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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人知晓的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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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着蓝色衬衫、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转校生,在最初的一周里,确实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没有激起太多涟漪。
周景行对她的全部印象,除了初见的那个侧影,便只剩下每日课间操时,她在队列里略显疏离的背影,以及收发作业时,她轻放在他桌角的本子上,那工整到有些拘谨的姓名:沈未希。
真正的交集,始于一个毫无征兆的雨天。
南城的秋雨,来时总是急骤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色毫无预兆地暗沉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放学铃响,教室里顿时喧腾起来,夹杂着对天气的抱怨和呼朋引伴的叫喊。
周景行慢吞吞地整理书包,他没有带伞的习惯。抬眼时,看见沈未希也已经收拾好,背对着他站在教室后门边,望着门外滂沱的雨势,背影显得有些单薄,手边也没有雨具。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焦躁或商量拼伞。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那背影过于安静,或许只是少年人某种模糊的冲动。他走到她身后不远处,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雨声和嘈杂里不太清晰:
“咳……你没带伞?”
沈未希似乎吓了一跳,肩膀轻轻一颤,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然后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很快又垂下去,落在他手里同样空无一物的手上。
“我……也没有。”周景行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傻气。
沉默了几秒。雨声哗哗地填满了空隙。
“等雨小点吧。”她说。声音比自我介绍那天要自然些,但还是轻,像羽毛擦过耳畔。
“嗯。”他应道,干脆也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站着,一同望着门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没有交谈。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嚣退去,只剩下雨声轰鸣,和一种奇异的、并不尴尬的寂静。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雨天湿润的泥土气息。
雨势稍歇,从瓢泼转为淅沥。她侧过头看他一眼,似乎在征询。
“走吧?”他说。
“嗯。”
他们前一后走进细密的雨丝里。没有伞,只能微低着头,加快脚步。雨滴打湿了她的马尾,几缕碎发黏在颊边。校服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穿过操场时,她脚下一滑,差点踉跄。周景行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手指并未碰到她,只是在她胳膊旁悬停了一瞬。
“小心。”他说。
“谢谢。”她低声回应,脸颊似乎又有些泛红,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一路沉默地跑到教学楼门厅的屋檐下,这里已经挤了不少躲雨的学生。两人肩头的布料都已湿透,发梢滴着水。相视一眼,看到彼此略显狼狈的样子,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嘴角都微微牵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种共患难后的、轻松的无奈。
“明天好像还有雨。”周景行没话找话。
“嗯,天气预报说了。”她捋了捋额前湿了的头发。
“记得带伞。”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到此为止。雨势又小了些,她轻声说了句“我先走了”,便重新走入雨幕,朝着校门方向跑去。周景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色里,肩头湿透的地方传来凉意,心里却莫名有些……轻快。
那之后,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存在的联系。
见面时会互相点一下头,偶尔在走廊或楼梯遇到,眼神会有短暂的交接,然后各自移开。仍然算不上熟悉,却也不再是完全的陌生人。
真正的熟稔,是在一次极平常的调换座位之后。班主任根据身高和视力调整,周景行坐到了沈未希的斜后方。物理距离的缩短,带来了某种天然的便利。借一块橡皮,问一道数学题,传递一下发下来的卷子……互动变得自然而然,琐碎而频繁。
周景行发现,她其实并不总是那么安静。当她解出一道难题,或者读到某段有趣的文章时,眼睛会微微弯起来,那种光亮很生动。她偶尔也会因为他的某句调侃,轻轻地瞪他一眼,那瞪视里没有恼怒,只有一丝被看穿似的赧然。她说话依然不多,但声音渐渐放松,偶尔还会带上一两个极短促的笑音。
有一次生物课,讲到某种鱼类,周景行在笔记本边缘随手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胖头鱼,自己看着都好笑,便用笔杆轻轻戳了戳前座她的背。她疑惑地半转过身。
他压低声音,把本子推过去一点,指了指那条丑鱼。
她看着,先是一愣,随即抿紧了嘴唇,肩膀却开始小幅度地抖动起来。她很快转回身去,背脊挺直,仿佛在认真听课,但周景行从后面能看到她通红的耳根,和那拼命压抑却仍从喉咙里漏出的一点气音。那堂课的后半节,两人再没有交流,但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共享秘密的、微甜的紧张感。
而青春期的友谊,往往建立在无数个“一起”之上。
一起在早读课偷偷分享同一副耳机,听着那时流行的周杰伦或孙燕姿;一起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躲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从天上的云形状像什么,到对某位科任老师的小小抱怨;一起在期中考试前夜,留在教室多复习一小时,离开时整栋楼都空了,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月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他们分享零食。沈未希喜欢吃一种包装纸亮晶晶的水果糖,总是分给他一两颗。糖很甜,廉价的香精味道,但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能甜很久。他也曾在她抱怨没吃早饭时,把自己多买的一个包子分她一半,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嘴角不小心沾了点油渍,她自己没察觉,他看见了,却没提醒,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可爱。
他们聊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聊透。聊将来的梦想,她说想学设计,觉得能把想象的东西变成实体很酷;他说还没想好,可能随大流学个热门专业。聊喜欢的电影和书,口味出奇地有些相似。聊家庭,都只是浅尝辄止,知道彼此都是独生子女,父母期望不低。也聊过对班上某对“绯闻”同学的看法,语气都带着少年人那种故作老成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种情感”的模糊好奇与避讳。
那条界从一开始就存在着。
他们可以分享耳机,但手指绝不会碰到一起;可以并肩走路,但中间总隔着恰到好处的、一本练习册的厚度;可以无话不谈,却绝不会涉及任何可能指向彼此的、暧昧的言辞。他们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朋友”的定位,仿佛那是唯一安全的地带。有些话题,到了嘴边,会自动绕开;有些眼神,停留稍久,便会仓皇移走。那种懵懂,并非全然无知,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惧——害怕一旦戳破,眼前这温暖而妥帖的一切,就会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噗”一声,消失无踪。
所以,他们任由那种比友谊多一点、比爱情少一点的情感,在安全的河道里静静流淌。享受着靠近的温暖,也默契地不去定义那温暖的来源。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以为“朋友”是一个可以无限延长的状态,以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和悸动,只是青春期的标配,总会随着时间自行消解,或者安稳地沉淀。
周景行记得很多这样的片段:她低头写字时,后颈那一小块白皙的皮肤;她跑步时,马尾在阳光下划出的活泼弧线;她听他讲无聊笑话时,那想笑又强忍住的、微微皱起的鼻子……这些画面毫无侵略性,却一点点填满了他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
它们太日常,太普通,以至于当时只觉得是晴朗日子里的一片云,掠过便罢了,从未想过,它们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凝结成如此沉重、如此无法消散的雨云。
此刻,躺在十三年后黎明将尽的孤寂里,周景行才恍惚明白——原来最致命的,从来不是电光石火的激情,而是那种悄无声息的、日常的渗透。是在你还未学会分辨、未懂得防备的年纪,让一个人带着她所有的细节和气息,就这样朴素地、不容分说地,走进了你生命的纹理之中。
而当时,他们只是两个穿着宽大校服、被课业和未来隐隐压迫着的少年与少女,在湿漉漉的雨季教室门口,笨拙地开始了对话;在阳光晃眼的午后操场边,分享着同一包零食;在无数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凭借着一份自己都未必明了的心意,懵懂又无知地,互相靠近。
以为那是友谊。
无人知晓,那已是爱情,最初、最纯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