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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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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过后,意识反而沉入一种空洞的透明。
他的身体是疲惫的,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软软地陷在床褥里;可思绪却轻飘飘地悬浮着,无处依附。那是一种奇异的“闷”,不是烦躁,而是一种被厚棉花裹住的、透不过气的安静。心口的钝痛已化为绵长的、背景音似的酸胀。
就在这片无边的沉寂里,没有任何预兆地,一个画面突然撞了进来。清晰得毫发毕现,带着陈年胶片特有的微黄光泽和细小微尘。
是第一次见到沈未希的那天。
二零零九年,九月。南城一中,高一(七)班教室。
记忆首先复苏的是触觉:粘腻。
南方的九月,暑气未消,午后更是闷热得像一锅稠粥。老式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发出“嘎吱——嘎吱——”规律的呻吟,搅动起燥热的、混杂着粉笔灰和少年人体味的空气,却吹不干脖颈后沁出的薄汗。校服衬衫的棉质布料贴在背上,有些潮。
然后才是视觉。
教室很旧,墙面是那种经年的、不均匀的淡绿色,下半截刷了深色漆,已被无数届学生的鞋尖蹭出斑驳的印子。阳光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被窗棂分割成几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无数尘埃在疯狂地、无声地舞动。桌椅是暗红色的木头,磨损得厉害,桌面刻着各式各样的字迹和图案。
开学已经一周,班级里的小团体初现雏形,嘈嘈杂杂的交谈声、搬动桌椅声、笑声混成一片背景噪音。
班主任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拍了拍讲台,声音不高:“安静一下。介绍一位新闻学。”
教室里短暂地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她就站在那里,教室门框旁。因为逆着光,最先看清的只是一个纤细的轮廓,以及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和其他人略有不同的蓝色校服衬衫——是转学生的标识。她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不安,一只手握着斜挎书包的带子,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进来吧。”班主任说。
她迈了一步,走进那片被窗框切割的明晃晃的光里。脸抬起来的瞬间,周景行正好坐在靠窗那组的中后排,角度恰好。
她扎着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碎发很多,茸茸地贴在脖颈和脸颊边,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栗色光泽。发绳是简单的深蓝色,没有装饰。
她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带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干净的,甚至有些过于素淡。额头光洁,眉毛是天然的、疏淡的弧度。眼睛……他后来总试图描述那双眼睛,却总觉得词不达意。不大,也不是流行的双眼皮,只是很清亮。在那一刻,那双眼睛匆匆地、带着点怯意地扫过全班,像受惊的小鹿掠过水面,眸光潋滟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看着地面。眼睫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班主任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站到讲台边,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吵,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沈……未希”几个字。声音有点干,说完抿了抿嘴唇。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底下有男生起哄似的“哦——”了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怀恶意的促狭。她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倏地红了。那红色很淡,像白玉上突然沁出的一抹胭脂,从耳尖迅速蔓延到脸颊。她没有恼,也没有笑,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些,那截白皙的后颈完全露了出来,在蓝色衬衫领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
班主任指了个空位,在靠墙那组的倒数第二排。她点点头,顺着过道走下去。经过周景行身边时,带来一阵极微弱的、带着皂角清气的风。他看见她蓝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手里攥着一个浅灰色的布面笔袋,边缘已经有些毛糙。
她走到那个空位,放下书包,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坐下后,也没有立刻东张西望,只是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书本,一本本垒好,放在桌角。笔袋放在正中间。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课堂上过分遵守纪律的小学生,与周围尚未完全静下来的嘈杂格格不入。
周景行那时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女生,真安静。安静得像教室里多出来的一抹影子,或者窗外投进来的一片被遗忘的光斑。他甚至没看清她完整的长相,只记得那低垂的睫毛,泛红的耳廓,挺直的背脊,和那一抹安静的、略带局促的蓝。
吊扇还在嘎吱作响。阳光缓慢移动,终于将她大半个身子笼罩进去。她微微侧头,望向窗外。阳光给她脸颊和脖颈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极其柔和的金边,那些茸茸的碎发在光里几乎变成透明。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教室里的一切喧闹似乎都与她无关。那一刻,周景行莫名觉得,她不像刚转学来的新生,倒像已经在这里独自坐了很久,久到成了这陈旧教室风景的一部分。
很多年后,周景行才明白,那种感觉叫“专注”。她在专注地感受着自己的不安,也在专注地隔绝着外界。而少年时代的心动,往往始于一次不经意的、安静的凝视。你看到了一个人的“孤独”,并且,莫名其妙地,想要懂。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定格,然后缓缓淡出。没有对话,没有情节,只有闷热的空气,飞舞的尘埃,老旧教室的气味,一个逆光的轮廓,一片泛红的肌肤,一抹安静的蓝色,和一个挺直了背、望向窗外的侧影。
如此平淡,如此寻常,寻常到在任何人的人生剧本里,都够不上一个“开场”的资格。
可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周景行躺在已然泛白的晨光里,睁着眼。手心里不知何时又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与记忆里那个午后的粘腻如出一辙。心脏在空洞的胸腔里,迟缓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原来,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始于一片看似无波的深蓝。
窗外的天空,已由沉郁的蓝灰,过渡到一种更浅的、接近鱼肚白的颜色。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清洁车扫过路面的声响。新的一天,不容分说地,来了。
而十三年前那个穿着蓝色衬衫、安静坐在光影里的少女,即将在十几个小时后,穿上另一种颜色的裙子,走向一个没有他存在的未来。
他闭上干涩的眼睛。这一次,没有回忆再汹涌而来。
只剩下彻底的、黎明前的寂静,和身体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闷着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