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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语凉的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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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後,当夏语凉顶着一头炫目的白发走出理发店,融入布达佩斯的夜色时,他只觉得自己是这条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看来,“心情不好时就去换个发型”这句话,果然有它的道理。那头银白,像一场落在他发梢的雪,宣告着某种决绝。在见面之前,他迫切地想要与过去那个卑微、怯懦的自己彻底告别。他想要李临沂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更好的、更洒脱的夏语凉——一个不再会因为一句喜欢就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夏语凉。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如今的李临沂,于我而言,仅仅是一个朋友,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朋友。
回到公寓,夏语凉在镜子前又驻足良久,越看越觉得这头白发顺眼,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他甚至开始想象,当李临沂看到如此颠覆的形象时,脸上会露出怎样惊讶的表情。那份期待,隐隐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快感。
欣赏够了,他整个人便迫不及待地扑进那张柔软的大床,积攒了一天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温柔地包裹、消解。他常常会想:要是能找到一个像这张床一样,永远体贴、能给予他无限包容和慰藉的男朋友,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刚落,另一个想法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拿起手机,找到陆旭的对话框,装作随意地问:“旭哥,李临沂要回来了,你知道了吗?”
“知道啊,他昨天跟我说了。你说他也真是,回来得这么突然,之前租的房子都退了,我连帮他找新房子的时间都没有。”
“哦。”
夏语凉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原来,第一个知道李临沂回来的,并不是自己。一种微妙的失落感爬上心头,但很快,他又强行说服了自己:在处理这些现实琐事上,任何人都会觉得陆旭更靠谱吧,李临沂优先告诉他,再正常不过了。
“那他……现在住哪儿呢?”他试探着追问。
“时间太紧,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正好余小飞这段时间不回来,我就把他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先让临沂暂住着,等他找到地方再搬出去。”
也就是说,李临沂这段时间会一直住在陆旭家里?这个认知让夏语凉浑身不自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感弥漫开来。为什么偏偏是陆旭?
直到现在,那天聚会时,李临沂心疼地为陆旭包扎伤口的画面,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眼前。尽管李临沂事后解释过,可每次想起,胸口那道旧伤疤仿佛还是会隐隐作痛。
“那旭哥,他会……在你们那儿长住下去吗?”话一出口,夏语凉就后悔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只把对方当普通朋友,为什么还要在意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李临沂爱住哪儿、跟谁住,住多久,与他何干?
“当然不会。”电话那头传来扫地的声响,还有哗啦的水声,似乎陆旭正在忙碌地打扫,“他只是暂住,余小飞还要回来的。而且……而且……”陆旭的话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现在的情况,也不太方便和他长时间同住,所以他也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的。”
听到这里,夏语凉心里那点别扭奇异地平复了一些,甚至觉得余小飞难得做了件“好事”。
“对了,小凉,”陆旭像是忽然想起,发出邀请,“既然你也知道了,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接机?正好有个伴儿。”
“不去!”夏语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拒绝,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这个果断的回应显然出乎陆旭的意料,他顿了一下,疑惑地问:“为什么?”在他想来,最迫不及待想见到李临沂的人,理应就是夏语凉才对。
“嗯……”夏语凉拖长了尾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理由,但他只挑了几个最理直气壮、最无法反驳的:“第一,机场太远了,从我家过去起码要一个多小时,这路程严重超出了我身体能承受的负荷极限;第二,时间也太早了!如果李临沂是早上九点到,那我岂不是要六点就爬起来?明天是周末哎,按照我身体的自然规律,周末我的生物钟默认是中午十二点才启动的。要是按每天必须睡满八小时的科学定律来算,我根本睡不够!这会严重影响我一整天的精神状态和心情。第三!”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仿佛在陈述一条重大罪状:“李临沂这家伙这么大阵仗回国,肯定带了一堆行李!我才不要当免费苦力呢!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就算我累死累活帮了他,他也不会感激我,不嫌弃我笨手笨脚就算不错了,搞不好还会觉得特有面子,哼!我才不要助长他那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呢!旭哥,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
“噗——哈哈哈……”电话那头的陆旭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小凉啊小凉,你可真行,能把‘懒’说得这么条理清晰、义正词严!”
“我这是陈述客观事实。”夏语凉嘴硬道。
“可是,”陆旭的笑声稍稍收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跟他聊天的时候,感觉他……好像还挺期待见到你的哦。”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夏语凉故作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涟漪。不管陆旭是不是故意的,都让他原本坚定的决心微微动摇了一下。
“哼!旭哥,你别想忽悠我,”他立刻武装起自己,用更加不满的语气反驳,“你就是想找个帮手分担体力活,我才不上当呢,我可不傻。”
“哎呀呀,”陆旭故作懊恼地叹气,“看来我的骗人技术还不到家啊,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
“我本来就不傻。”夏语凉小声嘟囔着,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忍住了。
他不敢深想,如果陆旭给出的理由真的是“李临沂想见他”,他会不会就此丢盔弃甲,放弃所有原则,不顾一切地奔向机场。
幸好,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心底深处,连一丝一毫的开心都感觉不到呢?反而像是空了一块,有凉飕飕的风,无声地穿过。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里一直记挂着李临沂今天回来,每到周末雷打不动要睡到下午的夏语凉,竟然在早上六点就睁开了眼睛。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正纠结着是强迫自己再睡个回笼觉,还是干脆起床时,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陆旭发来的消息: 【小凉,醒了啊?要不要改变主意,跟我一起去机场?】夏语凉看着这条信息,忍不住嗤笑一声。旭哥还真是……锲而不舍啊。都到这个点了,居然还没放弃拉他去当壮丁的念头。他本想干脆地回个“不去”,又怕引来对方新一轮的劝说,索性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重新坠入梦乡。
再次被吵醒,是被一阵执着又急促的手机震动声生生闹的。夏语凉摸索着抓过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喂!旭哥——”他一边说,一边伸展了一下蜷缩已久的四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慵懒的样子像极了刚被唤醒、还带着起床气的猫,“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不去接那家伙!我才不会傻乎乎地去给他当免费苦力呢!他又不给我发工钱!”
“哎哎哎!夏语凉你看清楚是谁再说话!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来接机,原来是怕帮我搬行李啊?亏我还特意给你带了礼物!你这人现在怎么这么市侩,居然跟我谈钱?”
听筒里传来的,是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满的熟悉声音。一瞬间,夏语凉残存的睡意烟消云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失控地、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仿佛自己都能听见。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李临沂!他真的回来了!此刻,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这个念头闪过之后,心底涌上的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又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哟,怎么?这么久没见,你怼人的功力退步了啊?要是搁以前,你早就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反驳我了,现在怎么哑巴了?不会是上班上傻了吧?”电话那头,李临沂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可夏语凉却像是暂时关闭了听觉,后面的话几乎都没听进去。
“喂?夏语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哦……在听。”他猛地回过神,慌忙找话掩饰自己的失态,“你……你什么时候到的?我以为你会先休息倒时差呢。”
“刚到没多久。这不想着赶紧兑现承诺请你吃饭嘛!回来路上我和旭哥买了些菜,打算在他家天台烤肉,你赶紧起床收拾收拾过来吧!来晚了肉可就被我们吃光喽!” 李临沂似乎永远知道用什么能轻而易举地拿捏夏语凉。或许是一句随口提起的约定,或许是一个看不见却能被感知的期待,便能让夏语凉像被施了咒语一般,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设、那些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的决心,在此刻都显得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哦,好!我马上就去!”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挂断电话后,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不去接机”、“要睡够八小时”的夏语凉,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许多年后,每当夏语凉回忆起这个午后,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模糊感。曾有人问他,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的?是兴奋雀跃,是紧张激动,还是不知所措?
夏语凉总是摇摇头,说具体的情绪真的记不清了。
但他却依旧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天的画面——李临沂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头发比记忆中剪短了些,衬得轮廓更加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与洒脱,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成熟帅气的味道。他端坐在沙发里,就坐在自己的正对面,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烧烤夹,正神情专注地翻烤着架子上的肉片。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浓郁的烤肉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温暖而真实。
而他见到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 “夏语凉,怎么这么久没见,你想我想得头发都白了?” 话语里带着他惯有的、毫不掩饰的讽刺,眼神中也流淌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可就是这样熟悉的语气和神态,反而让夏语凉那颗一路悬着、忐忑不安的心,奇异地、一下子落回了实处,平静了下来。还好。李临沂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李临沂,尖锐、直接,一点儿没变。而自己,似乎也还是那个会被他三言两语就牵动情绪的夏语凉。仿佛横亘在中间的时光与距离从未存在,一切都在按照原有的、熟悉的步调缓缓推进。
如果非要找一句话来形容那天的重逢,夏语凉觉得,或许是这一句: “我终于等到了你。幸好,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
夏语凉此刻根本没心思理会李临沂的调侃,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盘滋滋作响的烤肉牢牢抓住了。听着油脂欢快迸溅的“滋啦”声,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焦香,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他便干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看着烤架上升起的袅袅白烟,还格外殷勤地凑过去,鼓着腮帮子帮忙“呼呼”吹气。
“啊啊啊!这里这里!”眼见李临沂用夹子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牛肉,夏语凉的眼睛瞬间直了,立刻像等待投喂的雏鸟一样,指了指自己张大的嘴。
李临沂却偏偏要逗他,拿着夹子,让那块诱人的肉在夏语凉嘴边晃了三圈,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就是不肯送进去,害得夏语凉喉结滚动,险些没忍住让口水流出来。
“哇,夏语凉,你多大了?还是刚出生的小 baby 吗,需要人喂?”李临沂笑着揶揄道。
见他又使坏,夏语凉也毫不客气,伸手就要去抢那烧烤夹。李临沂眼疾手快,“啪”地一下轻拍在他的手背上,命令道:“去!先洗手,脏死了。”
“啧,就你事儿多,麻烦死啦!”夏语凉嘴上极不情愿地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地飞速冲向洗手间,快得像一阵风,生怕慢一秒那到嘴的肉就飞了。他胡乱冲了冲手,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那一头醒目的白发,又忍不住扒拉了几下,喃喃自语:“明明很帅啊,多标新立异,真是一点也不懂我们年轻人的审美。”
当他带着一丝水汽回到客厅时,李临沂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哎,你还是把头发染回来吧,我觉得还是黑色更适合你。”
“我不!”夏语凉回答得斩钉截铁。他说好了要做自己的。
“不染?不染回来就不给你肉吃!”李临沂挑眉,使出了杀手锏。
哼!夏语凉心想:我人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吃不上的道理?他立刻甩甩手上的水珠,自信满满地冲回烤架前。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烤盘里竟然连一点肉腥都没了,只剩下孤零零的蘑菇、土豆片、玉米和西蓝花……
“哎哎!我肉呢?明明刚刚还有那么多的!”夏语凉顿时急了,一把抢过李临沂手里的烧烤夹,不甘心地翻找着,嘴里不住地嘀咕,“你不会真这么狠心,全给我吃光了吧?一点也没留啊?”
“没啦,”李临沂摊摊手,表情无比坦然,“刚才你看到的就是最后一块,不信你看。”说完,他还故意张大嘴巴对着夏语凉,清晰地发出意犹未尽的咀嚼声,“吧唧吧唧……我没骗你吧?”
“滚开!谁要看你啦,恶心死了。”夏语凉生怕影响了自己对烤肉的最后一点念想,夹起手边一块半生不熟的玉米,不由分说就塞进了李临沂还在嘚啵的嘴里,根本不管烫不烫。然后,他立刻低下头,像个执着的小侦探,继续在烤盘里翻找肉的踪迹。
李临沂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被滚烫的玉米烫得舌尖一麻,“噗”地一声吐了出来,对着夏语凉大声谴责:“夏语凉!你谋杀啊!我刚回来就要交代在你手里?我去,烫死我了!”说完,他不住地倒吸着凉气,试图缓解那股灼痛感。
可夏语凉却像是完全屏蔽了他的声音,依旧专心致志地寻找。发现烤盘里确实没有,他又一个箭步冲到冰箱前,猛地拉开——里面也是空空如也。他“砰”地一声用力关上冰箱门,转回身,睁着一双无比无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望向李临沂,继续索要:“真的一点都没啦?你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不给我留点?你也太过分了吧!”边说边急得直跺脚,活像一只被抢走了心爱鱼干的小猫。
李临沂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好笑的是,夏语凉现在简直像个因为得不到玩具就当街耍赖的三岁小孩;生气的是,自己嘴都被烫了,这家伙居然连一句关心都没有,满脑子只有他的肉!可见,肉在他心里的地位早就远远超过自己了。他恨铁不成钢地回应:“是啊!我说没了就是没了,骗你干嘛?”
“那你都吃完了叫我来干嘛!还说请我吃饭,蒙我呢?” “是请你吃啊,”李临沂指了指烤盘里的素菜,“全素斋,健康。” “不行!这顿不算!”夏语凉开始耍赖。 “怎么不算?我也没明确说一定要请你吃肉啊!” “我不管!”夏语凉梗着脖子,“我没吃到肉,就不算!而且我讨厌吃青菜!”
“唉,”李临沂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语气惋惜,“其实吧,要是你早上来机场接我,说不定现在就能吃上肉了。结果谁让你非要在家睡觉呢?”
夏语凉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是在为没去接机的事打击报复!“哇,李临沂!你至于吗?不就是没去机场接你嘛!我就是起不来,不行吗?”他大声控诉。
其实,李临沂在意的并非接机本身。从他宣布回来开始,夏语凉那种不冷不热、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才真正让他心烦意乱。他大概能猜到原因,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去解释,于是只能像现在这样,用各种幼稚的方式反复试探,想知道时隔半年,夏语凉对自己那份心意,是否还如当初。表面上看,耍赖胡闹的是夏语凉,可内心深处,更幼稚、更忐忑的,其实是他自己。
“所以啊,谁让你不来接我?而且我说请你吃饭你也来了,现在想耍赖,可不成咯。”李临沂继续用话刺激他,试图从他反应里找到一丝破绽。
“哼!不稀罕!不吃了!我回家!”夏语凉作势就要往外走,用行动表示抗议。 “那你的东西不要了?”李临沂在他身后慢悠悠地问。 “不要了!” “真不要了?我本来还给你带了别的礼物呢,还有别的好吃的。别后悔啊!”李临沂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夏语凉:“……” 已经摸到门把的手,默默地收了回来。他僵在原地,内心挣扎了三秒,然后一声不吭,灰溜溜地、慢吞吞地挪回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用沉默,表达了他最诚实的选择。
两人正争执不下,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李临沂像是找到了台阶,立刻转身跑去开门。
“你俩不至于吧?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吵起来了?干嘛呢?”门口传来陆旭带着笑意的声音。只见他手里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东西,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快,小凉,别光看着,过来帮我接一下,太重了。”
“哦。”夏语凉不情不愿地噘着嘴,慢吞吞地走上前。
“天啊,旭哥,你怎么买这么多?”李临沂冲陆旭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我不是说少买点就够了吗?”
陆旭一脸茫然,完全没接收到他的信号:“什么?不是你发消息跟我说,怕不够,让我务必多买点的吗?”
“什么啊?”夏语凉被他们这哑谜弄得莫名其妙,顺手打开了一个塑料袋。当看到里面满满当当、色泽鲜红的肉片时,他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像落满了星星,开心地对着两人欢呼:“哇!是肉!肉!肉耶!我们有肉吃了!”刚才的所有委屈和赌气瞬间烟消云散。
“切,谁不知道是肉啊。”李临沂抱着胳膊,在一旁小声嘟囔,“……还是我让旭哥去买的。”
“啥?你说啥?”夏语凉虽然嘴上问着,但目光和心神早已被那诱人的肉牢牢吸住,脑袋都快埋进袋子里了。
“哼!”
“李临沂说,这些肉都是他特意提醒我多买的。”陆旭看着李临沂那副别扭样子,心里了然,便抢先替他解释,“是真的,小凉。临沂说你胃口好,怕之前准备的不够你吃,特意发消息让我再多买一些。本来想着,我出去采购,他在家先烤着,你来了就能直接吃上热乎的。没想到今天超市人多,结账排队,就耽误了点时间。”
“可……可他刚才说……肉都没了……”夏语凉想起之前的“欺骗”,还有点耿耿于怀。
“我说没了你就信啊?我大老远把你叫过来,就为了让你吃我们剩下的素菜?我是那种人吗?”李临沂没好气地反问。
“也……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I……I think。”夏语凉憋着笑,故意用蹩脚的英语气他。
“你!”李临沂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把抢过夏语凉手里的袋子,“爱吃不吃!我和旭哥吃!某人不是嚷嚷着要回家吗?门在那儿,不送啊!”
“吃啊!当然吃!”到了这个时候还赌气,那简直是脑袋秀逗了,“有肉吃我为什么要走?”
“白吃啊?想得美!过来帮忙!”李临沂说完,极其自然地牵起夏语凉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厨房,开始指挥他洗菜、拿盘子。
陆旭站在客厅,看着厨房里那两个重新凑在一起、一个嘴上不饶人却细心翻烤,一个眼巴巴守着、时不时偷吃一口的身影,喧闹而鲜活,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颗心仿佛也落到了实处,变得异常安稳。在谁都没有察觉的瞬间,他暗自下了一个决心——一个后来,彻底改变了夏语凉和李临沂命运轨迹的决定。
陆旭本想着趁那两人在厨房里忙活的功夫,自己能窝在沙发上偷得片刻清闲。可还没等他坐稳,厨房里就传来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声响——先是“噼里啪啦”像是碗碟碰撞,紧接着又是“哐当”一声,分明是菜刀掉落的动静!
他心头一紧,再也坐不住了,赶紧起身凑到厨房门口。只听里面争论正酣:
李临沂:“夏语凉!肉要顺着纹路切!你这叫切吗?你这根本是在乱砍!” 夏语凉:“我哪有乱砍!我就是按纹路切的啊!是这肉长得不规整!” 李临沂:“你管这叫规整?你看看你切的这肉块,大小都快赶上土豆了!这能烤熟吗?你自己吃!” 夏语凉:“哼!你还好意思说我!刚才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提醒你,你那手指头现在就跟这肉一个待遇了!我可不想吃带人血的烤肉!”
陆旭听得是心惊肉跳,额角直冒冷汗。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肉品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厨房也沦为了“凶案现场”。一股深深的后悔涌上心头——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会放心让这两个连煎蛋都可能引发火灾的“厨房杀手”单独相处,还允许他们动刀?!
他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即将崩溃的情绪,然后猛地推开了厨房门。
眼前的一幕果然不出所料:操作台上狼藉一片,切得奇形怪状的肉块散落着,夏语凉手里还举着那把“凶器”菜刀,李临沂则在一旁指手画脚。两人听到动静,同时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争执表情。
陆旭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这片混乱,最终定格在两个“罪魁祸首”身上,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不容置疑的字:
“出去!”
两人被陆旭“请”出厨房后,还在门口互相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指责是对方手艺太差才导致被驱逐。直到陆旭端着两个大盘子走出来,重重地放在桌上。一盘肉片薄厚均匀,大小一致,纹理分明,一看就是陆旭的杰作;另一盘则歪歪扭扭,厚的厚,薄的薄,甚至还有几块堪称“肉块”的庞然大物,惨不忍睹。
夏语凉和李临沂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盘完美的肉上,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看什么看?”陆旭没好气地一声令下,指了指那盘“残次品”,“这盘,你俩负责消灭,不许浪费!”
“是……遵命……”两人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地应着。
烤肉重任依旧落在李临沂肩上。他先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的肉,郑重地放到了陆旭碗里,还特意瞥了夏语凉一眼,扬声道:“旭哥功劳最大,这片最好的,必须先给旭哥!”
“嗯嗯嗯!”夏语凉对此毫无异议,他咬着筷子尖,眼睛像长在了烤盘上,直勾勾地盯着剩下的肉片,那专注的眼神仿佛在说:快!快给我!我已经准备好了!
没过多久,李临沂又晃了晃手中香气四溢的烧烤夹,拖长了声音问:“这一批也好了~谁——要——啊?”说完,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夏语凉,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显然早就知道某人已经等得抓心挠肝了。
“我我我!我要!我要!”果然,夏语凉立刻双手端举起自己的碗,身体前倾,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等待着圣餐,脸上洋溢着“终于轮到我了”的激动光芒。
李临沂故意慢条斯理地在那些切得整齐漂亮的肉片上空划过,然后手腕一转,迅速夹起一块堪比土豆块的方形牛肉,“啪”地丢进夏语凉的碗里:“喏,这块,你的。”
“凭什么啊!”夏语凉看着碗里那块硕大且形状不规则的肉,立刻炸毛了,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大声抗议,“凭什么你和旭哥吃的都是好肉,给我的就是这种?李临沂!你也太欺负人了吧!”
“哎,夏语凉,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李临沂一手叉腰,一手用烧烤夹指着他说,“菜是我和旭哥买的,肉是旭哥切的,火是我烤的。你啥力也没出,就想吃现成的好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再说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块‘杰作’就是你刚才在厨房的成果吧?你自己切的,你不吃谁吃?”
“这肉上又没写我名字!你怎么就认定是我切的?而且你也切坏了不少啊!凭什么要我帮你分担一整盘?”夏语凉嘴上不服地嚷嚷着,身体却很诚实,已经拿起筷子,悻悻地把那块“土豆块牛肉”塞进了嘴里。刚嚼了两下,他的脸就皱成了一团,“呸”地一声吐了出来:“这根本咬不动啊!怎么吃!”
“妈呀,夏语凉,你好恶心!”李临沂一脸嫌弃地往后仰,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啊啊啊啊!我不管了!”夏语凉忍无可忍,伸出手对着李临沂,“把烧烤夹给我!我自己来烤总行了吧!”
李临沂却像是逗猫一样,把烧烤夹往身后一藏,扬起一个极其欠扁的笑容,得意地说:“诶!我——偏——不——给!”
“哼!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夏语凉眼睛一眯,摆出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架势,抓起筷子就瞄准烤盘里最肥美的那片肉插去。李临沂见状,立刻一个箭步挡在烤盘前,像老母鸡护崽似的张开手臂,频频回头向陆旭呼救:“旭哥快!有敌军偷袭我方军粮!保护好物资,绝不能落入夏语凉这个小贼之手!”说完还故意冲夏语凉吐了吐舌头,挑衅道:“诶!就不给你吃!”
“你快给我!再不给我你信不信我哭给你看!”夏语凉也许是真急了,眼圈微微发红,一副吃不到肉就要当场崩溃的表情。李临沂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强硬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松懈了力道。夏语凉瞅准机会,筷子一伸,成功将一片肉抢到手,迅速塞进嘴里。
“啧啧啧,夏语凉啊夏语凉,你就这点出息。”李临沂嘴上嫌弃着,却动作利落地将烤盘里所剩不多的好肉统统夹进了夏语凉碗里,“给给给,都归你了,我本来也差不多饱了。”
由于吃得太急,夏语凉被烫得直抽气,连忙放下筷子,用手使劲对着嘴巴扇风,脚下来回踱步,含糊不清地嚷着:“哇!好烫好烫!”即便如此,他也舍不得把嘴里的肉吐掉。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执着的模样,李临沂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至于笑这么开心吗?”夏语凉好不容易咽下肉,不解地问,“没见过被烫到啊?”
“不是不是,”李临沂笑够了,抬手擦去眼角的泪花,语气渐渐柔和下来,“只是觉得……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吵吵闹闹的,还……挺怀念的。你呢?有没有这种感觉?”
“我?”夏语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随即却是一沉。他如实回答:“当然有。可是除了怀念,好像……也没有其他特别的感觉了。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说完,他便低下头,默默继续吃肉,避开了李临沂的目光。
李临沂眼底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眼神一下子冷得有些吓人。一旁的陆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他悲哀地想,也许属于李临沂和夏语凉最美好的那段时光,真的已经永远定格在去年的那个寒假了。
“那个……夏语凉,”李临沂很快强行打起精神,恢复了之前的神采,站起身走向行李箱,“你不是让我给你带东西吗?我给你带来了。”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眼镜盒递过来,“喏,你的眼镜。”
虽然刚才气氛尴尬,但看到李临沂真的记得自己的托付,夏语凉心里还是泛起一丝高兴。他满怀期待地打开盒子,脸色却在瞬间变得像便秘一样难看:“你……你这是把我的眼镜盒扔进老鼠窝里了吗?这黑乎乎一坨一坨的是什么啊?”他凑近闻了闻,还好没有异味。
“哦,那个啊,”李临沂接过眼镜盒,用纸巾擦拭着,“可能是我买的咖啡粉撒了,渗进去了。你这人真是,满脑子屎啊尿的,就算我想弄脏你的眼镜盒,也不至于连我的行李箱一起遭殃吧?我有那么蠢吗?”他将擦干净的眼镜盒递回来,“喏,现在跟新的差不多吧?”
“切,让你办这么点小事都出岔子,我还没戴呢,你就先给它‘加料’了。”夏语凉故作嫌弃地嘲讽,却还是立刻接过新眼镜,迫不及待地戴上,然后不住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吗?”
“嗯,这不废话吗?”李临沂抱起胳膊,得意地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嘻嘻。”得到肯定的回答,夏语凉也毫不吝啬地表达感谢,“谢啦!”
“其实……夏语凉,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李临沂脸上露出自鸣得意的表情,神秘兮兮地说,“你看到这个,一定会更开心!”
“哦?是什么?”夏语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当然喜欢这样的惊喜。他满心以为是对方从国内带来的各种特色零食。
却没想到,李临沂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递到他面前:“给你。之前不是一直吵着让我给你带这个吗?”
“是……是耳机?”夏语凉愣住了,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我……我以为你当时不愿意帮我带……”
“那不是逗你玩的嘛!”见夏语凉还傻傻地僵在原地,李临沂又把手往前伸了伸,“拿着啊!”
夏语凉慢慢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李临沂带着笑意的眼底。此时此刻,他应该说出实情吗?告诉他自己早已不再需要,已经独自去专卖店配了一副?
几秒钟的迟疑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隐瞒。
“谢谢,”他轻声说,接过那个小巧的盒子,“我很喜欢。”
他终究,还是不愿意看到李临沂脸上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他摩挲着冰凉的耳机盒,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挤不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原来,喜欢一件物品,和喜欢一个人,竟是如此的相似。一旦错过了最需要、最期待的那个时间点,即使曾经再渴望,真正得到时,也只剩下索然无味了。
“怎么?不开心?还是感动得说不出话了?”李临沂凑近观察他的表情。
“当然……当然是感动呗。”夏语凉垂下眼睑,选择了后一个答案。
李临沂并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异常,只当他是惊喜过度,便心满意足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脸上洋溢着沾沾自喜的笑容。
夜幕悄然降临,窗外的灯火次第亮起。夏语凉看了看时间,起身准备告辞,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他不敢逗留得太晚。
“小凉,需要我送你一段吗?”陆旭跟着站起来,关切地问。
“啊不用了不用了!”夏语凉连连摆手,语气轻快,“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能回去。旭哥,你们今天忙活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说着,他已经动作利落地穿好鞋,朝着门口走去。
“等一下。”一只脚还没完全踏出门槛,李临沂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让夏语凉的脚步顿在原地。
“夏语凉,”李临沂看着他,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确定真的不需要人送?”
夏语凉转过身,带着几分戏谑反问:“怎么?听你这意思……是打算亲自送我咯?”
他清楚地记得,李临沂曾经不止一次说过,送人回家是件顶麻烦的事,所以他几乎从不送任何人,包括关系不错的女生。既然对女生都如此,更何况是对自己呢?夏语凉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不过是李临沂一句客套的场面话。
过去那么多次聚会结束,最后都是林彦南或者其他人顺路捎他一段,李临沂总是用“不顺路”轻描淡写地推脱。现在回想起来,哪里是不顺路,根本就是不愿意吧。曾经,在那些暗恋滋长的日子里,他也偷偷幻想过无数次,能和喜欢的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分享一段只有星光和路灯陪伴的短短路程。可后来,看清了对方坚决的态度,这点小小的奢望也就渐渐沉入了心底。此刻被问起,那份被拒绝过的失落感悄然浮现,让他的心情莫名地低落下去。
真是多此一问!夏语凉在心里懊恼,已经做好了被对方用惯常理由搪塞回来的准备,甚至预想到了李临沂可能会带着调侃的反击。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临沂闻言,竟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利落地拿起一旁的外套穿在身上,语气再自然不过地说:“那走吧,我送你。”
“你……你真的要送我?”夏语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要怀疑李临沂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或者今晚吃错了什么东西。
“我外套都穿上了,还能有假?”李临沂整理着衣领,瞥了他一眼,作势要脱下外套,“怎么?不愿意?不愿意那就算了。”
“哎哎!愿意!当然愿意!”夏语凉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阻止了他的动作。他本来就不太喜欢一个人走夜路,有人陪伴总好过独自面对黑暗和孤寂。这份突如其来的“殊荣”,让他有种梦想成真的恍惚感。期待已久的愿望似乎即将实现,可除了期待,心底竟也滋生出一丝陌生的彷徨和局促。
他不禁想,如果是在半年前,得到这样的回应,他一定会开心得忘乎所以吧?那么现在呢?此刻的开心,是否还像当初那样纯粹?还是会夹杂着一些别的、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夏语凉想不出确切的答案,但他唯一清楚的是,此刻,他不想拒绝这份好意。
“旭哥,我送夏语凉出去,很快回来。”李临沂转头对陆旭说了一句。
他的目光与陆旭有一瞬间的交汇,却没有给对方任何插话或提出不同建议的机会,便已率先推开门,示意夏语凉跟上。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在身后关上。
李临沂不会知道,在他和夏语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声关门响过之后,陆旭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那扇早已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仿佛能穿透门板,望见那两个并肩离去的身影。他就那样恍惚地站了许久,许久……寂静的客厅里,只剩下未散尽的烤肉香气,和一种无声蔓延的、冰冷的预感。
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沉默比预想中还要沉重。或许是因为有太多话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又或许是因为分别的时日太久,彼此心里都揣着难以言说的心事,让熟悉的并肩也变得生涩。
今日的街道也显得格外不同。往常这个时间,路灯早已亮起,洒下温暖的光晕。可今夜,整条街却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下来。
“真倒霉,怎么偏偏今晚路灯坏了。”夏语凉皱着眉,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想去掏手机照明。
就在这时,一道明亮的光束从他身后投射过来,瞬间将前方坑洼的小路照得清晰可见。夏语凉愕然回头——是李临沂。他正举着手机,屏幕的光亮驱散了眼前的黑暗,也映亮了他平静的侧脸。
他竟然还记得……还记得自己怕黑,还记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夏语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鼻尖瞬间涌上一股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一下子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身后这个人了。今天的李临沂,与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任性的人截然不同,变得异常体贴,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殷勤。这究竟是错觉,还是……
不行,夏语凉! 他在心里厉声警告自己,你忘了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了吗?忘了你下定决心要找回的自己了吗?已经被他牵动情绪、患得患失过两次了,难道还不够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愿让对方看出丝毫失态,只是飞快地低声道了句“谢谢”,便立刻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
李临沂没有追上来与他并肩,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手机的光束稳稳地为他照亮前路。看着夏语凉明显带着疏离意味的背影,李临沂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别扭和失落。夏语凉以前从来不会对他这么客气、这么认真地“道谢”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如此生分和拘谨了?
这种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气氛,让夏语凉后悔不迭。他最终没有让李临沂送自己到家门口,只让他送到了车站。早知道“梦想成真”的体验如此糟糕,他还不如一个人回来!
公交车快要进站的灯光远远地扫了过来,夏语凉如蒙大赦,赶紧冲李临沂摆了摆手:“那个……车快来了,我就先走啦!再见!”
“等等!”眼看夏语凉就要转身离开,李临沂有些慌张地叫住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怎么了?”夏语凉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夏语凉,你……”李临沂的表情显得有些窘迫,像是内心挣扎了许久,才鼓足勇气问出口,“你真的……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没有啊。”夏语凉被问得莫名其妙。
“哦。”李临沂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46路公交车越来越近的车灯打在他脸上,将那抹失落映照得格外清晰。他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遍,目光牢牢锁住夏语凉,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期待:“你真的确定……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了吗?”
“真的没有。”夏语凉依旧摇了摇头。但这一次,他有些明白李临沂想听的是什么了。他原本打定主意绝不再提,可也许是这沉闷的夜晚和对方一再的追问让他感到憋屈,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攥紧了微微发抖的双手,抬起头,迎上李临沂的目光,反问道:
“如果有话要说,难道不应该是你先向我解释些什么吗?”
“解释什么?”李临沂怔住了,下意识地反问。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夏语凉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充满了无力感:“你看,你甚至连欠我一个解释这件事,自己都毫无察觉。算了,等哪天你想明白了,再说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李临沂脸上是何表情,径直转过身,一步踏上了电车的台阶。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个伫立在站台、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人隔绝在外。
车厢微微晃动起来。夏语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李临沂送的那副耳机,拆开包装,戴了上去。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耳廓,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光影,心里默默地想:今日之后,他们之间,大概不会再有什么必须见面的理由了吧。又或许,下一次见面会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时光已经将李临沂莫名消失的那几个月带来的委屈和不解,冲刷得淡而无味。
电车到站,夏语凉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白色的发丝。刚站稳,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以为是李临沂,连忙接起,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我到家了,你也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小凉,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温和而清冷的声音。
“哦,是彦哥啊……”夏语凉愣了一下,语气瞬间平缓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还以为是……”
他没好意思说出那个名字,但对方似乎已然知晓。
“我知道。”林彦南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已经见过面了,是吗?”
“嗯。”夏语凉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耳机盒的边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时,林彦南的声音里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小凉,我说如果……如果你还想回到最初,回到和他那种毫无隔阂的状态……让我帮你吧。只要……只要你能允许我靠近你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就行。你想要的安全感,对吗?我可以给你。我……什么时候都在的。”
这番话语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夏语凉的心湖。他明白林彦南的心意,这份沉甸甸的、始终如一的守护,让他心里既感动又充满了负罪感。
“对不起,彦哥。”夏语凉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林彦南愿意给予他渴望的一切,可偏偏,他无法接受这份好意。他想要的,和能接受的,似乎是两件永远无法重合的事。
夜风吹过,带着城市遥远的喧嚣,也吹不散此刻萦绕在他心头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