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朋友之名》爱洗澡的月亮

16、夏天的风 风可以肆无

　　六月来临的时候，整个南城都浸泡在湿热里。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蝉鸣从早到晚，一声高过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出来。

　　教室里只有两台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风也是热的。下午第一节课最难熬，每个人都昏昏欲睡，眼皮像灌了铅。

　　周景行坐在沈未希后面，经常看到她用手掩着嘴打哈欠，打完还会轻轻眨几下眼睛，像是努力让自己清醒。有时她实在困得厉害，会偷偷把头埋进胳膊里，趴上两三分钟，然后猛地坐起来，甩甩脑袋，继续听课。

　　有一次，她趴下去的时候，马尾从桌边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他的桌面。他盯着那几缕发丝，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想伸手碰一碰，只轻轻一下，但又觉得那太冒昧，太奇怪。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发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直到她坐起来，马尾又缩了回去。

　　那一刻，他忽然很羡慕风。风可以肆无忌惮地吹过她的发梢，而她不会察觉，也不会躲开。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班里组织了一次集体活动——去郊外的水库边烧烤。说是集体活动，其实也就是几个同学自发组织的，约着一起去放松一下，迎接即将到来的考试周。

　　周景行本来不想去。他不太擅长这种热闹的场合，和一帮人挤在一起，闹哄哄的，想想就觉得累。但班长在班里统计人数时，他听到沈未希说“我去”，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也去”。

　　活动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的，烤得人皮疼。水库边有一片小树林，勉强能遮荫。男生们负责生火、搬东西，女生们负责串肉、洗菜。周景行被分配去捡柴火，在水库边的林子里转悠，满头大汗地抱着一捆干树枝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树荫，他忽然看到沈未希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膝盖并拢，双手抱着膝盖，望着不远处的水面。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穿着浅蓝色的T恤和白色的短裤，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白皙的后颈。风从水面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有去捋，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他放慢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歇一会儿。”她说，“那边太吵了。”

　　他点点头，指了指手里的柴火：“那我先把这些送过去。”

　　“嗯。”

　　他把柴火送到烧烤的地方，又找了个借口溜出来。等他回到那片树荫时，她还坐在那里，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我可以坐这儿吗？”他问。

　　她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地方。他坐到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和一点淡淡的腥味。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碎成无数片金箔。远处的烧烤摊传来隐约的欢笑声，但隔着一片林子，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也不喜欢太吵？”她问。

　　“嗯。”他说，“偶尔还行，太久受不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偏着头想了想，“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会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和谁在一起？”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十年后，二十年后，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完全无法想象。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可能还在这个城市吧。也可能去了别的地方。你呢？”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想想，觉得挺远的，远得好像永远不会来。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他看着她，阳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两小片羽毛。他忽然很想问，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还会是朋友吗？还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看同一片水面，吹同一阵风吗？

　　但他没问。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不管变成什么样，”他说，“应该都会挺好的。”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说，“因为会变好的人，总会变好吧。我觉得你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她说。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来一丝凉意。远处又传来一阵欢笑声，有人在喊他们回去吃东西。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向他伸出手。

　　“走吧。”

　　他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犹豫了一秒，伸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一点微凉。他握住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但只是轻轻一握，她就松开了，转身往烧烤摊走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那天下午，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烤的东西没吃几口，别人说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她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偶尔笑得前仰后合，偶尔转过头来，和他的目光撞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不知道那几秒钟的握手算什么。可能是她顺手拉他一把，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敢确定。但他知道，那几秒钟的温度，他会记很久很久。

　　傍晚时分，活动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人提议一起坐公交车，几个人就结伴往公交站走。周景行和沈未希走在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说话。

　　夕阳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路边是成片的农田和偶尔几栋农舍。风吹过稻田，掀起一阵阵绿色的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天好玩吗？”她问。

　　“还行。”他说，“你呢？”

　　“还行。”她笑了笑，“比在家写作业强很多。”

　　“那肯定。”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他们站在人群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来了，人群涌上去，他们在后面，挤上车时已经没有座位了，只能抓着扶手站着。

　　车厢里很挤，人贴着人。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车启动，晃动，她没站稳，往他这边倒了一下，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他说。

　　“谢谢。”她松开手，脸似乎红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她微微低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还有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地照进来，在她脸上跳跃。

　　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站下去，就好了。不管车开到哪里，不管要去什么地方，只要能和她一起，站多久都行。

　　但车很快就到站了。他们下车，各自往家走。在路口要分开时，她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夕阳的余晖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橘红色，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下午她伸出手的那一刻，是公交车里她抓住他胳膊的那一刻，是她站在夕阳里冲他挥手的那一刻。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凉，但他脑海里全是她的影子。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