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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眠夜 ...

  •   失眠是一种缓慢的凌迟。

      窗外的霓虹明明灭灭,像这座城市疲倦的呼吸,规律得令人心慌。

      周景行闭着眼,那场尚未发生的婚礼却在眼皮底下的黑暗里,一遍遍预演。

      宾客的喧笑,悠扬的礼乐,还有她穿着婚纱的样子——这些虚构的细节,混合着请柬上烫金的“沈未希”三个字,在脑内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这时候,睡意成了最狡猾的敌人,每当他感觉即将坠入混沌的边界,心口便是一阵锐利的抽紧,将他狠狠拽回清醒的岸上。

      第三次拧亮台灯时,凌晨两点的微光在房间里切割出孤岛般的寂静。他坐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墙边那个老旧的五斗橱上。最下面那个抽屉,很久没打开过了,像一座刻意封存的坟,里面葬着一段不敢轻易触碰的时光。

      他走过去,蹲下身。拉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干花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一些零碎的、被时间遗忘的物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件都蒙着时光细细的尘。

      最先触到的,是一枚光滑温润的鹅卵石。灰白色,有天然的纹路。

      在高二那年春天,学校组织去河边写生。

      沈未希蹲在浅滩边找了很久,最后得意洋洋地把这块石头塞进他手心。“看,像不像一颗没剥壳的花生?”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河水的湿气。他当时笑话她幼稚,却一直留着。指尖摩挲过石面,仿佛还能触到那年春日河畔微凉的风,和风中她飞扬的发梢。

      旁边是一张卷了边的电影票根,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是某部早已下档的喜剧片。具体情节早就忘了,只记得黑暗的影院里,她看到滑稽处,压抑着嗤嗤的笑声,肩膀轻轻撞着他的手臂。

      散场后,他们沿着深夜的街道走了很久,讨论着毫无意义的剧情漏洞,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重叠。那时总觉得路很长,话说不完。

      还有一截用得很短、印着卡通图案的铅笔头,是她某次考试前硬塞给他的“幸运物”;一张她随手画的、线条笨拙的生日卡片,上面写着“祝周景行早日长到一米八!(虽然希望渺茫)”;几颗已经融化粘连、看不出原貌的彩色糖纸,是某年圣诞她分享给他的进口糖果……

      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刻骨的信物。全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寒酸的边角料。可正是这些边角料,无声地拼凑出了那十三年的质地——是分享的甜,是陪伴的暖,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无数次欲言又止时,空气里悬浮的、微妙的沉默。

      回忆不再是混沌的痛感,而是有了具体的形状、重量和温度。它们从抽屉里漫出来,温柔地、却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他。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害怕这些终将被时间彻底风化的细节,害怕连自己都会遗忘。遗忘,是比失去更彻底的死亡。

      他抽出一本全新的、纸质坚硬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又找出那支平时很少用的钢笔,吸饱了墨。笔尖悬在雪白的纸页上方,久久未落。第一行,该写什么呢?

      终于,他写下:

      「关于“她”的回忆清单」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成了唯一的、虔诚的律动。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并非事无巨细的日记,而是捕捉那些瞬间的闪光:

      「河边的‘花生’卵石。她说像,我觉得不像。但一直留着。」

      「《XXX》电影票根。她笑到靠在我肩上,很轻,很快又躲开。」

      「半块橡皮。尺子切的,边缘歪歪扭扭。她递过来时,手指蹭到我的掌心。」

      「高三晚自习后,一起吃的关东煮。她总抢我的萝卜,说自己碗里的不甜。」

      「毕业晚会,《晴天》。她看过来的那一眼,我大概懂了,又宁愿不懂。」

      「大学异地,第一次视频。她顶着熬夜赶论文的黑眼圈,说‘周景行你怎么没变丑’。」

      「她说失恋了,半夜打电话,什么也不说,只是哭。我在阳台听了两个小时的风声。」

      「最后一次见面,三年前。她剪短了头发。告别时,拥抱比平时用力了多一秒。」

      一条,又一条。

      回忆从笔端倾泻,时而流畅,时而凝滞。有些细节鲜活得让他鼻酸,有些却已模糊,只剩下一种朦胧的感觉。他写下的,不止是事件,更是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悸动、酸涩与温柔。

      清单越来越长,白纸被黑色的字迹逐渐填满,像一片被开垦的、私密的土壤。当他写下最后一条,关于请柬发来时那瞬间的恍惚,笔尖终于停了下来。

      手臂有些发酸,眼睛干涩。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这满纸的“罪证”。是的,罪证——证明他曾那样纯粹而固执地陪伴过一个人,也证明他最终懦弱地、彻底地错过了她。

      良久,他翻到清单最末的空白页,深吸一口气,用更郑重、更清晰的笔迹,写下最后一行字:

      「以上,献给青春最后的遗产。」

      笔迹力透纸背。写完这九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遗产,意味着主人已经不在了。

      而青春的主人,那个心里装着沈未希的周景行,从明天起,大概也要彻底离场了。

      他拿出手机,对准这最后一行字。台灯的光晕染开,纸面的纹理和墨水的光泽清晰可见。拍下。打开朋友圈,选择这张照片,配上了一个简单的句号。在“谁可以看”的设置里,熟练地勾选了那个唯一的分组——“仅自己可见”。

      点击发送。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那条动态,孤零零地悬挂在时间线的顶端,下面不会有任何点赞或评论。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那股翻箱倒柜、奋笔疾书带来的短暂亢奋,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疲惫和虚无。心里那块空荡荡的地方,似乎被那份清单暂时填满了,却又仿佛被挖得更深、更透风了。

      窗外城市的喧嚣早已沉底,只剩下最底层、最恒久的嗡嗡声。天际线由浓黑渐渐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像即将苏醒的巨兽的脊背。远处,不知道哪栋大楼,还零星亮着几盏未眠的灯,如同坠落人间的星子,固执地守着最后的光。

      他毫无睡意,清醒得可怕。

      当下的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是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身下床单的细微摩擦声,自己平稳却空洞的心跳,血液流过太阳穴时轻微的脉动,还有那逐渐从窗帘缝隙渗透进来的、凌晨四点钟特有的、清冽如冰的微光。

      凌晨四点。据说这是一天中夜色最深、人心最脆弱的时刻。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

      「凌晨四点,我看见海棠花未眠。
      总觉得这时,你应该在我身边。」

      沈未希不会在他身边了。从今往后,无论凌晨四点,还是日暮黄昏,她都不会在了。

      这个认知,终于在这一刻,穿透所有回忆的缓冲与仪式的伪装,结结实实地、冰冷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被晨曦一寸寸染上灰白。没有眼泪,只是无边的倦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青春的遗产已经封存,葬礼已经举行。接下来,该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前任好友,一个得体的婚礼宾客,一个没有她的、新生活里的陌生人了。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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