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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新开始 ...

  •   “来,尝尝看!”李临沂拿起长柄汤勺,从那还咕嘟着细小气泡的砂锅里,仔细地撇开表面一层金黄的油花,稳稳地舀起底下最饱满、料最足的部分,小心地倒入面前那只白瓷碗中,碗沿瞬间被氤氲的、带着浓郁香气的水汽包裹。

      夏语凉双手接过那只递到面前的、触感温润的瓷碗,指尖能感受到汤传递过来的妥帖暖意。他低下头,鼓起腮帮,轻轻吹散碗口袅袅升腾的热气。视线落进碗中——汤色竟是如此澄澈透亮,宛如上好的琥珀,几颗圆润金黄的油珠儿在表面缓缓漾开,露出底下沉淀着细腻精华、如羊脂般雪白润泽的汤底。光是看着,就已经让人口舌生津。

      他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凑近碗边,小心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嘬了一口。

      温润、鲜醇的汤汁滑入口中,味蕾瞬间被唤醒。

      这……这真是李临沂做的?他眼底无法抑制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汤的味道极其纯正,鲜味是那种层层叠叠、由食材本身缓慢熬煮释放出来的甘美,没有丝毫味精的廉价感。咸淡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掩鲜,少一分则显寡,一切都刚刚好。

      他不信邪似的,又用筷子夹起碗里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肉,轻轻送入口中,牙齿闭合的瞬间——

      他浑身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层次极其丰富的复合香味,在唇齿间猛地炸开!鸡肉本身浓郁的肉香,药材浸润后带来的草本清冽回甘,还有某种似乎被特意加入的、极其微妙的、类似菌菇或干贝的提鲜底味……几种味道交融得如此和谐,层层递进,又久久缠绵不散。

      而那鸡肉本身,更是被炖煮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肉质酥烂到用舌头轻轻一抿就能化开,纤维间饱吸了汤汁的精华,鲜嫩滑润,几乎到了入口即化的地步,只留下满口余香。

      “怎么样?怎么样?好喝吗?”李临沂上半身不自觉地向前倾,几乎要越过桌面,双手紧紧按在铺着桌布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紧盯着夏语凉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变化,紧张与期待如同沸腾的气泡,几乎要从那专注的眼神里“噗噗”地满溢出来,将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他的急切。

      “嗯!”夏语凉从方才那阵味蕾被征服的冲击中彻底回过神,他抬起头,撞进李临沂那双写满等待的眼睛里,立刻用力地、毫无保留地点头,声音因为肯定而显得格外清亮,“好喝!特别好喝!无敌好喝!”

      他说完,像是觉得言语还不够表达,索性端起碗,将里面剩下的、依旧温热的汤一饮而尽。一股暖融融的、带着饱满鲜香的暖流,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地滑下,瞬间充盈了整个胃袋,连带着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注入了温和的能量。起初那点“一个连切菜都可能要人命的家伙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味道”的隐秘怀疑,此刻被这实实在在的美味冲刷得烟消云散。看来,是他小瞧了李临沂——这人或许在需要刀工火候的炒菜上是个“杀手”,但在这种需要耐心、时间和对食材味道精准把握的煨汤功夫上,似乎……还真有那么点不为人知的天赋。

      夏语凉放下空碗,随手用手背擦了擦沾在嘴角的一点油光,动作随意却透着一股餍足的轻松。心里头,竟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细微的、如同羽毛拂过心尖的触动。

      这触动或许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成为让李临沂这样的人,系上围裙、笨拙又认真地守在灶台前,耗费半天时光去准备一碗汤的“殊荣”对象。又或许,是因为这些天高强度工作累积的压力和疲惫,早已像一层看不见的灰尘,覆盖在他神经的每一处,只是他自己一直强撑着,不曾正视。而此刻,这碗恰到好处、鲜美熨帖的鸡汤,就像在寒冷漫长的初春时节,毫无预兆地穿透云层、洒落肩头的一捧温暖阳光。它不仅温暖了他空空如也的肠胃,更像一股温柔而有力的暖流,将他那些积压已久、几乎要凝结成块的疲惫感,也悄无声息地冲刷、溶解、带走了。

      “嘿嘿,那你猜猜,这汤是谁做的?”见夏语凉如此直白地表示喜欢,李临沂立刻像被充满了电,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忙不迭地又拿起汤勺,给他碗里盛了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第二碗,汤汁浓郁,鸡肉丰腴,“来,多喝点,补补!锅里还多着呢,管够!”

      “嗯……”夏语凉接过碗,用汤匙的背面,沿着碗沿轻轻搅动着那色泽诱人、质地醇厚的汤汁,雪白的匙身瞬间裹上一层琥珀色的油光。他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回应。

      他本可以立刻拆穿这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说:“行了别装了,旭哥早就告诉我了,这汤是你做的。”但话到嘴边,看着李临沂那副眼巴巴地、像个等待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小学生似的表情,混合着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出来的、完成一件“大事”后的骄傲和期待……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一种久违的、带着点顽劣的、想要逗弄对方的念头,像一小簇火苗,“噗”地在他心底燃起。

      于是他故意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一个将信将疑、混合着惊讶与困惑的表情,目光在李临沂和厨房方向(陆旭早已识趣地避到客厅去看电视了)之间游移,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犹豫的语气明知故问:“不是……旭哥做的吗?难道……还能是你不成?” 他甚至还配合着话音,上下打量了李临沂一番,仿佛在评估“你居然还有这技能”的可能性。

      “切!你太小瞧人了!我就知道你肯定猜不出来!”果然,李临沂立刻“上钩”了,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被打破,得意之色几乎要飞扬起来。他抬起下巴,手指屈起,在自己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神气活现地宣布,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快夸我”的气息:“我告诉你吧,这鸡汤就是我,本李大人,亲手做的!从头到尾,独家秘方!看不出来吧?而且——”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炫耀的意味满得快要溢出来,“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做鸡汤哦!处女作!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厉害?有没有被我的天赋震惊到?”

      “哎哟喂,真的啊?”夏语凉立刻配合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光芒,语气也拔高了一个调,装出十二分意外的模样,“这些……从头到尾,全都是你一个人搞定的?连鸡都是你自己亲手杀的?”

      “那——当然!”李临沂下巴扬得更高了,胸膛也挺了起来,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从选鸡、处理、到配料、火候,全是我一手包办!不信你问旭哥!”他立刻把“证人”拉下水,试图增加自己说法的可信度。

      夏语凉立刻从善如流地转向坐在餐桌另一侧、正捧着汤碗、仿佛置身事外专心品味的陆旭,故意朝他使了个眼色,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配合演出”几个字,语气却带着询问的严肃:“旭哥,李大厨说的是真的吗?这汤……真的完完全全、百分百是他一个人做的?你可要凭良心,如实招来哦。撒谎的话,舌头会长溃疡的。”

      陆旭接收到夏语凉那狡黠的目光信号,立刻心领神会。他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吹着自己碗里那勺犹自滚烫的汤,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想安安静静喝汤的纯良姿态,语气含糊地打着太极,把水搅得更浑:“这个嘛……哎呀,今天从早忙到晚,时间有点久,具体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李临沂一下,又迅速垂下,仿佛在努力回忆,“也许……是他说的那样吧,全程亲力亲为?也许……我也在旁边帮了点小忙,递个勺子什么的?哎,人上了点年纪,脑袋就不那么灵光喽,记性也跟不上了。”

      说着,他还十分应景地抬手,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跟逐渐衰退的记忆力作斗争,那演技流畅自然,毫无表演痕迹,堪称“老戏骨”级别的临场发挥。

      李临沂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两人,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更加洋洋得意的炫耀词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噎得他不上不下。

      “哦噢~”夏语凉优哉游哉地大口吃着碗里炖得酥烂入味、鲜美异常的鸡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看着李临沂那副急得眉毛都要飞起来、却又拿他们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简直痛快极了,像是大夏天喝了一杯冰镇汽水,每一个毛孔都舒展着愉悦!

      “旭哥!你……你怎么能这样!”李临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最信赖、最坚实的后盾陆旭,居然会在关键时刻临阵倒戈,和夏语凉这个“小混蛋”联起手来戏弄他!他急得“噌”地从餐椅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像一根被点燃的炮仗,手指颤抖地指着两人面前那还冒着热气的汤碗,奋力为自己辩白,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尖:“你明明一直都在旁边!帮我看着火候,告诉我什么时候放盐,还帮我处理了鸡内脏!为什么现在要说谎?为什么?!”

      “嗯?我有吗?”陆旭慢悠悠地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氤氲中,他面带最纯良无辜的表情,看向夏语凉,语气真诚得仿佛真的在求证,“小凉,你当时……看到我帮忙了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夏语凉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清澈,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附和,斩钉截铁:“没有。我觉得,完全没有。我当时好像就记得……某位大厨手忙脚乱,差点把盐罐打翻来着?”

      “嗯,”陆旭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得到了最权威的认证,他煞有介事地总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既然小凉都说没有了,那看来……就是没有。可能是我今天太累了,产生了某种……乐于助人的幻觉吧。”

      “啧!你们……!你们俩!”李临沂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他原本满心欢喜地指望着陆旭能为他作证,好让他在夏语凉面前好好扬眉吐气、树立一番“深藏不露大厨”的光辉形象,哪能想到最信任的兄长竟会和这个“外人”沆瀣一气,联手给他下套!他百口莫辩,一肚子委屈和憋闷无处发泄,最终只能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悻悻地、带着点赌气意味地长叹一口气,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化悲愤为食欲,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原本打算慢慢品尝、享受赞美的鸡汤,像是跟谁较劲似的,开始大口大口地、近乎凶狠地往嘴里灌,心里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地发誓:哼!以后我再主动给夏语凉做汤、还巴巴地盼着他夸奖……我李临沂就是狗!汪!

      饭桌上,夏语凉和陆旭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漾着恶作剧得逞后亮晶晶的笑意,静静看着那个埋头喝汤、仿佛要把整个碗都吞下去、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射着“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信号的身影,努力地、辛苦地憋着笑。陆旭憋得眼角都挤出了细密的笑纹,喉结滚动,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笑意;而夏语凉则是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狂笑,几乎要捶桌:嘿嘿,他急了,他急了!这副吃瘪又强撑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比鸡汤还下饭!

      一秒,两秒,三秒……

      这刻意维持的、只有汤匙碰撞碗壁声响的“寂静”,只堪堪撑过了短短三秒。两人看着李临沂那紧抿着嘴唇、耳根还泛着可疑红晕、明明委屈得不行却偏要装出一副凶狠冷峻模样的侧脸,那点可怜的忍耐力瞬间宣告破产。

      “噗——哈哈哈……”

      “咳……哈哈哈哈!”

      他们几乎是同时,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毫无形象可言的大笑声。夏语凉笑得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肩膀直抖;陆旭则一边笑一边摇头,抬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

      “好啦好啦,咱们也别逗他了。”陆旭率先止住笑,气息还有些不稳,他轻轻拍了拍身边还在“哎哟哎哟”笑个不停的夏语凉的手臂。他觉得玩笑开到这个程度,火候刚刚好,再继续下去,恐怕就要过犹不及了。李临沂的脾气他是最了解的,看似骄傲强硬,实则心思敏感,尤其是在意的人面前。更何况,以他们三人之间此刻那层窗户纸般微妙的关系,他是真怕对方会真的动了气,觉得被联手戏耍,面子上挂不住,然后又像以前某些时刻那样,不管不顾地翻起旧账,说出些没轻没重、伤人的话来,那只会徒增隔阂,也白白辜负了今天这锅汤和夏语凉好不容易才露出的真心笑容。

      “其实小凉早就知道这汤是你做的了,”陆旭收敛了笑意,转向依旧绷着脸、但眼神明显被他们的笑声弄得有些困惑和狐疑的李临沂,语气温和而坦诚地解释道,带着安抚的意味,“你一进门、系着那条围裙冲出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语凉,又落回李临沂脸上,郑重地、像是在宣布一个重要事实般补充道:“现在我再郑重声明一次,给小凉做个认证:今天的鸡汤,从选材到上桌,从头到尾,确实、完全是李临沂同学独立构思、独立操作完成的。我呢,”他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又诚恳,“顶多就是陪他去了趟超市,打了个车,然后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帮忙递了两次盐,说了三句‘火候差不多可以调小了’而已。绝对、绝对没有插手核心烹饪环节。大厨的荣耀,毋庸置疑,全归你。”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被他们联手戏弄而气鼓鼓、却又说不出狠话,只能化悲愤为食量的李临沂,陆旭心里无声地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李临沂展现出这样毫无防备、带着鲜活孩子气的一面了。

      自从那个决定性的寒假,一些事情无可挽回地发生之后,李临沂对他,就只剩下表面客气、实则泾渭分明的疏离。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当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时,那份几乎不加任何掩饰的、冰层般的冷漠与隔阂。如今,大概也只有在夏语凉面前,在对方那充满生机与感染力的氛围里,李临沂才会不自觉地、短暂地卸下那些沉重的铠甲,变回曾经那个会因为他的一句玩笑而跳脚、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得意洋洋、会有如此生动鲜活表情的李临沂吧。

      陆旭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涩意的苦笑:看来现在能见到这样的他,全是托了夏语凉的“福”啊。这些自然的亲昵,毫无芥蒂的打闹,乃至眼前这份生动的、属于少年人的气恼,对于曾经的那个自己来说,是那样唾手可得、理所当然,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如今,却成了需要借助他人光芒,才能窥见一二的、珍贵的“景致”。

      “对呀,我早就知道了。”夏语凉也适时地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坦率地、大方地承认,并立刻换上一种带着点讨好和崇拜的语气,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还在埋头“泄愤”的李临沂,“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第一次做鸡汤就能做得这么好吃耶!这水平,简直可以开店了!李大厨,”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诱哄般的期待,“你要不……下回有空,再做几次别的汤给我尝尝?比如……排骨莲藕汤?或者菌菇汤?想想都觉得鲜!”

      他说着,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仿佛那鲜美的滋味还萦绕在舌尖,然后伸手就准备去拿汤勺,给自己再添上满满一碗。
      “想得美!”李临沂眼疾手快,在夏语凉指尖即将碰到汤勺的瞬间,一把将那盛着大半锅汤、还微微冒着热气的砂碗整个拖到了自己面前,牢牢护住。夏语凉毫无防备,勺子扑了个空,只在光滑的碗沿上碰出一声清脆又略显突兀的“叮”响。李临沂得意地挑了挑眉,下巴微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报复快感的轻嗤:“现在才想起来拍马屁?晚了!告诉你,没有下次了!本大厨金盆洗手,就此封勺!至于这些剩下的……”他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汤锅,宣布所有权,“都是我的‘私人珍藏’,不给你喝了!”

      “哼!小气鬼!葛朗台!守财奴!”夏语凉立刻噘起了嘴,腮帮子也微微鼓了起来,活像个眼睁睁看着糖果被收走、却没胆子动手抢的小孩。他泄愤似的用手里那只无辜的陶瓷小勺,不停地、用力地搅拌着自己面前那只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油花的碗底,勺子和细腻的瓷壁剧烈碰撞,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节奏混乱的清脆噪音,仿佛在为他无声的、强烈的抗议进行着愤怒的伴奏。

      当然,故事的最终结局毫无悬念——那锅里剩下的、被李临沂郑重宣布“充公”为“私人珍藏”的鲜美鸡汤,最后还是一滴不剩地,全部……进了夏语凉的肚子里。

      ——只不过,那是他在接下来的整整二十分钟里,使尽浑身解数,调动了毕生所学的所有赞美词汇(其中不乏一些逻辑混乱、但情感充沛的夸张比喻),对着那位端坐如山、竭力绷着脸、嘴角却忍不住可疑地抽搐的“李大厨”,进行了一番堪称天花乱坠、毫无原则和底线的“捧杀式”吹捧之后,才终于磨来的、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夏语凉,我发现你还是那么能吃——不对,是比以前更能吃了。”李临沂看着眼前几乎被扫荡一空、只剩下零星配菜和一点汤渣的餐桌,终于忍不住出声拆台,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他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算起旧账来:“就说昨天在我家吃火锅,那两盘顶级的雪花肥牛,我跟旭哥两个人加起来,动作斯文,也就吃了半盘,剩下的那一盘半,全是你一个人眼疾手快、一片不剩地消灭的。再看看今天,”他手指精准地指向那个已经可以照见人影的、光可鉴人的大汤锅,“这整整一锅鸡汤,我跟旭哥就象征性地一人喝了两小碗,鸡肉更是一块都没捞着,全都精准地进了你的碗、你的肚子。夏语凉,你这胃……”他顿了顿,做出一个夸张的、探究的表情,“是悄悄连接了异次元空间,还是里头住了个黑洞?”

      “切!”夏语凉刚好心满意足地喝下碗里最后一口醇厚的汤底,畅快地打了个响亮又毫无形象的饱嗝,毫不示弱地呛声回去,逻辑清晰,反击有力,“李大少爷,麻烦你搞清楚好不好?第一,又不是我厚着脸皮非要来蹭饭的,是某人昨天加上今天,连发十几条消息,用尽威逼利诱、死乞白赖之能事,催命一样把我催来的!现在倒嫌我吃得多?你这叫‘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他抽出纸巾,优雅(?)地擦了擦油光发亮的嘴角,继续条理分明地反驳,“第二,是我拦着不让你吃、不让你喝了吗?明明是你自己刚才,一个劲儿地把锅里最肥美的鸡腿肉、鸡翅中往我碗里夹,动作快得跟怕被人抢了似的,好像生怕我少吃了一块就会饿晕过去。而且,”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我也没白吃白喝啊!上次火锅的碗是我洗的,这次鸡汤的钱,我也照付,行了吧?绝不占你李大少爷一分钱便宜!”

      说到最后,他故意摆出一副混不吝、光棍到底的样子,甩出了他认为的“杀手锏”,下巴一扬:“要是这样你还念叨个没完,嫌我吃得多,那下回……”他故意拉长了调子,观察着李临沂的反应,“你就算发一百条消息,我也真、的、不、来、了。”

      李临沂这人,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几乎很少受人威胁,更别提是被这种近乎耍赖的“威胁”。可此刻,一听到夏语凉嘴里清晰吐出“不来了”这三个字,他心里没来由地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住了心脏,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名为“可能会失去”的慌张感瞬间攫住了他,甚至盖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问题。

      他甚至没经过大脑任何理性的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话也已经脱口而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带着点急切慌乱的妥协:

      “行行行!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他几乎是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标准的投降姿势,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无奈又纵容,“以后绝对不说了!一个字都不提!你爱吃多少吃多少,把我这份配额也吃了都行,把锅底舔干净都随你,这总可以了吧?祖宗?”

      这话一出,连李临沂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这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带着明显哄劝和让步意味的保证,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词典里,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他自己都觉得这语气陌生得不像自己,可看着夏语凉那副“你敢再说我就真走”的表情,那点陌生的妥协感里,又奇异地掺杂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必须。

      饭后,夏语凉依旧像往常一样,主动承包了洗碗的任务。只是今天他洗得格外卖力,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哗哗”地冲击着瓷盘,洗洁精搓出的泡沫几乎要漫出水槽。碗碟在他手里碰撞出比平时清脆响亮得多的“叮当”声,仿佛要把刚才李临沂说他“太能吃”、像个“黑洞”的那点揶揄玩笑,连同盘子上所有的油污痕迹一起,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冲刷掉,不留一丝“案底”。

      将厨房彻底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料理台都擦得能照出人影后,夏语凉用毛巾仔细擦干了手,拿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背包,转身,语气自然地开口:“旭哥,李临沂,今天谢谢款待,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李临沂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很自然地转身,伸手去拿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那件深色外套,动作流畅得像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不用了不用了!”夏语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连连摆手拒绝,动作幅度有点大,语气也带着一种过于明显的急促,“真不用!我看……我还是自己回去就行,很方便的。”

      “为什么?”李临沂正准备将胳膊伸进外套袖子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他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直直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看向夏语凉,那眼神分明在问:之前不都送的吗?

      “呃……”夏语凉被他这直接的反问问得一噎,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为什么?

      答案几乎是瞬间、带着昨日记忆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别扭和尴尬,冲上了他的心头——当然是因为昨天!昨天那一路沉默得能拧出水、各怀心思的同行,以及在他家门口路灯下,那几句意有所指却终究没能说破、悬在半空让人不上不下的话……气氛尴尬得足以让他用脚趾当场抠出一套三室一厅。他今天只想安安静静地、独自一人走完这段路,消化掉那份残留的不自在,坚决、绝对要避免重蹈覆辙。

      “因为……”他眼神飘忽,不敢与李临沂对视,快速在脑海里搜寻着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因为太晚了,真的!你来回一趟又要花不少时间。而且你今天忙活做饭也累了一天了,又是买鸡又是炖汤的,早点休息比较好。我……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很快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抢步到玄关,迅速弯腰,动作麻利地往脚上套鞋,鞋带都没完全系好,只是胡乱一塞,那速度快的,像是生怕慢上一秒,李临沂就会不由分说地跟上来,重演昨天那令人坐立难安的同行。

      “你是因为我刚刚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还在生气?”李临沂的声音从身后不远不近地传来,不再是刚才玩笑或妥协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探究,像绷紧的弦,“还是……还是因为昨天我……”

      “不是!真不是!”夏语凉猛地直起身,鞋跟被他用力一提,在木地板上发出“哒”的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响,也及时截断了李临沂后面可能更加直接的猜测。他转过身,脸上努力堆砌出一个看起来足够自然、甚至有点过于轻松的笑容,眼睛直视着李临沂,语气诚恳得几乎要发誓,“我怎么会因为那种玩笑话生气呢!你也太小看我的肚量了。我是真的觉得……这么晚了,再让你跑一趟,太折腾了,没必要。”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语速飞快地补充道,“而且这条路,从你家到地铁站,再从地铁站回我家,我都走了多少年了,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睛都不会走丢,真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至于昨天李临沂那些悬在半空、未能落地、却分明搅动了他一池心水的话语,他确实害怕对方会再次提起,在这并不算私密的玄关,在陆旭可能听得见的范围里。他也不知道,如果李临沂真的再次开口,无论内容是什么,自己此刻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言语去应对。该表明的态度、划下的界限,在之前那些独自煎熬的夜晚,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得足够清楚。这一次,他也在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在没有得到那个能真正说服他、解开他所有心结的、关于过去的、完整而坦诚的解释之前,他绝不会轻易让步,更不会允许彼此的关系,退回到那种看似亲密、实则模糊不清、让人患得患失的暧昧境地。

      “你以前……”李临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沉入了某种回忆的深潭。他脸上的神情染上了一层疏离的、近乎自嘲的淡漠,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玄关柜的某处,没头没脑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冒出一句,“应该是……很希望我陪你一起回家的吧。”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不偏不倚,精准地砸中了湖心最深的、被他小心翼翼掩埋起来的那部分。夏语凉刚迈出半步的脚,猛地滞在了原地,仿佛被无形的钉钉在了门厅的地砖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熟悉的手骤然攥紧,传来一阵清晰到无法忽视的、带着旧日回声的闷痛。

      是啊,曾经……何止是希望。

      那几乎是年少时,在每个放学铃声响起、每个加班夜晚结束的黄昏或夜幕里,深藏在心底最柔软角落,不敢轻易宣之于口,却又在每个望向对方侧脸时,在每个并肩而行的短暂时刻里,都无比炽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隐秘期盼。是藏在书包带子被无意识绕紧的指尖,是落在被路灯拉长又重叠的影子上的目光,是每一次道别后,转身独自走回家路上,那份被无限放大的、空旷的失落感。

      可此刻,那被猝然翻出的、带着滚烫温度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现实的冰冷壁垒猛烈碰撞。万千酸涩、委屈、不甘和一丝迟来的了悟在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最终,他也只是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将所有剧烈翻腾的情绪波澜,像压下汹涌的潮水一般,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暗的角落。再抬眼时,那双总是盛着明亮光亮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他用同样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近乎淡漠的语调,轻轻回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我走了。”

      一阵短暂的、带着无形张力的沉默,在狭窄的玄关弥漫开来,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过的细微“滴答”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那我就送你到小区大门口,”李临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有试探,也没有咄咄逼人,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退让后的妥协,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色,语气是商量的,理由也找得合情合理,“行了吧?就送到那儿。那段路的路灯不是坏了好几盏吗?黑灯瞎火的,你自己走也不安全。”

      夏语凉依旧背对着他,身影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而僵硬。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里仿佛有无数无声的交锋和权衡。最终,他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点点,像是卸下了一丝对抗的力气,终于松口,声音低低的:

      “……那好吧。”

      得到了夏语凉这声几不可闻、却至关重要的同意,李临沂几乎是立刻就将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利落地穿好了,动作快得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匆忙和急迫,仿佛晚一秒,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才松动了一点的人,就会改变主意,再次从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像指缝间的流沙一样消失。

      两人并肩走入初冬的夜色。晚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和颈侧,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安静。或许是为了打破昨夜留下的、此刻仍盘桓在记忆里的那份令人不适的尴尬沉默,这次是李临沂主动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晚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像平日里带着棱角的命令或调侃,反而沉缓下来,带着一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温和:“夏语凉,你瘦了。” 语气里,竟罕见地、毫无掩饰地糅杂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心疼。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夏语凉心头那片刚刚结痂的脆弱地带。

      “所以,”夏语凉侧过头,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线,看了他一眼。光影在李临沂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夏语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语气也放软了些,“你就特意……给我炖了鸡汤?”

      李临沂没有立刻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被路灯切割得明暗交错的小径上,脚步不疾不徐。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但这沉默不再紧绷,不再充斥未说出口的对抗,反而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温软的默契。这沉默本身,已然是一种清晰无误的默认。

      “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吧,”夏语凉收回目光,也看向前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确实比记忆里要单薄、骨感一些,“不知不觉就瘦了点。连Gabi今天都说我状态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和感激:“不过,多亏了你今天的鸡汤,我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他微微笑起来,侧脸的弧度在夜色中显得柔和,“汤真的很好喝,很鲜,火候也刚刚好。谢谢你。”他偏过头,再次看向李临沂,眼底带着一点促狭又真诚的笑意,“没想到你做炒菜不怎么样,熬汤倒是很有天赋,深藏不露啊李大厨。”

      “嗯,”李临沂低声应道,接受了这份褪去了戏谑、只剩下纯粹赞美的夸奖。他嘴角似乎也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又走了一小段,他才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然而然的叮嘱,又像是一声极轻的、落在风里的叹息:“工作……也别太辛苦了。”

      从陆旭家到小区大门的距离其实并不长,平日里快步走,几分钟便能到。但今晚两人都走得慢,步调出奇地一致,像是在有意无意地延长这段并肩而行的时光。中间有一段路,几盏路灯大概是坏了,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余远处楼宇窗户里漏出的零星微光。李临沂一直默默地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举在夏语凉身侧前方稍低一点的位置,小心地、稳定地为他照亮脚下每一寸可能不平整、有碎石或小坑洼的地面。那束人造的光亮并不强烈,却足够温暖明亮,始终跟随着夏语凉迈出的每一步,驱散了黑暗可能带来的任何一丝不确定。

      走到灯火通明、车流声隐约可闻的小区大门口,夏语凉停下脚步,转身,抬手轻轻拦住了还想继续往前送的李临沂:“好啦,就送到这里吧。前面路都亮堂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没问题的。你也早点回去,晚上风有点凉。”

      李临沂看着他,目光在夏语凉被门口灯光映得格外清晰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是自然而然的牵挂,“那你到家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嗯,知道啦。放心吧。”夏语凉应承下来,脸上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朝他随意又亲昵地挥了挥手,便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融入了前方街道交织的光流与人影中。

      李临沂却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举着手机的手依然悬在半空,屏幕因为长时间亮着而微微发烫,那束小小的、却异常执着的光束,固执地追着夏语凉离开的方向,像一条无形的、温柔的线,试图多挽留片刻。直到那个熟悉的、穿着深色外套的背影,在下一个街角处利落地转弯,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被更浓的夜色与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无声地吞没,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他这才缓缓放下手臂,屏幕的光也随之熄灭。周围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头顶老旧路灯发出的、带着滋滋电流声的昏黄光线笼罩着他。独自站在小区门口这条明与暗的交界线上,背后是安静下去的住宅区,面前是川流不息的街道,一种空落落的、带着寒意的寂静包裹了他。

      一个清晰而沉重的念头,像水底的石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一点一点,消融掉夏语凉对自己那份若有似无、却又真实存在的隔阂与戒心呢?

      难道,真的只剩下……将那一切过去都摊开在阳光底下,坦诚所有的隐瞒与不得已,这唯一的一条,布满荆棘、可能带来更剧烈疼痛的路了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就被他自己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迅速地、用力地按了下去。

      不行。

      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操之过急了。时机不对。他们之间那层刚刚因为一碗热汤、一次同行而似乎缓和了些许、却又依旧脆弱的联系,像暴风雨后勉强结成的薄冰,恐怕根本承受不住过往所有真相的、沉甸甸的全部重量。贸然打破,得到的可能不是理解,而是彻底的碎裂,将夏语凉推得更远,也将那点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彻底扑灭。

      他赌不起。

      还是……先一步步来吧。

      李临沂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为自己定下了一条必须遵循的路径。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决心。

      从……朋友开始。像一个最普通、最寻常的朋友那样,重新接近他,重新建立起那份被他亲手弄丢了的、不带任何沉重负担的轻松和信任。不再用那些含糊不清的暗示,不再试图跳过必要的步骤。关心,就坦然关心;帮助,就磊落帮助。让时间,让那些具体而微的、不带压力的相处,去慢慢融化那层隔阂的冰。

      至少……至少不能再让他觉得,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那些笨拙的靠近,那些拐弯抹角的关心,甚至包括今天的这锅汤——都像是别有用心的算计,最终只是徒劳,只是前功尽弃。

      他需要让夏语凉看到,这一次,他是认真的。是以一种更笨拙、或许也更漫长,但一定更真诚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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