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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婚礼现场 和十六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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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猛地刹车,周景行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手里的礼盒差点滑落。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车上,窗外的街景已经变了,离酒店更近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回忆像潮水,一旦涌上来就挡不住。高二的画面刚刚淡去,高三的又涌了上来——
高三开学那天,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走路快,说话快,连喘气都快。黑板的右上角多了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 281 天。”那行字像一道符咒,贴在每个人心上。
沈未希依然坐在他前面。马尾辫,白皙的后颈,偶尔回过头来问他题目。一切好像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变得更拼了。晚自习经常留到最后一刻,周末也泡在图书馆。有时候周景行找她说话,她会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疲倦,但还是会认真地听他说完,然后说“嗯,知道了”,又埋头继续写。
他看着她那样,心里有些疼。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旁边陪着。她也去图书馆,他也去。她在前面写作业,他坐在后面看书。偶尔她会回头,看看他在干什么,然后嘴角弯一弯,又转回去。
有一次,她在晚自习时睡着了。头枕着胳膊,脸侧向一边,睫毛长长的,呼吸轻轻的。他坐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她很快就醒了。揉了揉眼睛,回过头,看到他正看着自己,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睡得香。”他说,语气尽量轻松,“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嘴角,发现没有,瞪了他一眼:“骗人。”
他笑了。她也笑了。那个笑很短,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温暖,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次模拟考试,她考砸了。
成绩公布那天,她整个人都蔫了。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下课也不出去,就趴在桌上。周景行坐在后面,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她还趴着,肩膀偶尔轻轻抽动一下。他知道她在哭。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未希。”
她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沈未希。”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没事。”她说,声音沙沙的,“就是有点累。”
他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想起高一那年,也是考试失意后,他们在走廊里扔纸飞机。那时的她,还会偷偷擦掉眼泪,然后折一只淡黄色的纸飞机,让风把它带走。
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草稿纸。然后他开始折,慢慢地,认真地。折好之后,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把纸飞机递给她。
“给。”
她看着那只纸飞机,愣了一下。然后她接过来,对着机头轻轻哈了一口气,手腕一扬,纸飞机从窗户飞了出去。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飘飘摇摇地落下去,消失在视线里。
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弯了弯。
和高一时候一样。
“谢谢你,周景行。”
“不客气。”他说。
那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高三下学期,所有人都进入了冲刺模式。每天都是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知识点、考不完的模拟题。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一天天变小:200天,150天,100天,50天……
周景行偶尔会抬头看看那个数字,然后又看看前面那个背影。那个背影越来越瘦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下清晰可见。她每天喝很多咖啡,桌上总是放着那个淡粉色的保温杯,杯盖上那只卡通猫的贴纸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有一次,她回过头来问他题目,问完之后没有立刻转回去,而是看着他,忽然问:
“周景行,你说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想考哪所?”
“南城大学。”她说,“离家近,而且文科专业不错。”
他点点头:“那我也考南城大学。”
她眼睛亮了亮:“真的?”
“嗯。”他说,“分数应该差不多。”
她笑了,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发自内心的笑。那个笑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心里还是会轻轻一动。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
“说定了。”
她转回去,马尾在眼前划过一道弧线。他坐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感觉。同一所大学。四年。不,是四年之后还有四年,四年之后还有一辈子。如果运气好的话。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让大家回家自己复习。
最后一天放学,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收拾东西,互相道别,互相鼓励。周景行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忽然看到沈未希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还不走?”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周景行。”
“嗯?”
“不管考成什么样,”她说,“这三年……谢谢你。”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酸,很胀,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不客气。”
她笑了,站起来,拎起书包。
“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路边的梧桐已经长满了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走到路口,要分开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周景行。”
“嗯?”
“高考加油。”
“你也是。”
她挥挥手,转身往自己家那条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橘红色,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往家走。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也不大。他坐在考场里,埋头答题,偶尔会想起她。不知道她考得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紧张,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在某个间隙想起他。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他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她发的。
“考完了。感觉还行。你呢?”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我也还行。南城大学见。”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好,南城大学见。”
公交车缓缓靠站,车厢里响起机械的提示音:“南城国际酒店,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随身物品……”
周景行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街景已经静止。他看到了酒店的大门,门口立着大大的红色拱门,上面贴着金色的字:“恭祝陈序先生、沈未希小姐新婚之喜”。拱门旁边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胸前别着红花,大概是新郎那边的亲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盒。那对香槟杯安静地躺在里面,晶莹剔透,等着被送给今天的新娘。
他慢慢站起来,跟着人群下了车。
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对面那个酒店,看着那个红色拱门,看着那几个字——陈序先生、沈未希小姐。
那七个字像七根针,扎进眼睛,扎进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往马路对面走去。
车流在眼前穿梭,喇叭声、人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他走在那些人声里,走在那个阳光里,走在那个通往酒店的路上。
十六年了。
从高一那片蓝开始,到今天这扇红色拱门结束。
十六年。
他走进酒店大门,迎面是凉爽的空调风,和一排排签到台。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微笑着问他:“先生,请问您是男方亲友还是女方亲友?”
他愣了一下。男方还是女方?
“女方。”他说,“女方亲友。”
礼仪小姐递给他一支笔,让他签到。他接过笔,在签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景行。
写完最后那一笔,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和她的一起,出现在同一本签到本上。只是她的名字,前面还有一个名字:陈序。
他把笔还给礼仪小姐,跟着指引往婚礼大厅走去。
走廊很长,两边摆满了鲜花,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香气扑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大厅门口,他停住了。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喧闹声隐隐传来。舞台正中央,巨大的LED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她穿着白纱,笑得很甜,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闪过。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样子。那个男人长得不错,斯斯文文的,笑起来很温和。他们站在一起,很般配。
他看着那些照片,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又灌进来一阵冷风。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怎么站在门口发呆。他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灯火辉煌,金色的装饰、粉色的鲜花、白色的纱幔,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他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礼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周围的人都在聊天,谈论着新郎新娘,谈论着这场婚礼。他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他的目光落在舞台正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喜”字,金色的,闪闪发光。喜字下面,是一对穿着婚纱礼服的人形立牌,是新郎新娘的真人比例照片。
她站在那里,穿着白纱,笑得很甜。
他看着那个立牌,看了很久很久。
十六年前,那个在老槐树下看书的女孩,今天要嫁人了。
十六年前,那个在走廊里折纸飞机的女孩,今天要嫁人了。
十六年前,那个说“南城大学见”的女孩,今天要嫁人了。
他坐在那里,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头顶是璀璨的灯光,眼前是那个巨大的“喜”字。他坐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婚礼即将开始。
他等着。等着看她穿婚纱的样子,等着听她说“我愿意”,等着把这份准备了很久的礼物,送给她。
然后,和十六年的青春,做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