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朋友之名》爱洗澡的月亮

18、回忆 你说，以后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景像一卷褪色的胶片，缓缓向后流淌。周景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抱着那个装着香槟杯的礼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上光滑的丝带。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膝盖上铺开一小块温暖的光斑。他看着那光斑，有些恍惚。十六年前的阳光，好像也是这样，暖暖的，懒懒的，照在人身上，让人哪里都不想去。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上来几个人。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不是她。当然不是她。她今天在婚礼现场，穿着婚纱，被一群伴娘簇拥着，等待那个叫陈序的男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意识开始下沉，下沉，沉进那片被时光封存的记忆里——

　　高二开学那天，重新分班。

　　周景行站在新教室门口，往里张望，心跳得有些快。她会在哪个班？还能不能分到一起？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搅得他一晚上没睡好。

　　名单贴在走廊墙上，他挤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高二（三）班。然后往下扫，一行一行，心悬在嗓子眼。

　　“沈未希，高二（三）班。”

　　他看到那行字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轻了。像悬在半空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进教室，看到她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那组第三排。和去年一样的位置，和去年一样的背影。马尾辫垂着，发梢刚好碰到椅背。

　　他走过去，在她后面坐下。她回过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亮。

　　“又坐你后面？”她问。

　　“怎么，不乐意？”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转回去。那个笑很短，但他看到了。眼睛弯成月牙，右边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浅浅地浮现。

　　高二的生活，比高一忙碌了些。课程更难，作业更多，老师们开始念叨“高二很重要，是分水岭”。但周景行觉得，只要她还在前面坐着，再忙的日子也有盼头。

　　他们之间的相处，也和高一不一样了。不再只是借书还书、一起走路、偶尔的帮忙。开始有了更多的拌嘴，更多的玩笑，更多的——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随便”吧。随便说话，随便开玩笑，随便到可以互相损对方而不担心生气。

　　有一次自习课，她回过头来问他一道数学题。他讲着讲着，忽然发现她根本没在听，而是在看他笔袋上挂的那个小狗挂件——就是去年她送的那个。

　　“看什么呢？”他停下。

　　“看这个狗。”她指了指，“越看越像你。”

　　“你才像狗。”

　　“你看这眼睛，圆圆的，呆呆的，是不是很像？”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挂件，又看看她，她正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忽然也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觉得她笑的样子很好看。

　　“行行行，我像狗，你像什么？”

　　“我像人。”

　　“……”

　　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坐在后面，看着那个抖动的背影，嘴角也弯了起来。

　　还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他们又去了老槐树下。高二了，那棵树还在，树荫比去年更浓密了。她坐在树干的这一侧，他坐在另一侧，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周景行。”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不是坐前后桌，还会这么熟吗？”

　　他想了一下：“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不熟的话，就不会知道你喜欢吃那种亮晶晶的糖，不会知道你喝水要用杯盖喝，不会知道你打哈欠要捂嘴。”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声隔着树干传来，轻轻的，软软的，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那你知道的可真多。”她说。

　　“那当然。”他说，“观察入微。”

　　“得了吧你。”她又笑了，“其实就是无聊。”

　　“对对对，我无聊，你有聊。”

　　她又笑起来。他也笑了。

　　那年秋天，班里开始有一些传闻。

　　起因是有人看到他们一起走路回家，有人看到他们在老槐树下待着，有人看到周景行帮沈未希拎书包，有人看到沈未希给周景行递糖。这些零零碎碎的画面，被人拼在一起，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周景行和沈未希，是不是在谈恋爱？”

　　第一个听说这个传闻时，周景行正在教室里写作业。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知道大家都在说什么吗？”

　　“说什么？”

　　“说你和沈未希……”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

　　“说什么？”

　　“说你们俩……那个。”同桌挤眉弄眼，“是不是真的？”

　　他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努力保持平静：“瞎说什么？就是同学。”

　　“哦——”同桌拖长了音，“同学啊，同学会天天一起回家？”

　　“顺路而已。”

　　“顺路会一起在老槐树下待着？”

　　“那地方又不是我家的，谁都能去。”

　　同桌还想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装作毫不在意。但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本子都划破了。

　　那天放学，他又和她一起走。走到路口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那个……班里有些传闻。”

　　她脚步顿了顿：“什么传闻？”

　　“就是……说我们俩那个。”

　　她没说话。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就是些闲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我知道。”

　　“你不生气？”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生什么气？”

　　“就是……被人说闲话。”

　　她摇摇头：“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们爱说就说呗。”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感觉。她不在意。她不在意那些闲话。

　　“那就好。”他说。

　　“嗯。”

　　走到路口，要分开时，她忽然回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周景行。”

　　“嗯？”

　　“你要是真在意，以后就别一起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在意。”

　　她笑了，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她最后那个笑。她说“你要是在意，以后就别一起走了”，他说“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因为那些闲话就不和她一起走了，他会更在意。

　　传闻传了一阵，慢慢就散了。高中生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转移，今天传这个，明天传那个，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周景行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关系变了，而是他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她笑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她皱眉的时候，他会想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她偶尔发呆的时候，他会猜她在想什么。

　　有一次，她在晚自习时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肩背，看着她垂在脸侧的碎发，看了整整十分钟。直到她醒来，揉了揉眼睛，回过头，和他的目光撞上。

　　“看什么呢？”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看什么。”他慌忙移开目光。

　　她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但他看到，她的耳根红了一下。

　　冬天来了。高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下了那年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白色。课间，同学们都跑出去看雪，打雪仗。周景行站在走廊里，看着操场上那些疯跑的身影，忽然感觉有人站在旁边。

　　是沈未希。她站在他旁边，也望着操场。

　　“不去玩？”他问。

　　“太冷了。”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

　　他看着她，围巾是浅灰色的，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里亮亮的，像两小片会发光的琥珀。

　　“冷还站这儿？”

　　“看雪啊。”她说，“难得下这么大。”

　　他们就这样站在走廊里，看着雪一片片落下，看着操场上那些疯跑的同学，谁也没说话。偶尔有雪花飘到走廊里，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他也不提醒，就那样看着。

　　“周景行。”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雪化了之后，去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说：“变成水，流到河里，然后蒸发，变成云，然后再变成雪落下来。”

　　她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你怎么知道的？”

　　“物理课学的。”

　　她笑了：“那还挺浪漫的。”

　　“浪漫？”

　　“嗯。”她点点头，“落下来，化掉，再落下来。反反复复的。”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一动。雪会化，但会再落下来。就像什么？就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以为过去了，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又回来了。

　　高二那年，他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学校后面的小山坡，春天开满野花；学校旁边的书店，周末经常去蹭书看；学校门口的小吃摊，放学后偶尔买个烤红薯分着吃。

　　有一次，他们一起去书店。她在文学区找书，他在旁边瞎转。转着转着，忽然听到她叫他的名字。

　　“周景行，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指着书架上一本书：“这本你看过吗？”

　　他看了看书名——《边城》。他摇摇头。

　　“我借过你，你不记得了？”

　　他想起来了。高一的时候，她借过他那本《边城》，淡绿色封面的。他还书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便签，写着“好看”。

　　“记得。”他说。

　　她点点头，把那本《边城》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开扉页。扉页上，有她用铅笔写的几个很小的字：“再看一遍。”

　　他看着她写下那四个字，心里忽然很软。她是一个会把喜欢的书看很多遍的人，是一个会在书里留下痕迹的人，是一个会把这些痕迹展示给他看的人。

　　“买吗？”他问。

　　她摇摇头：“就是看看。家里有。”

　　她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前走。他跟上去，两人在书架间穿梭，偶尔停下来翻翻书，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走着。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亮起了灯，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开，像一层薄薄的纱。她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景行。”她忽然说。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一起来书店吗？”

　　他想了想：“应该会吧。”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没什么理由不来。”

　　她没说话，只是弯了弯眼睛。

　　那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