧尽一切,而她是一片灰烬,不配被照亮,更不配靠近那团火。她怕自己会像飞蛾一样,扑上去,然后被烧得粉身碎骨,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雨落整夜,青苔漫阶。两个少女的心事,藏在雨里,藏在泛黄的诗集里,藏在那把褪色的栀子花伞里,无人知晓。只有青石板上的青苔,默默地见证着这场,始于雨幕的,隐秘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