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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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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Gabi匆匆道别后,夏语凉真像是脚下装了风火轮,一溜烟地冲出办公室隔间,公文包在身侧甩出一个小弧度,身影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只留下一阵微弱的、带着焦灼气息的风。
“小凉!” Gabi倚着门框,对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走廊方向,拔高了嗓门,浑厚的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要见重要的人,也用不着这么火烧眉毛啊!慢点儿跑,又没人跟你抢电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讨债鬼缠上了,这会儿正赶着去躲债呢!”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带着善意的调侃。
已经冲到电梯前、正焦急地连按下行键的夏语凉,听到身后遥遥传来的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他一边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Gabi这随口一句玩笑,还真他娘的一语成谶。
他此刻这狼狈逃窜、心急火燎的德行,可不就是活脱脱像欠了李临沂千八百万巨债,正被那最难缠的“债主”拿着大喇叭,满世界精准定位追讨,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留吗?
从五点半踏出公司大门那一刻起,他口袋里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嗡嗡……嗡嗡……嗡嗡嗡……”
震动声一声急过一声,密集、短促、不容忽视,像某种精准投放的催命符咒,隔着衣料持续不断地敲打他的大腿外侧。那接连不断、执着亮起的屏幕微光,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关切问候,分明是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警告:夏语凉,你最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
他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从公司大楼到最近地铁站那段平日里需要步行七八分钟的路。冷风灌进喉咙,带起一丝铁锈味的刺痛,他顾不上调整呼吸,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地铁站的阶梯,刚在闸机前勉强站稳,掏出交通卡——
“嗡——!”
手机的震动再次如影随形,精准地、不容分说地抵达。他甚至能想象出屏幕另一边那人微微蹙眉、略带不耐的表情。
夏语凉认命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掏出手机,屏幕上的白光在昏暗的地铁通道里显得有些刺眼。李临沂的催促以不容置疑的姿态跳出来:
「夏语凉,你现在到车站了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来晚了,以后就别想吃我们做的饭了!」
字里行间,那语气之“决绝”,仿佛他若敢迟到一分钟,就会错失一场足以载入史册、改变味觉命运的神仙宴席,从此抱憾终身,再无品尝人间至味的资格。
夏语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简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心头堵着一口不上不下的郁气。至于吗?就为了区区一碗鸡汤?竟然连“断供”这种终极威胁都用上了,简直幼稚得令人发指!更荒谬的是,他自己居然还真就被这种幼儿园级别的要挟给拿捏住了,一路跑来心跳失序,步伐凌乱,活像个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
他甚至能清晰地预见到明天的画面:如果他老老实实告诉Gabi,自己今天这通丢盔弃甲般的夺命狂奔,与风花雪月、浪漫约会毫无关系,纯粹是为了一口吃的,为了赶上一锅“可能炖老了就不好喝了”的鸡汤……那位向来以稳重自持著称的上司,恐怕会当场绷不住,笑得扶着桌子直不起腰,然后拍着他的肩膀,摇着头感叹:“小凉啊小凉,你小子真是……太没‘出息’了。”
“我已经在车上了!真的!很努力、很拼命地在往旭哥家赶了!”夏语凉指尖在屏幕上飞舞,敲击的力道几乎能透出那份无处发泄的憋屈和焦躁,无奈之情几乎要顺着信号溢到屏幕那头,“求求你了,李大厨,真别催了行不?再催我就要跳车用两条腿跑过去了!”
最后半句当然是夸张,但那份被逼到墙角的无奈却是真的。不过,看在对方这段时间确实不辞辛苦、变着花样给他投喂各种美食(尽管动机可能不纯)的份上,他还是强忍着,把这份被催出来的火气和委屈,包装成了近乎低声下气的、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哀求”。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古人诚不我欺。
“行。”
也许是夏语凉那“哀求”式的措辞终于唤醒了对方一丝残存的“良知”,又或者只是单纯催累了,李临沂的回信难得地简洁利落,不带任何附加威胁。
“反正你最好半个小时之内到。我先去忙了,一会儿见。”
催促声戛然而止。夏语凉那口提起来、准备了一肚子据理力争甚至小小爆发一下的话,还没来得及找到出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单方面宣布的“休战”给堵了回去。那股气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只能硬生生地、无比憋闷地咽回肚子里,滋味比生吞了只苍蝇还难受。
他看着手机屏幕因为无人操作而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一张略显疲惫又带着点茫然的脸。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背脊终于能放松地靠上冰凉的地铁车厢壁,感觉刚才那十几分钟,像打完了一场短暂却极其消耗心神的闪电战,敌方火力猛烈且毫无道理,而他除了狼狈逃窜,毫无还手之力。
接下来的路途,为了防止李临沂再次心血来潮,用信息轰炸将他下班路上这难得的、喘息的空白彻底填满、搅乱,夏语凉果断采取了“主动报备”的战术。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掌控节奏。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战略反攻般的、微妙的得意感,手指在重新亮起的屏幕上敲得飞快,力求简洁明了:「我上车了。」
这一次,对方回得也快,依旧吝啬于多给一个字:「好。」
地铁刚驶离一站,广播报站声刚落,夏语凉立刻掏出手机,指尖飞舞:「现在到 Maglodi ut 了,还有2站。」力求精准,杜绝对方任何借题发挥的空间。
李临沂的回复依旧吝啬如金,只丢来一个单字:「嗯。」
没过几分钟,随着列车减速进站,夏语凉的第二条“战报”又准时抵达:「Elessarok ut 到了,还有1站。」他几乎能想象自己此刻像个过分尽职、播报到令人烦躁的GPS导航。
列车门开合,乘客上下。夏语凉一边随着人流移动到换乘通道,一边手指不停:「Ors vezer tere 到了,我现在要转二号线了,大概还要坐四站。」连换乘细节都巨细靡遗地报备上去,主打一个信息透明,让对方无刺可挑。
在他这套堪称“信息饱和轰炸”的战术下,李临沂那头果然消停了不少,没再主动发来任何一条催命符般的追问。夏语凉不由得暗自得意,靠在二号线略显拥挤的车厢里,为自己的机智和前瞻性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看,主动权这不就轻而易举地夺回来了?果然,对付李临沂这种人,就得讲究策略!
然而,他这份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捂热的沾沾自喜,甚至没能在胸腔里持续完整地循环一圈——
“嗡。”
手机再次震动。
夏语凉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低头看去,李临沂的名字伴随着一条新消息,赫然弹出屏幕:
「那个夏语凉,你其实不用说得那么具体。我会数数,也会算时间。你这样不停地给我发消息,‘叮咚’‘叮咚’响个没完,弄得我没办法专心切菜了。消停点啊,乖!想喝鸡汤快点来就是,不需要这么‘殷勤’。」
夏语凉:“……”
殷勤?!
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屏幕上那行“可恶”的字。一股被倒打一耙、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无名火,“噌”地一下,以燎原之势直冲天灵盖!
让我消停?!
夏语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股荒诞感直冲头顶。难道不是你李临沂刚才像索命阎罗一样步步紧逼、信息轰炸,我才被迫想出这“主动报备”的下策以求片刻安宁的吗?怎么现在风头一转,黑白颠倒,倒成了我“殷勤”、“吵闹”、妨碍你切菜了?!
我对你殷勤?我至于对你殷勤吗?!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形的惊叹号。明明是你连哄带吓、又搬出旭哥当“人质”,我才勉强答应跑这一趟的!又不是我上赶着、求着要来的!这逻辑怎么到你这里就完全拧巴了?!
地铁车厢里人群拥挤,沉闷的空气和陌生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安静氛围,极大地限制了他的“发挥”。夏语凉只能死死攥着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刚刚压下去没多久的那口闷气,混合着新添的、被倒打一耙的憋屈,像被泼了汽油的火星,“噌噌噌”地往上蹿,烧得他脸颊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股邪火压回丹田,可胸腔里依旧鼓胀得难受。最终,他只能对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无声地、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字眼。
哼!
这样也好!
他愤愤地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怒气。不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行为离谱到家了!活像个……像个出门在外就得事无巨细、时刻向“老公”报备行程和位置的小媳妇儿!这角色谁爱演谁演去,反正他夏语凉不伺候了!
丢人!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三十分钟零十分,夏语凉不早不晚,准时(至少在他自己的时间定义体系里是如此)出现在了陆旭家门口。那多出来的十分钟,是他故意在楼下初冬的晚风里磨蹭出来的——要不是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得他脸颊生疼,耳朵都快冻僵了,他原本还打算再多晃悠一会儿,非得把楼上那位“时间管理大师”那股较真儿的劲儿给气歪鼻子不可。
“小凉,来啦!”开门的是陆旭,他系着条深灰色的棉质围裙,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温和的油烟和食物混合的烟火气。一见夏语凉站在门口,嘴角不自觉地下撇着,眉梢也耷拉着,整张脸活像刚被谁欠了八百万又无处申诉的模样,陆旭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低气压。他侧身让开门,关切地问:“咦?这脸色……怎么看着不太高兴?是今天上班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还是项目上不顺利?”
“没有没有,”夏语凉赶紧摆手否认,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打到门框。他强行在脸上调动肌肉,挤出一个试图显得轻松却明显有些僵硬的笑容,“我……我就是饿了,真的。”他边说边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仿佛在强调这个理由的“真实性”,“旭哥你知道的,我一饿,血糖就低,脾气就容易上来,对吧?哈哈。”
心里却暗自咬牙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被你家里那个集幼稚、霸道、不讲理于一身的活宝弟弟给气的!想到这儿,他胸口那股闷气又往上顶了顶。趁着低头弯腰脱鞋、躲避陆旭探究目光的间隙,他没忍住,飞快地、幅度极小地翻了一个无声的、力道十足的白眼。
“饿了啊?那来得正好,鸡汤刚炖到火候,快进来暖和暖和……” 陆旭侧身招呼,话音未落,夏语凉一只脚刚踏进玄关,另一只脚还在门外,鞋子都只脱了一半——
一阵急促的、近乎冲锋的脚步声就从厨房方向“蹬蹬蹬”地传来。
只见李临沂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那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他身上赫然系着一条与他本人那股冷傲不羁的气质极度违和的、带着一圈白色蕾丝花边的……粉色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锅铲,活像个被点燃了引信的炮仗,冲到玄关,冲着刚刚进门的夏语凉就劈头盖脸地埋怨开了:
“夏语凉!我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准时、准时!你怎么还是晚了整整十分钟?你知不知道这汤的精髓就在关火那一瞬间?再这么放下去,表面的油花儿都要凝住了,鲜味也要跑光了,味道就不对了!”
夏语凉的视线在李临沂那张写满不爽的脸,和那条飘摇的、娇俏的粉色蕾丝围裙之间,来回扫射了两遍。
原本憋了一肚子、准备回敬几句诸如“明明是你让我消停”之类的怼人话术,瞬间被这过于荒诞的画面冲击得烟消云散,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指着李临沂,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像是被戳中了某个无法抑制的笑穴,抱着自己空瘪瘪的肚子,就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毫无形象可言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这造型……哈哈哈哈哈哈……李大厨,您这是在……在下厨,还是在玩什么……什么厨房主题的角色扮演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整个人都弯下了腰,肩膀剧烈抖动,眼角迅速飙出泪花,还夹杂着“哎呦,哎呦,肚子疼……”的怪叫声。本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肠胃,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笑声牵扯得一阵阵痉挛发疼,可他仿佛完全失去了控制能力,笑得停不下来,差点喘不上气。
“扮演你个头啊!你小脑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李临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虾。他手忙脚乱地一把将那丢人的粉色蕾丝围裙从脖子上扯下来,胡乱团成一团,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力道,精准地扔到了夏语凉笑得乱颤的脑袋上,试图用物理方式强行打断这令他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爆笑,“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这、这不是我的!是旭哥买的!我……我就是被他抓来临时帮忙打个下手而已!而且我都说了不穿不穿,是旭哥非让我穿上的!”
他越说声音越高,眼神却不敢往旁边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倚着墙一脸无辜、甚至眼底还带着点纵容笑意的陆旭身上瞟,只能把一腔憋屈和羞愤都转化成眼刀,“唰唰唰”地射向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夏语凉,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刚才光顾着冲出来兴师问罪,完全把这身“耻辱的战袍”给忘到脑后了,这下真是丢脸丢到外婆桥,一世英名(如果他有的话)毁于一旦。
“哦——知道了知道了,”夏语凉好不容易喘上一口完整的气,把头上那团柔软的“凶器”扒拉下来,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显然压根没把李临沂那苍白无力的解释听进去,“不是你的错,都是围裙的错,不对不对,是旭哥的错,硬要把这么‘可爱’的围裙塞给你穿,行了吧?”他一边说,一边还是忍不住笑得肩膀直耸,腰都直不起来。
“本来就是!”李临沂理不直但气壮地顶了回去,听到厨房里传来汤锅“咕嘟咕嘟”的催促声,又急着想结束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闹剧,“啧!别笑了!”他上前一步,伸手使劲戳了戳夏语凉最怕痒的腰侧软肉,“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为什么晚了整整十分钟?说!”
“哎哟!”夏语凉被戳得一个激灵,像被电击的鲤鱼似的瞬间弹直了身体,那止不住的笑声总算是被这“偷袭”给打断了。他揉着被戳得又痒又麻的地方,撇了撇嘴,语气带上了点耍赖的意味:“不就是十分钟嘛!至于这么斤斤计较,跟个守时的瑞士钟表匠似的?”他顿了顿,眼睛瞟向厨房方向,故意拖长了调子,“再说了,汤是人家旭哥辛苦炖的,真正的主厨都没着急,你一个临时被抓壮丁的帮厨(还穿着粉色蕾丝围裙的),急个什么劲儿呀?”
“我……”李临沂被他这句话噎得够呛,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绕了个圈,愣是没能吐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声含糊不清、带着点恼火的轻哼,“……不跟你说了!喝汤!再这么废话下去,真凉了就没那个味儿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转过身,几乎是用一种近乎仓皇的速度,逃也似的重新钻回了厨房那片氤氲的雾气里,只留下一个略显僵硬的背影,和空气中愈发浓郁、勾人食欲的鸡汤香气。
趁着厨房里传来李临沂盛汤时勺子磕碰碗沿的清脆响声,夏语凉眼疾手快,一把将旁边一直含笑围观的陆旭拉到了玄关角落。他做贼似的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确保“危险人物”暂时不会出来,这才神秘兮兮地凑到陆旭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紧张和兴奋:
“哎,旭哥,”他朝厨房努了努嘴,眉毛挑起,“你不觉得李临沂今天……特别不对劲吗?就为一锅鸡汤!从我下班那会儿开始,那信息就跟阎王爷的催命符似的,‘嗡嗡嗡’响个不停,催得我一路连滚带爬,差点没跑断气!”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以示心有余悸,“结果呢?就因为我晚了那么‘一点点’,他那脸色……啧啧,拉得比马脸还长,好像我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自己也未察觉的酸涩和郁闷,小声嘟囔着总结道:“看来他是真把你做的这锅汤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我来晚了哪怕一分钟,就糟蹋了你这番‘隆重’的心意似的。”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没意识到那语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儿,活像无意间打翻了一小坛搁在角落里的陈年醋,那酸气丝丝缕缕地冒上来,连带着他此刻微微鼓起的腮帮子,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别扭。
陆旭听着,嘴角弯起一个了然又无奈的弧度,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这傻孩子”。他微微侧过头,同样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附在夏语凉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解释道:
“小凉,你搞错对象了。”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准确无误地传入对方耳中,“这鸡汤,不是我做给他的。是他——特意为你做的。”
他清晰地看到夏语凉的瞳孔因为这句话而微微放大。
“连做鸡汤这个主意,都是他提的,”陆旭继续,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感,“他说……你也许爱喝。”
“特……特意为我做的?”
夏语凉脸上那副原本还带着点调侃和理直气壮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流击中,彻底冻结了。那从容的、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僵死在嘴角,像是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两颊的肌肉不听使唤地维持着一个半笑不笑的滑稽弧度,愣在那里,连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周遭的一切——厨房里隐约的响动,窗外微弱的车流声,甚至空气本身——仿佛瞬间被一只大手按下了静音键,褪色、远去。时间停滞,感官收缩,唯独他自己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咚!咚!咚!”地疯狂擂动起来,越跳越快,越跳越响,那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得几乎要震破他自己的耳膜,撞击着肋骨,带起一阵陌生的、令人眩晕的悸动。
“他……他为什么要给我做?”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连自己都没能立刻察觉的、彻底的慌乱和失措,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砸懵了,“我也……我也没说过我喜欢喝鸡汤啊……”
“这我就不清楚咯。”陆旭耸了耸肩,语气听起来轻松,看向夏语凉的眼神却意味深长,仿佛在说: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陆旭的声音将夏语凉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但我敢肯定,汤确实是为你做的。你刚才也亲眼看到了,不然他为什么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冲出来?他那幺要面子、龟毛的一个人,什么时候肯穿成那样在别人面前晃?更何况是亲自下厨。”
陆旭轻轻拍了拍夏语凉的肩,像是要给他传递一点支撑的力量,声音更缓:“我和他一起长大,这些年,我都没见过他下几次厨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更别说像今天这样,从选材、处理到调味,从头到尾、完完整整、仔仔细细地,做好一道菜了。就为了……炖一锅汤。”
“原来……是这样啊!”
夏语凉低低地“啊”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震颤。心底某个一直悬着、被冷硬外壳包裹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温软软地、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外壳裂开细小的缝隙,露出里面酸涩又柔软的内里。来的路上,狂风骤雨般的催促中,他不是完全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但那念头太微弱,也太奢侈,立刻就被李临沂那凶神恶煞的语气和斩钉截铁的否认给狠狠掐灭了。他只当对方是在为旭哥打下手,一门心思帮着准备家宴。
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切忙碌的中心,这场“准时”风暴的源头……竟然是他自己。
所以……他那么拼命地、连环夺命一样地催我,是怕他亲手炖好的汤,因为我的迟到而凉掉,失了最完美的温度和那口他或许反复琢磨过的“鲜味”吗?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裹着蜜糖的子弹,“噗”地击中了他。一丝压不住的、带着甜意的窃喜,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尖,痒痒的,让他忍不住偷偷弯了嘴角。早知道是这样……早知道这笨拙又霸道的催促背后藏着这份心思,刚才那故意在冷风里磨蹭的十分钟,他说什么也不会浪费了。
“可是旭哥,”他又想起刚才李临沂信誓旦旦的“声明”,疑惑地蹙起眉,“那他为什么亲口跟我说,汤是你做的?他想当个默默奉献、深藏功与名的无名英雄啊?”
“哈哈,”陆旭被他这天真的说法逗得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你觉得以他那性子,是那种做了点什么、尤其是这种‘破天荒’的事,会甘心当无名英雄的人吗?”他揭晓谜底,语气里带着对李临沂这孩子气的了如指掌,“他是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被你逮着机会嘲笑!所以提前拉我出来当挡箭牌呢。他连剧本都想好了:如果你尝了,觉得好喝,他再‘勉为其难’地跳出来承认;要是你觉得味道一般,甚至不好喝,反正名义上是我做的,你也不好意思当面挑剔太多。但要是让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他这个大少爷亲自下厨……”陆旭模仿着李临沂当时那副又骄傲又心虚的模样,“他说……你一定会逮着机会笑话他手艺差,能把他嘲笑到地缝里去,并且乐此不疲地念叨上整整一年。”
“哼!小人之心。”夏语凉嘴上不屑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翘起脚,轻轻活动着因为刚才一路狂奔而有些酸胀的脚踝关节。但那语气却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糖,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裹着一层薄薄的甜意,“不过嘛……他这回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你要是不告诉我真相,等我尝了汤,发现是他做的,味道还一般的话,我肯定要揪着这个把柄,好好地、狠狠地笑话他一番!”他眼珠灵动地转了转,一抹带着狡黠暖意的笑容悄悄爬上唇角,“不过现在不会啦!就算……就算味道真的不怎么样,差强人意,我也一定会竖起大拇指,特别真诚地说‘好喝!’!就当是……鼓励鼓励他,给他那点儿脆弱的大厨自信心浇浇水呗!嘿嘿~”
听完陆旭的解释,夏语凉心里那点因为被连环催促而产生的小小怨气,早已像晨雾见了太阳,无声无息地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不断在胸腔里膨胀发酵的期待,痒丝丝的,挠得他坐立难安。他开始无比好奇,李临沂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菜刀都未必拿得稳的家伙,关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天,究竟会端出一碗怎样的、属于他“李大厨”风格的鸡汤?
陆旭看着夏语凉脸上那根本掩饰不住的、混合着窃喜和期待的生动神情,目光温和而复杂,带着一丝深沉的、未说出口的了然。其实,还有一个更关键、更触及核心的原因,他刚才没有说出口——
李临沂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和不确定,跟他商量这个“移花接木”的计划时,曾低声嘟囔过一句:“……他最近,好像有点躲着我。我要是直接叫他来喝我做的汤,他肯定觉得我别有用心,或者干脆就不来了吧……”
“不过旭哥,”夏语凉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李临沂这家伙也是真够‘坏’的,心眼子还挺多,居然拉你出来当挡箭牌,拿你当枪使。这要是汤不好喝,黑锅不就让你背了?”
“是呀,”陆旭很快收敛了眼底那一丝复杂的、属于过去和更深层担忧的情绪,换上惯常的、温和包容的笑容,顺着夏语凉的话说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他从小就这样。但凡感觉是能出风头、讨人欢喜的好事,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是他干的;可一旦预感可能要碰钉子、会丢脸、或者吃力不讨好的事,就总想把我推到前面去替他‘挡风遮雨’。我啊,”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趣事,“小时候可没少因为他这‘优良传统’,替我这位好弟弟挨叔叔阿姨的数落和板子。”
“啧啧啧,”夏语凉听得直咂舌,脸上却带着全然放松的、被逗乐的笑意,眼睛都弯了起来,“听你这意思,你是从小替他背锅背到大的呀?我的天,他这人……难道是从小就‘坏’得这么根深蒂固、一脉相承吗?”
“没错,”陆旭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兄弟间的“控诉”,眼神却柔软,“简直是‘坏’得浑然天成、‘坏’得理直气壮、‘坏’得让人拿他没办法。”
“什么坏透了?谁坏透了?”两人正凑在一起,带着笑意你一言我一语地编排得起劲,一个故作不满、带着点“你们竟敢背后说我坏话”意味的声音就冷不丁地插了进来。
只见李临沂双手戴着厚厚的、略显笨拙的防烫手套,正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厨房里慢慢挪步出来。他手里稳稳地(尽管动作看得出有些紧张)端着一个沉甸甸的、冒着白色热气的汤锅。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夏语凉一通爆笑后未能完全消退的薄红,耳根也泛着可疑的颜色。此刻,他正努力绷起脸,眼神故作凶狠地瞪向客厅里那两个“嘀嘀咕咕”的家伙,试图找回一点场子和气势。
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一股浓郁醇厚、带着鸡肉丰腴鲜香,又混合了药材淡淡清冽回甘的复杂香气,热腾腾地、不容抗拒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瞬间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哇——好香啊!”夏语凉几乎是立刻被那香气捕获,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那温润的热气熨帖了一下。他由衷地、毫不掩饰地赞叹出声,眼睛亮得像盛满了碎星,一眨不眨地、带着满满的期待看向那锅正被李临沂视若珍宝般捧过来的汤。
“香还坐在那儿干看着干什么?”李临沂把汤锅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放稳,这才直起身,一边摘掉那副略显滑稽的厚手套,一边习惯性地、带着点没好气的口吻数落还坐在沙发上的夏语凉,“真把自己当客人老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啦?碗筷都不要人伺候,自己不会去拿?快去劳动!别想偷懒!”
“是~遵命,大师!”夏语凉这会儿心情像是被阳光晒得蓬松的云朵,轻盈又明媚,非但没被这数落激起半点火气,反而笑嘻嘻地、利索地站起身,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微微鞠了个躬,用故意拖长了调子、夹杂着半生不熟英文的搞怪腔调应道,“I will come soon, my master!(我马上就来,我的主人!)”
说完,他便像只灵巧的鸟儿,脚步轻快地“飞”进了厨房,去拿碗筷餐具了。留下李临沂站在原地,对着他瞬间消失在厨房门后那活泼雀跃的背影,那点强装出来的凶狠和不满彻底没了着落,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自己因为刚才紧张端锅而有些僵硬的脖子,视线却还黏在厨房门口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弧度。
陆旭坐在一旁,将两人之间这毫无障碍、自然流淌的互动尽收眼底,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唇边那一抹了然又欣慰的、长辈般温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