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好久不见 ...

  •   夏语凉万万没想到,与李临沂的第二次见面会来得如此之快,快得像一个不容拒绝的耳光,打在他尚未结痂的心口。

      第二天临近下班,暮色透过玻璃窗漫进来,给疲惫的办公室涂上一层倦怠的橘黄。他正收拾东西,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主动跳出来的名字,赫然躺在通知栏里。

      李临沂。

      消息简短,是他一贯的风格,甚至带着点久违的、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夏语凉,快过来吃饭!」

      指尖冰凉。夏语凉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几秒,仿佛要从中辨认出什么隐藏的密码或陷阱。他猜不透。这算什么?时隔多日、不告而别后的心血来潮?一顿普通的晚饭邀请?还是……别的什么?

      纷乱的思绪拉扯着他。最终,理智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的、用于自保的疏离占了上风。他抿紧嘴唇,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拒绝:「我看今天就算了吧,有点累,想直接回家休息。」

      私心里,他已筑起一道薄墙,不愿再与李临沂有超出必要的亲近和瓜葛。那些被他强行按下、却仍在暗处灼烧的情绪,他好不容易才用冷静的灰烬勉强覆盖,实在禁不起任何一点风,再次吹起燎原的火。

      如果仅仅是一顿饭,那就更没理由去了。忙碌一整天,身心俱疲,此刻纵有山珍海味也抵不过自家那张能彻底瘫倒的床的诱惑。更何况,从公司到陆旭家,还有将近半小时的车程颠簸。

      他以为这明确的拒绝足以让事情画上句号。他将手机扣在桌面,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因这个名字而再度紊乱的心跳。

      然而,手机立刻尖锐地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李临沂”三个字伴随着震动,不断跳跃闪烁,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搞得夏语凉猝不及防,心慌意乱。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才像是认命般,按下了接听。

      “喂!” 李临沂的声音立刻从那头传来,带着清晰的、毫不掩饰的不满,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夏语凉!你怎么能不来呢?”

      夏语凉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弄得一头雾水,眉心微蹙:“我为什么一定要来?” 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困惑和不自觉的疏离。

      “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喝鸡汤吗?”李临沂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你别想抵赖”的笃定,甚至有点气急败坏的意味,“我和旭哥今天特意跑去超市,给你买的鸡!活鸡!现杀的!你居然说不来?你赶紧的……少在这儿跟我废话……别……别浪费我——”他话说得又急又冲,中间还磕巴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改口,“不对,是别浪费旭哥的一番好意!”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喝鸡汤了?”夏语凉听得更加糊涂了,他下意识地在记忆里快速搜寻,近期的、远期的,甚至是一些随口而出的闲聊……都没有。一丝相关印象都抓不住。难道是自己梦游时说的?还是……这人自己记混了,把别人随口一提的话,硬生生安到了他头上?

      “你……你就是说了!很早很早以前,肯定说过!”李临沂在电话那头一口咬定,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固执,仿佛这是个板上钉钉、毋庸置疑的事实。

      “没有吧?具体什么时候的事?”夏语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试图理清这团混乱的记忆线头。

      “哎呀,你就别管具体什么时候了,反正你就是说了!我和旭哥都记得清清楚楚!”李临沂显然不想在这个细节上多做纠缠,干脆蛮横地截断了话题,耍起了无赖,“你就说,你到底来不来?不来,这锅汤可就真浪费了!你知道旭哥为了买一只像样的土鸡,腿都快跑断了,跑了一上午,逛了好几家超市才挑中!你难道忍心看他白忙活一场,最后对着锅失望吗?”

      “行行行,我来,我来还不行吗?”夏语凉终究还是拗不过他,或者说,是拗不过自己心里那份不愿辜负陆旭好意的本能。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妥协后的无奈。确实是人家辛苦准备的,这份情谊实实在在,不吃,似乎反倒成了他不识好歹。可是,就在答应下来的那个瞬间,一股尖锐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咙,哽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李临沂可以那么在意陆旭是否会失望,为什么那份细密的、主动的关心,就不能分给自己一丝一毫呢?他也是会疲惫、会期待、需要被妥善对待的人啊,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曾是他捧出一整颗心去喜欢过的。

      听到他松口,李临沂的语气立刻由阴转晴,透着得逞后的轻快:“这还差不多!那你几点下班?到旭哥家大概要多久?我们得掐着时间下锅炖汤。”

      “呃……有必要算得这么精确吗?”夏语凉几乎要失笑,这阵仗,不像是要炖一锅家常鸡汤,倒像是在策划一场分秒必争的精密实验。

      “啧,你懂什么!”李临沂立刻反驳,语气居然还挺一本正经,“鸡汤的精华就在火候和时间,多炖一分钟肉质就老了,少炖一分钟鲜味又出不来!知不知道?”

      “哈哈,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我差点都要以为今天掌勺的是李大厨您本人了!”夏语凉被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逗乐,忍不住出言打趣,语气里带着久违的、放松的调侃。

      “做梦!”李临沂毫不留情地戳破他那点飘渺的幻想,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的骄矜,“想让本李临沂大人亲自下厨?这等福气,能享的人还没出世呢!”

      “是是是,我也没敢指望你,”夏语凉从善如流地接话,笑意更深,带着点促狭,“毕竟是个连五花肉都能切成‘五化肉’的人。这锅鸡汤,我当然知道不会是您老人家的‘杰作’。”

      不知道旭哥有没有“荣幸”尝过李临沂的手艺?想来……味道大概也相当“感人”吧。这个念头闪过时,夏语凉心底忽然划过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波澜——要是有一天,能亲口尝尝李临沂做的菜,会是什么滋味呢?

      这个想法来得突兀又荒唐,像一颗不该发芽的种子,刚冒头就被他立刻察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狠狠地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这点不该有的、近乎奢望的期待,连同那份隐秘的柔软,一同甩出脑海,抛到九霄云外去。

      电话那头,被精准揭了短的李临沂显然有些挂不住,觉得夏语凉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了行了,就你话多!赶紧的,报时间!几点能到?路上要多久?”

      “五点半下班,不堵车的话……大概半小时能到。”

      “OK,那就六点。”李临沂像是怕他反悔,又立刻、清晰地强调了一遍,“六点整!不见不散。”

      “行行行,知道了。我得赶紧把手头这点东西弄完,不然没法准时撤了。挂了啊!”夏语凉无奈地应下,匆匆挂了电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人真是……连点意外状况的缓冲时间都不给留,好像全世界都得按他的时间表精确运转。唉,早知道就说要一个小时了!

      “怎么样?小凉说他来吗?”见李临沂从阳台讲完电话走回来,陆旭放下手里的水杯,抬眼问道,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关心。

      “来啊!那必须得来!”李临沂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嘴角扬起一个刻意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语气也放得轻松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一跟他说来吃饭,还特意给他炖了鸡汤,这小崽子立马就答应了,积极得很,拦都拦不住!啧啧,果然是个小吃货,用点好吃的就能轻易‘拐’来。”

      “哦?是吗?”陆旭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看穿那层刻意营造的轻松表象,“那正好,你先去把鸡清理干净吧。”

      “好咧!交给我!”李临沂应得爽快,声音甚至比平时高了半度,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干劲十足。他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朝厨房走去,仿佛急于逃离这片平静目光的笼罩。

      陆旭站在原地,视线追随着那个瞬间显得有些紧绷的背影,没有立刻移开,也没有再追问什么。但他心里已经雪亮——李临沂在撒谎。

      这孩子,是他看着、护着,从稚气未脱长成如今挺拔模样的。他了解李临沂,有时甚至胜过了解自己。那些习惯性的小动作、细微的表情变化,早已刻在他的记忆里:每次李临沂心里发虚,想要掩盖什么的时候,手总会下意识地、略显僵硬地摆动两下,语速会变快,话也会没来由地变多,用那种刻意拔高的、试图显得“一切如常”的声调,来填补言语之下可能露出的破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他一直视如己出、倾注了无数心血去爱护和引导的小沂,开始……不愿意对他说真话了?开始用这种显而易见的、带着少年人笨拙的谎言,来敷衍他了?

      一股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失落感,像一根细小的、冰冷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陆旭的心口。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绵长的、钝钝的疼。

      “小沂。”陆旭跟着走进厨房,在水池边与李临沂并肩站着。水龙头没开,厨房里只有冰箱运行时低沉的嗡鸣。沉默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两人之间,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线,在瓷砖上拉出斜长的影。

      过了片刻,陆旭才用一种低沉而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分量的声音开口:“以后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没必要撒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临沂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你或许能骗过夏语凉,但你骗不过我。”

      他侧过头,看向李临沂的侧脸,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更深的、近乎叹息的穿透力:“别忘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话音落下,又静了一秒,他才继续,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敲在李临沂心上,“更何况,比起任何别的事,你对我隐瞒和说谎,才最让我难受。”

      李临沂正在切葱的手猛地一顿,锋利的刀刃险险地停在砧板边缘,离指节只差分毫。那句话像一根精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强撑的镇定。他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住了。厨房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衬得空气愈发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对抗的力气,缓缓放下刀,刀柄与砧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他没有立刻看向陆旭,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堆被切断的、泛着辛辣气息的葱段,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混杂了歉疚、倔强,还有更深层不安的复杂情绪:

      “好。我以后不骗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毫无闪避地看向陆旭,那眼神里有破釜沉舟的坚持:“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也要答应我。无论以后……我们的关系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将来……做了什么决定,都不许瞒着我。一点都不能。”

      “好。”陆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他迎上李临沂那双此刻格外执拗、甚至带着点攻击性的眼睛,眼神没有丝毫退让,反而比他更加沉静,也更加坦诚。只是那平静之下,心口的位置,是一片清晰到几乎要撕裂的痛楚,像被一把并不锋利却沉重无比的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切割。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眼神里的真挚浓烈得几乎要满溢出来,将所有的复杂与煎熬都包裹其中。

      “我答应你。”他重复道,声音不高,却像是一个烙进骨血里的承诺。

      然而,这太过直白、甚至显得有些沉重的真挚,在李临沂此刻被旧怨与新伤灼烧的眼里,却充满了尖锐的讽刺。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冷淡、几乎称得上是刻薄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屑的轻嗤:“呵。”

      那声音像冰片划过玻璃。

      “反正到最后,说‘可以’的是你,说‘不可以’的也是你;一时兴起说要‘坚持’的是你,转头说‘后悔’了、要‘放弃’了的,还是你。”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我呢?我算什么?从头到尾,我从来都是被动的那个,像你手里的一枚棋子,你让我往东,我往不了西。主动权?我配吗?” 他猛地抬眼,目光像两簇跳动的、冰冷的火焰,直直烧向陆旭,“说白了,不就是个陪着你陆大少爷玩一场过家家游戏的小丑吗?你心情好了,赏个笑脸,哄两句;觉得腻了,碍事了,就能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不是吗?”

      “不是的,小沂!根本不是这样!” 陆旭的声音骤然拔高,急切和一种被误解的痛楚在其中激烈碰撞,“那时候的情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你也亲眼看到当时我父亲一个人撑着公司有多难,内忧外患,我怎么能……我们不应该再……”

      “行了——!”

      李临沂猛地拔高声音,粗暴地打断了他,像是不愿再听一个字。他将手里清洗干净的、还滴着水的鸡块重重地掼进旁边的瓷碗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水珠溅到了料理台上。他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和抗拒。

      “我们早就说好了不再提这些破事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脸色因为激动和压抑而有些发白,“今后也永远、永远别再提!”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猛地别开脸,语气生硬地、几乎是逃也似的转移了话题,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窒息:

      “现在,” 他抓起一旁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手,目光投向虚无的窗外,“我要去给夏语凉那小子打个电话催催了。免得他又磨磨蹭蹭找借口,害我们干等。”

      就在李临沂即将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微冷的风时,陆旭却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那个问题却像一把被磨得极其锋利的匕首,精准、迅疾,不带丝毫犹豫地直刺向最核心的所在:

      “所以,小沂,你敢承认吗?” 陆旭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僵硬的侧影,“你喜欢他?喜欢夏语凉?”

      李临沂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即将离去的姿势,仿佛被无形的钉子从背后贯穿。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半边脸浸在厨房阴影里,嘴角向上扯动,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苦、嘲弄和自暴自弃的讥诮笑容。那笑容不知道是在嘲讽陆旭此刻的追问,还是在嘲讽那个进退维谷、言不由衷的自己。

      “哼!”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每个字都冒着寒气,“这重要吗?”

      他猛地转过身,正面对上陆旭,眼神锐利如刀:“当初,不就是你,陆旭,一手想促成我和夏语凉的吗?你明里暗里的暗示,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不都是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他向前逼近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迫到极致的、近乎恶意的反击,“现在,我做的这些,按着你希望的方向去接近他,去对他‘好’,不也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最后那点温度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自毁般的漠然:

      “我不过是……在听话地、满足你的期望而已。”

      他就是要这样,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让陆旭听见。看着他亲手推动的“期望”变成这样一把双刃剑,看着他因为这份扭曲的“顺从”而露出后悔、难受,甚至痛楚的表情!只有这样,李临沂心里那股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将他腐蚀的憋闷和怨气,才能找到一条缝隙,泄出一丝带着血腥气的、扭曲的快意!

      “小沂,”陆旭的声音沉了下来,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悯的警告,“不要拿感情的事来和我赌气。那不是筹码。小心……玩火自焚。”

      “哼!”李临沂像是被那“玩火自焚”四个字刺了一下,脸上那股偏执的自信反而燃烧得更旺,他扬起下巴,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近乎挑衅的笑意,“永远不会!”

      他斩钉截铁地抛下这三个字,仿佛一句恶毒的誓言。然后,再也没看陆旭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厨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最终被关上的大门彻底隔绝。

      厨房里只剩下陆旭一个人,对着水槽里尚未沥干的鸡块,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葱,以及满室弥漫的、比油烟更沉重、更粘稠的无言。

      五点半整,夏语凉利落地按灭了电脑屏幕,那点幽蓝的工作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眼眸中彻底熄灭。他长长舒了口气,刚想向后靠上椅背,让僵硬了一天的脊椎得到片刻松弛,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隔断就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部门主管Gabi推门探进半个身子。他四十出头,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Polo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年长者在看穿年轻人某些小心思时,惯有的、带着点纵容的玩味。

      “Xia,” Gabi倚在门框上,姿态放松,目光却精准地扫过夏语凉已然收拾得井井有条、几乎可以立刻拎包走人的桌面,“今天有特别安排?看你这收拾东西的利落劲儿,比平时冲刺下班打卡还要积极几分啊。”

      他顿了顿,眼角的笑纹加深了些,故意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怎么,是上次项目庆功宴上……那个一直绕着你、找你碰杯的乙方公司小姑娘,又约你吃饭了?”

      “真不是,Gabi,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夏语凉无奈地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没停,利落地将最后一份待签文件塞进略显沉重的公文包。他本打算再说两句场面话就赶紧告辞,毕竟Gabi虽然随和,但毕竟是上司,站在门口总归有些无形的压力。

      偏偏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应声亮起,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像一小块醒目的光斑。上面跳出的名字和催促的字句,几乎让夏语凉头皮一麻——

      李临沂:「夏语凉,你出公司了吗?到车站了吗?」

      那震动的余韵和屏幕上刺眼的字,在安静的空气里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夏语凉几乎能感觉到Gabi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他立刻伸手,动作快得有些仓促,一把按熄了屏幕,脸上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被撞破的、转瞬即逝的尴尬。

      指尖在重新暗下去的屏幕上悬停半秒,还是飞快地敲下回复,力求语气显得轻松自然:「出了出了,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

      Gabi显然是捕捉到了他那一连串欲盖弥彰的反应——急促的熄灭屏幕、脸上闪过的尴尬、指尖回复时下意识的紧绷。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混合着一种上司对得力下属私事的了然和打趣,还带着点长辈看晚辈闹别扭的宽容。

      “行啦,跟我这儿还遮遮掩掩的。” Gabi了然地摆摆手,语气笃定得像已经拿到了证据,“能让你夏语凉这么沉不住气,连跟我多聊两句项目收尾都心不在焉的,电话一来就恨不得立马弹射起步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夏语凉已经拎起来的公文包,“肯定不是什么‘普通朋友’的普通邀约。让我猜猜……是那个之前让你状态起起伏伏、纠结了好一阵子的‘老朋友’,回来了?”

      心事被如此精准地点破,夏语凉准备迈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倚在门框上的Gabi,对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神情让他知道,在这样一位目光老练毒辣的上司面前,再多的掩饰都只是徒增尴尬,反而显得矫情。

      他索性卸下了最后一点强撑的若无其事,拎起包,朝Gabi露出一个“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带着点无奈又坦诚的表情,脚下的步伐却更快了,几乎是擦着门边往外走。

      “Gabi,今天真得先走一步,”他语速加快,声音里带着告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回头……回头再跟你细说!”

      “赶紧去吧,”Gabi在他身后笑道,声音随着距离拉远而提高,里面充满了过来人式的、善意的调侃,“年轻人嘛,热乎劲儿上来的时候,拦都拦不住,我理解。”他顿了顿,看着夏语凉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又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啊Summer,下次记得表情管理得到位一点,你这心里头那点翻江倒海,可全写在脸上了,想装没事人都难。”

      夏语凉在拐角处匆匆回头,朝他仓促地扯出一个混合着不好意思和感谢的笑容,随即身影便迅速消失在走廊略显冷白的光线尽头。电梯到达的“叮”声和门合上的轻响隐约传来,整层楼重新归于安静。

      Gabi这才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仍未散去,眼底却浮起一层温和的、带着遥远回忆的感慨。他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年轻真好啊”,然后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