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朋友之名》爱洗澡的月亮

17、最后一次 他深吸一口

　　高一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既有考完试后的解脱，又有即将分开的不舍，还有对暑假的期待和对未来的茫然。同学们在教室里乱窜，互相签名，写同学录，合影留念。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周景行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空。暑假要来了，意味着有两个月见不到她。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长过。

　　沈未希也被人拉着写同学录、拍照。她今天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不像平时扎着马尾。从背影看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

　　他在后面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有点酸，有点胀，有点空，还有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终于，人群渐渐散了。她回到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书包很快就装满了，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放不下，她回头看他。

　　“有袋子吗？借我一个。”

　　他翻了翻，找出一个帆布袋递给她。她接过，把剩下的东西装进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暑假有什么计划吗？”她问。

　　“没什么特别的。写作业，看看书，可能打打球。”他说，“你呢？”

　　“我可能要回老家待一段时间。”她说，“外婆家，在外地。”

　　“哦。”他点点头，心里更空了。

　　沉默了几秒。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说话声越来越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尘埃在浮沉。

　　“那个……”她忽然开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皮是浅蓝色的，和她今天穿的裙子一个颜色。

　　“送你的。”她说，“这学期……谢谢你。”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她清秀的笔迹：

　　“谢谢你借我书，谢谢你在老槐树下陪我发呆，谢谢你帮我讲题，谢谢你在公交车上扶我。谢谢这学期所有的‘谢谢’。希望你暑假开心。下学期见。——沈未希”

　　他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小片琥珀。

　　“暑假……”他艰难地开口，“暑假我可以给你发信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发自内心的笑。

　　“当然可以。”她说。

　　“好。”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阳光暖暖地照着，尘埃在光柱里浮沉。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慢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和帆布袋，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浅蓝色的裙子晃了晃，像一片落入水中的花瓣，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坐在座位上，盯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满地的纸屑、废弃的草稿纸、几个被遗忘的矿泉水瓶。阳光依然照着，尘埃依然浮沉，但那个背影，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像刻在心里。

　　下学期见。她说。下学期见。

　　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里，然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教室。靠窗的那个座位，她坐了一整年的座位，现在已经空了。桌面上还留着她贴的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猫。阳光照在那张贴纸上，让它闪闪发光。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张贴纸。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微微凸起的表面。他想象着她贴这张贴纸时的样子，想象着她每天坐在这里听课、写字、偶尔回头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过。

　　然后他转身，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全是刚才她在门口回头的那一眼，全是那句“下学期见”。

　　暑假，两个月。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

　　但没关系。下学期见。她说。

　　那就够了。

　　十六年后，阳光依然照着，尘埃依然浮沉。

　　周景行从回忆里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窗外的天已经大亮，太阳升起来了，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发现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

　　十六年。十六年过去了。

　　他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他几乎一夜没睡。四点之后，意识陷入一种空洞的透明，然后那些回忆就涌了上来——高一初见的那片蓝，那个雨天的教室门口，那半块粗糙的橡皮，那棵老槐树下的春天，那个水库边的下午，那个最后一次回头的瞬间。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每一幕都那么清晰，那么鲜活，仿佛就在昨天。

　　可昨天，已经是十六年前了。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和十六年前那个六月的阳光一样好。蝉还没有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夏天的气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拿起来看，是婚礼的提醒。

　　「您的好友沈未希将于7月16日举行婚礼，地点：南城国际酒店百合厅。期待您的光临。」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又灌进来一阵冷风。

　　十六年了。从高一到现在，十六年了。他们一起走过高中三年，一起熬过高考，一起考上南城的大学，然后毕业，然后工作，然后……然后慢慢走散。不是争吵，不是决裂，只是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河流，渐渐流向了不同的方向。

　　他还记得高中毕业那天，她在校门口等他，两个人站在夕阳里，谁也没说话。最后是她先开口，说：“以后也要常联系。”他点头，说“好”。可“以后”太长了，长到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偶尔”，变成了“过年过节问候一句”，变成了“点赞之交”，变成了……

　　变成了今天这样。她结婚了。新郎不是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都起了毛边，但扉页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谢谢你借我书，谢谢你在老槐树下陪我发呆，谢谢你帮我讲题，谢谢你在公交车上扶我。谢谢这学期所有的‘谢谢’。希望你暑假开心。下学期见。——沈未希”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又有些发热。他记得收到这个笔记本时的样子，记得她说“下学期见”时的表情，记得她回头冲他挥手的那一瞬间。

　　可那个“下学期”，已经过去了十六年。

　　他慢慢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那套黑色的西装挂在最里面，是前几天刚熨好的，笔挺，平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伸手摸了摸西装的袖子，布料光滑，微凉。十六年前毕业那天穿的那套，早就不合身了，这是后来新买的。但买它的原因，和十六年前一样——都是为了一个重要的场合，都是为了见她。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欢快。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温暖明亮。

　　他站在衣柜前，看着那套西装，心里忽然很平静。那种平静很奇怪，不像释然，也不像麻木，而是一种……接受。接受这个事实，接受她要结婚了，接受自己要去参加她的婚礼，接受从今往后，他们的人生将彻底走向不同的方向。

　　十六年的时光，像一场长长的电影。从高一那片蓝开始，到十六年后这封请柬结束。中间有无数个镜头——半块橡皮，老槐树下的春天，水库边的下午，公交车上她抓住他胳膊的那一瞬间，毕业那天她回头挥手的样子。那些镜头，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但每一个，都刻在心里。

　　他把西装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床上，准备换上。

　　今天，是她的婚礼。

　　他要去参加，要笑着祝福，要看着她和另一个男人走进婚姻的殿堂。然后，和十六年的青春，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窗外，阳光很好，蝉开始叫了。

　　他拿起那套西装，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开始换上。

　　镜子里的自己，早已不是十六年前那个少年。眉眼间多了沉稳，多了风霜，也多了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曾经无数次追随着一个背影的眼睛，曾经在老槐树下看着斑驳光影的眼睛，曾经在那个最后一次回头的瞬间，和她对视的眼睛。

　　他穿好西装，整理好领带，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他走出卫生间，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那对香槟杯，选了很久的礼物，最适合婚礼，也最适合告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

　　去见她。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