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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礼物 ...

  •   南城的夜晚,繁华喧闹如一场永不落幕的戏。霓虹的光从窗外流进来,在地板上涂抹出虚幻的色彩。周景行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皮偶尔颤动——那张烫金的请柬,仿佛就悬在眼前,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进视觉里。

      「沈未希 & 陈序诚挚邀请您出席我们的婚礼」

      陈序。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他用目光一遍遍摩挲着这两个字,试图从中拼凑出一个男人的轮廓,却只得到一片空茫。

      微信里,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聊天记录终止在三年前一个普通的下午,她问他:“最近怎么样?”

      他回:“老样子,你呢?”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成年人的世界,疏远往往无需声明,只是渐渐不再有话题,不再有非要分享不可的瞬间。生活像两条曾短暂交汇的溪流,又各自奔向不同的山谷。

      可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子,早已将“沈未希”这个名字,用最隐秘的丝线,缝进了他生命的底色。

      他们熟悉到何种地步?他曾在她痛经时,跑遍半个城区买她惯用的卫生巾品牌;她知道他喝咖啡必须加三块半方糖,多一分太腻,少一分太苦。他们分享过同一副耳机,肩膀挨着肩膀,听过无数个黄昏;也在彼此失意落魄时,成为对方唯一不必伪装的港湾。那种懂得,比许多爱情更深入骨髓。

      但也正因如此,那条界线,被他们小心翼翼、心照不宣地守护着,仿佛那是维系这段关系的唯一纽带,谁也不敢冒险去碰,怕一碰,就什么都碎了。

      月光是冷的,带着窗格的影子,斜斜地切过他的身体,将他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在现实的夜里煎熬,一半沉在过去的微光里。

      礼物。

      这两个字在舌尖泛苦。送什么才能既得体,又能悄悄藏起他所有不合时宜的心意?项链是锁链,玩偶太幼稚,鲜花会凋谢……他感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奇异的空洞感,并非剧痛,而是持续不断的、缓慢的流失,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走,留下一个灌着冷风的口子。

      他坐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倦的脸,眼下的青黑像是用最浓的夜色渲染而成。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报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最后一面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他必须得体,必须从容,必须微笑着祝福,然后从她的生命里,安静地退场。

      第二天的风带着初秋的飒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重。

      周景行在商场明亮的光线里走着,像个迷路的魂。货架上琳琅满目,每一件物品似乎都能与沈未希产生联系,又似乎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他走过珠宝柜台,璀璨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涩;路过玩偶店,巨大的毛绒熊憨态可掬,他记得她十八岁生日时,曾指着橱窗里一只类似的熊说“好可爱”,他那时笑她幼稚,却偷偷记了很久。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选择的沼泽淹没时,周杰伦的《晴天》响了起来。前奏的几个吉他音,像一把突如其来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门。

      高三毕业晚会,简陋的舞台,摇晃的灯光。

      沈未希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裙子,握着话筒,声音有些紧张,却清亮动人。

      唱到那句“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时,她转过头,目光穿越嘈杂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他看清了她眼里闪烁的、复杂难言的光,有水色,有星芒,有欲言又止的挣扎,也有尘埃落定的释然。那不是表演,那是一场只为他一个人进行的、沉默的告别。旋律早已结束,但那一眼,却在他心里循环播放了十年。

      “先生,需要帮忙吗?”导购小姐温和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怔了怔,目光落在玻璃柜里一对造型简约优雅的香槟杯上。杯身线条流畅,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折射出宁静的光泽。

      “就这个吧。”他听见自己说。香槟杯,庆祝用的,寓意美好,适合新婚,也适合……告别。

      “是送给很重要的人吧?您挑得很认真。”导购一边包装,一边闲聊道。

      周景行看着那对杯子被柔软的内衬纸包裹,放入礼盒,系上丝带。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飘忽:“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此刻像一枚咽下的枣核,哽在喉咙里。

      走出商场,旁边文具店里传来少年少女清亮的笑声。一个女孩正跺着脚,去抢男孩手里的笔记本,男孩高举着手,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

      周景行停下脚步,恍惚间,那女孩的侧影与记忆中的沈未希重叠。

      她也曾这样,在他故意逗她时,气得脸颊鼓鼓,跳起来抢他手里的东西;也曾在他忘记带橡皮时,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己的,用小尺子仔细地切成大小相等的两半,将带着她体温的一半塞进他手里。“喏,分你一半。”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分享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时,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照亮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也照亮了他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

      熨斗的蒸汽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嗤嗤”的声响,像一声声微弱的叹息。西装是老款式了,但料子还好。他熨得异常专注,每一道折痕都被抚平,每一个边角都被整理妥帖。

      这套西装是他打算穿着去为自己的青春,举行一场无声葬礼的礼服。

      镜子里的人,眉眼间依稀还有少年的影子,但轮廓更硬朗了,神色也更沉寂。十年前那个会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会因为她一句话而脸红心跳的少年,已经被时光打磨成了一个懂得隐藏心事的大人。他练习着微笑,调整着嘴角上扬的弧度,试图让眼神看起来真诚而愉快。

      “新婚快乐,祝你们幸福。”

      “恭喜啊,未希。”

      “一定要幸福。”

      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从生涩到流畅,又从流畅归于一种空洞的麻木。直到第七遍,当那句“祝你们幸福”再次脱口而出时,镜中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突然像风化的石膏面具,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嘴角还在上扬,眼睛却已通红,一种巨大的、无法承载的悲伤终于冲破所有伪装,化为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陶瓷洗手盆边缘,指关节绷得发白,手背青筋凸起。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喉间溢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吗?不是早就以朋友的身份,预演过无数次她的婚礼吗?他甚至记得自己当年如何用玩笑包裹真意,对她说:“你结婚我可必须坐第一排!我得看看是哪路神仙能娶走我们沈姑娘……不过嘛,就你现在这凶巴巴的样子,人家说不定是来为民除害的!”

      “周景行!你找死!”她总会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而他一边笑一边逃窜,心里却像浸在柠檬汁里,又酸又涩,又带着一丝虚幻的甜。那时的未来遥远得像天边的云,仿佛他们可以永远停留在打闹的时光里。

      回忆越是甜蜜鲜活,现实的割裂感就越是残忍。那把钝刀,正在他心上反复拉锯。

      手机的震动像一根救命稻草,也像另一把扎进来的匕首。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沈未希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简单的对话,每一个字他都斟酌再三,用上全部的力气去扮演一个豁达开朗的老友。表情包发出去,他自己看着都觉得虚伪又心酸。

      “你来就好。”

      她说。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个“行”字。

      聊天窗口暗了下去,彻底归于沉寂。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起来。月光移到了他的身上,将他笼罩在一层孤寂的清辉里。抽泣声低低地在房间回荡,泪水无声地滚落,渗进衣领,滴在地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又自动亮起,是共同好友群的讯息,一条接一条,飞快地刷着屏:

      “恭喜未希!”

      “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要永远幸福啊!”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那些灿烂的祝福,此刻化作无数细密的光针,刺向他裸露的痛处。幽蓝的屏幕冷光照着他泪痕交错的脸,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珠里,都倒映着那些欢快的字句,像一颗颗被囚禁的、破碎的星辰。

      他终究没有再去擦拭。

      窗外,南城的夜晚依旧繁华喧闹,灯火汇成不息的河流。而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一段长达十三年的无声篇章,伴随着最后一滴泪的坠落,终于写到了结局。

      他知道,天亮之后,他会穿上那身熨帖的西装,带上那对得体的香槟杯,走向她的婚礼。他会微笑,会祝福,会得体地拥抱,然后转身,走入没有她的人群里。

      从此,山高水长,唯愿她好。

      而他那场盛大又沉默的暗恋,将永远停留在今夜,停留在南城这片清冷的月光下,无人知晓,也无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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