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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再一次沦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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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孤独,虽败犹荣》里曾有这样一段话:有些承诺如一根针,毫无重量,却凛冽锐利,能直挺挺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伤口细微到毫无疼痛。
在时间的流淌与社会的打磨之后,伤疤和老茧交错缝合,坎壈众生,任谁都忘记了这句话最初的出处,也忘了那根针的模样。我们举着或廉价或昂贵的酒,在迷离的光线里脸色泛红,高谈阔论。二十岁出头的男男女女们,带着对世界粗糙又热烈的想象,谁又能真正洞悉,十年之后自己的命运会与谁紧密纠葛,又会因哪一句早已遗忘的轻诺,而埋下贯穿半生的伏笔?
那时的他们,正站在二十岁出头的门槛上。尚未被彻底推入社会那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灵魂还未被现实的车轮反复碾压、定型。他们还是一颗颗有棱有角、带着原生粗粝与光泽的顽石,骨子里仍残存着被青春期无限放大的、近乎偏执的倔强,以及对人性、对感情那份尚未被彻底磨损的天真与确信。他们对“承诺”这种看似缥缈、却重若千钧的东西,依然怀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信赖。即便某些承诺的针尖,早已在嬉笑怒骂、或沉默不语的日常里,悄无声息地刺入皮肉,留下细微到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隐痛,他们也浑然不觉,或选择忽略。
夏语凉更是无法想象,十年后的自己与李临沂,将会被命运的洪流冲散到怎样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上——毕竟,“十年”对于那个站在青春尾巴上、眼前只有一片混沌而炽热未来的少年来说,漫长得像一个永远也不会真正抵达的、只存在于概念中的远方。那时的他,满心满眼,都还是当下吹过的风,身边人的温度,和那双让他心跳失序的眼睛。
他原以为,经过前几日在陆旭家那场由鸡汤引发的、混合着试探与微妙交锋的相处之后,李临沂会像以往某些时刻那样,短暂地偃旗息鼓,退回一个安全的、不打扰的距离,留给他一些消化和喘息的空间。
却没料到,接连好几天,当办公室的挂钟指针刚懒洋洋地挪向五点半,手边的手机便会分秒不差地震动起来,屏幕固执地亮起,闪烁着那个他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因最近种种而显得有点陌生的名字。
第一次的借口还算常规:「夏语凉,下班顺路帮我们买瓶酱油吧,我们在做土豆烧鸡,走不开。」
“不顺路。” 夏语凉几乎是秒回,手指按得飞快。即便是真顺路,等他下班挤地铁过去,恐怕那锅土豆烧鸡也早已熬成了“柴火炖鸡”,肉老得能崩掉牙。
「啧,让你买个酱油那么费劲?你来了还能赶上热乎的土豆烧鸡,不好吗?笨!」
“你们就不能派一个人去买吗?”他试图戳穿这显而易见的、漏洞百出的借口,“两个人又不是连体婴儿,非得黏在一块儿分不开吗?旭哥去买一下不就行了?”
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仿佛在艰难地编造新的理由。然后,一条堪称“惊世骇俗”的借口弹了出来:「切!你以为我们不想吗?昨天……我们……我们为了迎接你这个贵客,大扫除,把所有的裤子都洗了!阳台都晾满了!所以……所以现在没得穿了,只能靠你了!」
“噗——哈哈哈!”夏语凉对着手机屏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连带着胸腔都震得发麻。等那阵笑意稍微平息,他才带着满脸未褪的笑意,慢悠悠地打字回复:「那你们不穿裤子去呗!反正超市就在楼下,又没人认识你们。有内裤不就好了吗?怕什么?『理直气壮.jpg』」
他当然知道李临沂在撒谎。这么离谱、这么拙劣、甚至不惜自毁形象(如果李临沂在熟人圈里还有这种东西的话)的借口,无非是想找一个——哪怕是如此令人哭笑不得、漏洞百出到难以启齿的理由——骗他来吃饭的由头罢了。那位向来眼高于顶、骄傲得恨不得用下巴看人的李临沂大少爷,住着宽敞公寓,衣柜塞得满满当当,怎么会窘迫到连一条能出门的裤子都找不出来?这谎言本身,就透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孤注一掷的急切。
“知道啦!我下班就去买。” 最终,看着屏幕上那个为了挽留他而绞尽脑汁、甚至不惜自我“抹黑”的拙劣借口,夏语凉心头那点因为被看穿意图而产生的无奈,终究还是被一丝好笑和微妙的软化所取代。他爽快地、甚至带着点纵容意味地回了消息。好吧,看在对方如此费尽心思、连“没裤子穿”这种梗都敢往外抛的份上。
结果自然也不出所料。
当他下班后,真的绕路去超市买了那瓶指定牌子的酱油,然后拎着塑料袋出现在熟悉的家门口时,前来开门的李临沂身上穿着一套再整齐不过、甚至还带着新买折痕的深灰色家居服,裤子笔挺,哪有一点“没裤子穿”的窘迫。他接过酱油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计划得逞后的小得意,嘴角翘起,还不忘扭了扭腰,做出一个夸张的、炫耀般的姿势,语气贱兮兮的:“嘿嘿,夏语凉,你还真实诚,叫你买酱油就真买啊?其实我们就是懒得下楼,才让你顺路跑个腿的~是不是很好骗?”
夏语凉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冷哼,同时甩去一记锋利的、足以凌迟他的眼刀。
你当我傻吗?这种幼儿园级别的谎话,我会猜不出来?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无声地反驳。要不是……要不是看在土豆烧鸡的份上,看在旭哥可能真的在厨房忙活的份上,打死我,我也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得逞。
可话虽如此,当屋子里飘出熟悉的、带着酱香和肉香的温暖气息,当李临沂虽然嘴上调侃、动作却无比自然地侧身让他进门,接过他外套挂好的时候……那份悄然在彼此之间滋长的、名为“默契”的、带着点无可奈何却又莫名熨帖的暖流,却早已悄然漫过了他刻意筑起的心防,无声地、固执地流淌开去,浸润了某个坚硬的角落。
也许是发现这些稀奇古怪、甚至自毁形象的理由,总能成功地把夏语凉“诓”来,李临沂似乎从中找到了某种屡试不爽的“通关密码”。此后每次发出“过来吃饭”的邀请,他必定会附上一个需要夏语凉“顺路”带来的、或大或小的物品,以及一个愈发荒诞不经、听起来就让人想笑的借口——
“夏语凉!下班记得带瓶马桶疏通剂!家里的马桶英勇就义了,现在正堵着呢,你不来我们只能去公园找公厕了!” (夏语凉:你家小区没有公厕?)
“今天淋浴喷头坏了,不出水!不买个新的换上,我们仨今晚都得发臭!所以……你懂的。” (夏语凉:你们不会去楼下五金店?)
实在编不下去、或者觉得同一个借口用太多遍可能会被彻底鄙视时,他就会熟练地把陆旭搬出来当“救兵”和“人质”:“旭哥说他今天特别想吃你上次带来的那个牌子的辣酱,跑了好几家超市都没找到,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你忍心看他失望吗?”
“啧,”夏语凉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最新“故障报告”直接吐槽,“我说……要不你俩干脆直接搬家得了?这什么风水宝地啊,天天不是这儿罢工就是那儿起义,跟个自带debuff的危房似的。租的还是买的?要不我帮你们联系个靠谱的房屋中介?”
起初,他确实带着几分清醒的抗拒。即便每次都能一眼看穿对方那点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可收到消息时,心头仍会掠过一丝复杂,需要花上几秒钟来权衡,是否要配合这场心照不宣的“演出”。但慢慢地,像是温水煮青蛙,也像是某种奇特的适应,他竟也开始习惯这种带着浓厚闹剧色彩、每周上演几次的固定邀约。心态逐渐从“他又来这招”的无奈,转变为“看看他今天又能编出什么花儿来”的好奇,甚至带着点旁观喜剧的放松。
这样也好。
这个念头偶尔会滑过夏语凉的脑海。这样插科打诨、界限分明的相处,反而让他觉得轻松,没有压力。李临沂像是彻底遗忘了最初那个令人如坐针毡的夜晚,也从未再试图提起那个悬在他们之间、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关乎“过去”和“答案”的问题。他只是兴致勃勃地、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把他“骗”来,然后在饭桌上分享些生活里鸡毛蒜皮的趣事,或者故意说些惹人跳脚又忍俊不禁的话来逗他。当然,他依然会送夏语凉出门,但恪守着那条心照不宣的、无形的界限——只到小区大门口,路灯亮起的地方,绝不多送一步,也绝口不提“以后”或“昨天”。
夏语凉发现自己意外地、甚至有些贪恋眼下这种相处模式。它剥离了那些沉重而模糊的期待、猜忌和不确定,只留下一种轻松的、带着烟火气的陪伴。它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岁月本该如此从容,生活本该这般温和静好,充满了琐碎却踏实的安逸。
于是,他不再像惊弓之鸟般,刻意排斥那些可能产生独处或深入对话的时刻。他允许自己沉浸在这份被精心营造出来的、安全的“日常”里。
渐渐地,无论李临沂在消息里编出多么离谱、多么令人扶额的借口——从“路由器被猫踢坏了急需新的”到“阳台的多肉集体抑郁需要他带点‘快乐肥料’(其实是咖啡渣)”——他都照单全收,附带一两句精准而无力的吐槽,然后一到五点,便会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准时地、甚至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屁颠屁颠地赶往陆旭家,不再有任何迟疑或纠结。甚至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条件反射,每到临近下班时间,指尖就会不自觉地滑向手机屏幕,等待那声熟悉的震动。有一次,李临沂不知为何晚了五分钟才发来消息,他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心头竟莫名地空落了一下,涌起一阵连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失落。
两人之间的氛围,确如春日破冰的溪流,在短短几日你来我往、插科打诨的“物资传递”中,迅速消融了前些日子那层无形的薄冰,相处间似乎又找回了最初那份无需瞻前顾后、可以肆意玩笑打闹的无拘无束与熟稔。
只是,在夏语凉心底最深处,那个冰冷的、硬质的结,始终盘踞在那里,未曾被这表面的暖意真正触及和融化。
李临沂虽然明显顾及他的感受,体贴地不再提起那个令人尴尬又心乱的夜晚,也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引发紧张的话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友好”的表象。可是,他也始终没有给出一个能真正说服夏语凉、解开他所有困惑的、关于过去的解释。没有解释他为何失约,没有解释那些含糊其辞的话语,更没有解释……那晚之后漫长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这刻意的回避,反而让夏语凉忍不住胡思乱想,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心湖里不断投下石子:所以,他是真的……彻底放弃了吗?放弃了那个关于“两个月后”的约定,也放弃了……我?所以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显得多余,不值得费神了?毕竟,谁会向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去详细解释自己过去的疏失呢?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现在……究竟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夏语凉的思绪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徒劳地冲撞,却找不到出口。他想不通,却也不敢问。那份怯懦,源于对答案的恐惧。如果,李临沂此刻给出的答案,是将他清晰地定位在“朋友”的范畴内,那么,他确实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再去要求对方解释更多过往的暧昧与失约。那会显得他多么不识趣,多么……自作多情。
这难道不正是我之前所希望的吗?用明确的距离,换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用退回安全线内的“朋友”身份,来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可为什么……
当这一切似乎正朝着那个“理想”的方向发展,当李临沂真的以“朋友”的姿态与他相处,不再越界,不再给任何模糊的暗示时……他心里又会涌起如此汹涌的、难以平息的不甘?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不是宁静,而是更深的、空旷的失落。
思绪翻涌至此,如同被飓风席卷的海面,所有刻意压制的、伪装的平静都被彻底撕碎。一个被他强行按捺、尘封在理智冰层之下许久的答案,终于挣破了一切束缚,无比清晰、无比赤裸地浮现在意识的中央,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原来,我还是不想放弃。
当李临沂以一种笨拙却固执的方式,重新、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用那些蹩脚的借口和一碗碗热汤,一点点渗透他筑起的防线时,他那颗自以为早已在失望和等待中沉寂、学会安分守己的心,早就如遇春风的荒野,每一寸土壤下都躁动着不受控制的生机,疯狂地、无声地滋长出名为“期待”的野草。所有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克制、理性、忍让;所有那些假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刻意维持的距离、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介怀与委屈……在剥开一层层自欺的外壳后,最终都无比讽刺地指向了同一个,他早该承认却不敢承认的答案。
他还是喜欢李临沂。
喜欢到即使明知前路可能布满荆棘、结局依旧未卜,即使心怀忐忑、害怕再次受伤,却依然无法真正说服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转身离开,彻底斩断这丝被重新系上的联系。
“尹宁,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很作?很没出息?”
夏语凉特意挑了个既不用上班、也不用给姚跃他们补课的周末午后,晃到了尹宁那间布置得简洁却舒适的小公寓。他把自己像一袋卸下的面粉似的,重重地陷进客厅那张柔软的米白色沙发里,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神有些放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袒露内心狼狈与矛盾的、绝对安全的树洞。
“作什么作?”尹宁穿着一身质地光滑的深紫色丝质睡袍,慵懒得像只午后餍足的猫,陷在沙发另一头的阴影里。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水晶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薄荷香烟,“啪”地一声用打火机点燃,淡蓝色的火苗映亮他过于精致却略显疏冷的眉眼片刻,随即被氤氲升腾的烟雾模糊。“我告诉你,别给自己乱扣帽子。不管你们俩现在算什么关系——是暧昧期的别扭,还是退回了朋友区——他李临沂当初含糊其辞、说消失就消失,欠你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这是铁打的事实,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微启的唇间缓缓逸出,眼神透过烟雾,锐利地看向夏语凉:“就算他现在只拿你当普通朋友,这事儿也该说清楚,这是基本的尊重和了结。不清不楚地糊弄过去,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夏语凉,我早就想说了,你在感情上永远像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或者更准确点,像个缩头乌龟。一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去面对、去沟通,而是自己憋着,胡思乱想,内耗到死。这毛病,你趁早得改。”
说着,他倾身向前,从茶几上的烟盒里又熟练地磕出一支烟,细长的烟身在他指尖转了个圈,递到夏语凉面前,语气带着点引诱和随意的安慰:“抽吗?试试?偶尔来一支,解压的。比你一个人闷着强。”
夏语凉盯着那支递到眼前的、洁白纤细的香烟,像是看着一个通往未知放纵世界的邀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犹豫了半晌,脑子里闪过李临沂偶尔抽烟时微蹙的眉头,还有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薄荷与烟草的冷冽气息。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身体不自觉地又蜷缩了一点,声音闷闷地从抱枕后传来:“不用了……我……还是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把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假设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其实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非要逼着他,在那种情况下,给我一个关于‘以后’的、明确的解释或者承诺……我们俩……会不会现在,已经……在一起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多像痴人说梦,多像在为自己的“不懂事”找借口。
“所以……”尹宁挑了挑那双即使不刻意也勾魂摄魄的媚眼,精准地抓住了他话语里最核心的那点自我怀疑和动摇,一针见血,“你现在后悔了?后悔当时‘逼’他了?”
“嗯……”夏语凉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点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确定,“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有点吧。”
岂止是“有点”?
那后悔如同细密而顽强的蚁群,无孔不入,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内心深处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部分。他简直后悔死了!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要那么“清醒”,为什么要那么“有原则”,为什么不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稀里糊涂地接受那份暧昧,享受当下,不去追问那该死的未来和解释。也许那样,李临沂就不会被“吓跑”,也许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可他偏偏没有。
“你——”尹宁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双惯常半眯着、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冷澈,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隐秘的角落,“其实,你还是很在意他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吧?那所谓的‘家里有事’,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让他失约,又让他对你闭口不谈,甚至……用那种方式疏远你?”
夏语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沉默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找借口,只是诚实地点了点头。那个问号,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平时不去碰触便仿佛不存在,可一旦被提及,便泛起清晰的、绵长的刺痛。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如果是这样,”尹宁的语气笃定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分析,“那你们就算当时因为你的‘不追问’而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也绝对不会长久。”他轻轻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烬末飘落进水晶烟灰缸里,“这个没解开的疙瘩,会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埋在你心里最深的地方。表面越是风平浪静,甜蜜恩爱,它埋得就越深。时间越久,累积的不安和猜疑就越多,爆炸的风险也就越高。总有一天,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可能因为他又一次无心的回避,甚至可能什么都不因为,只是你再也承受不住那份被隐瞒的重量——炸弹就会引爆。到时候,不仅你们的关系会分崩离析,炸得粉碎,连你自己……”尹宁的目光落在夏语凉苍白失神的脸上,“也会被炸得遍体鳞伤,甚至……粉身碎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冷冽到近乎无情的清醒:“爱情这东西,看着美好,实则最是娇贵。它容不下猜忌,更容不下(哪怕只是潜在的)背叛感。一份建立在‘不敢问’、‘不能说’基础上的感情,就像建在流沙上的城堡,再华丽也注定倾覆。除非——”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意味深长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夏语凉,仿佛要将他灵魂里最真实的想法都逼出来:“你爱他,爱到能无条件地、彻底地容忍这一切。容忍他过去可能的不堪,容忍他对你刻意的隐瞒和回避,容忍你们之间永远横亘着那片你无法踏足的禁区。你爱他,爱到可以放弃自己对‘坦诚’和‘平等’的全部要求,只求留在他身边。夏语凉,”他问得直接而残酷,“你能做到吗?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能做到吗?”
“我……”夏语凉一时语塞,像是被这个问题迎面重击,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睡裤柔软的布料。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反驳或承诺。他不得不承认,在尹宁这尖锐的逼问下,他内心深处那个蜷缩着的、真实的自己,在颤抖着摇头。
不,他做不到。
那样的爱情,姿态未免太过卑微,低到了尘埃里,开出的也不会是他想要的花。那与他内心所期盼的、所向往的那种爱情——彼此坦诚如同明镜,相互照耀如同星辰,灵魂可以毫无保留地共振,既能共享喜悦,也能共同面对阴影——完全背道而驰。他想要的爱情,应该是纯粹的,是干净的,是能够彼此托付后背的信任,容不下半点刻意隐瞒的沙砾,也容不下永远无法触碰的禁区。
看着夏语凉脸上显而易见的挣扎、犹豫,以及最终那份无法违背本心的沉默,尹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又了然的光。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形状近乎完美的烟圈,语气比方才轻松了许多,甚至还带上点调侃:“看来你还有点救,脑子没完全被爱情冲成浆糊。你要是刚才斩钉截铁地跟我说‘我能忍受’,那我嘴上可能会佩服你是个千古难寻的情圣,但心里……”他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肯定会瞧不起你,觉得你为了个男人,连自己最起码的尊严和原则都不要了。”
他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和过来人的姿态总结道,像个在传授恋爱宝典的军师:“男人嘛,就不能惯着!尤其是李临沂那种心高气傲、习惯掌控一切的家伙。你越是无底线地退让,他越会觉得理所当然,越不会珍惜。”
夏语凉在心里默默吐槽,眼神飘忽:尹宁同学,你好像……也是个男人吧?而且你惯着林彦南的时候,那底线好像也没比我高到哪里去……
“可是,”夏语凉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眉头依然紧锁,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委屈,“为什么他不愿意把当时的事情告诉我呢?就算是……就算是普通朋友,遇到那么大的事(如果真的是很大的事),不也会跟信任的人说一说吗?真的……是发生了什么绝对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吗?还是说,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可以分担这些的人?” 这个想法让他心口更闷了。
“这我哪儿知道?”尹宁耸了耸肩,动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洒脱,又吐出一个袅袅的烟圈,“我不是李临沂肚子里的蛔虫。你得去问他本人。也许……”他模仿着夏语凉刚才的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描淡写,“就像你猜测的那样,他觉得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或者你们的关系没到那一步,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又也许……”他顿了顿,眼神略显深邃,语气也认真了些,“理由比你想的更复杂,他只是……还没想好一个能让你接受、同时也能让他自己坦然面对的理由。有些事,说出来需要勇气,也需要时机。”
“但是,你要记住!”尹宁忽然不放心地拔高了声音强调,他知道夏语凉在感情上近乎一张白纸,容易心软,也容易陷入纠结的死循环,“无论他最终给你的是什么理由——是苦衷也好,是难言之隐也罢,甚至就是一个简单的‘不想说’——只要你听完了,选择了点头,选择了接受,那么这件事,就算是正式翻篇了。从此以后,最好、再也、不要提起。”
他吸完了第一支烟,将燃烧殆尽的烟蒂熟练地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随即,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了第二支,“啪”地一声点燃,仿佛尼古丁是他此刻思考的助燃剂。烟雾再次缭绕起来,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逻辑:
“只有等他亲手,把这个卡在你喉咙里、让你日夜难安的心结给解开了,你才能心无旁骛地,毫无阴影地,去和他探讨你们那‘伟大’的、关于现在和未来的爱情前景。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一碰就碎。”
爱情?夏语凉在心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李临沂……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连一句解释都吝啬给予的人,他真的会愿意和自己,平心静气地、认真地谈一谈“爱情”这两个如此沉重又如此美好的字眼吗?他对此毫无信心,甚至连假设的勇气都没有。他们之间横亘的东西,似乎远比爱情本身更复杂,更难以逾越。
“哎哟,你怎么抽得比以前还凶了?”看见对方几乎没有停歇,一根接一根地续上,缭绕的烟雾在午后光线里织成一片淡蓝的薄纱,夏语凉被呛得微微皱眉,忍不住劝道,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关切,“少抽点吧,这东西抽多了对身体真的不好。”
“哈哈,没办法,”尹宁看着指间明灭的、如同短暂生命般的橘红色火光,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经年累月、认命般的淡然,仿佛在谈论天气,“这么多年,习惯了。心烦的时候,高兴的时候,无聊的时候……手边总得有它。戒不掉了,也不想戒了。”
当时的夏语凉还无法真正体会这种近乎依赖的情感。他只觉得烟雾呛人,尼古丁的气味带着一种颓靡的侵略性。直到许多年过去,当生活的压力与情感的沉浮也终于将他磨砺得在某些时刻需要一点外物的慰藉,当他也终于能熟练地用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在吞吐的、辛辣又温柔的云雾中,寻求片刻脱离现实的、恍惚的安宁时,他才在某个瞬间,真正理解了尹宁当年那句话里,那份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寄托——烟,有时候,确实是个能暂时麻痹烦恼、让人获得片刻喘息的、“好东西”。
“哎,别说我了,”尹宁显然不想在自己的烟瘾问题上多谈,他话锋一转,那双因为烟雾而显得愈发迷离的媚眼重新聚焦,带着一丝狡黠和不容逃避的犀利,将焦点重新牢牢钉在夏语凉身上,“我还没开始审你呢!”
“审我?”夏语凉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对啊!”尹宁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猫,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语气却故作严肃,“别以为我不知道。听说李临沂回来布达佩斯这些天,你夏语凉,几乎是天天都跟他‘厮混’在一起?消息传得可快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什么‘厮混’在一起!”夏语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耳根“唰”地一下红了个透,羞恼地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身边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试图用动作掩饰心虚,“你说话能不能正经点!只是……只是下班后偶尔,偶尔!去旭哥家吃个饭而已,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尽管他极力否认,语气斩钉截铁,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尹宁说的,虽然用词夸张,却并没错。这“偶尔”的频率,实在高得有些反常。
“所以,夏语凉,别跟我打马虎眼,”尹宁收敛了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缭绕的烟雾,认真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你跟我说实话,现在,此时此刻,你还喜欢他,对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嗯,”夏语凉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无法否认,在这个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朋友面前,撒谎显得毫无意义,也徒劳无功。“喜欢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晰。
他还是喜欢李临沂。这喜欢,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被他强行压抑、掩埋。如今,如同被春风唤醒的种子,一旦有了缝隙,便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疯狂滋长。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如若不然,也不会在对方回来后的短短几天内,只要那人随便编个蹩脚的理由,勾勾手指,他就忍不住像个被驯服的小动物一样,屁颠屁颠地、心甘情愿地跑过去。不是有句话说吗?如果真的想拒绝一个人,可以找到一千种、一万种理由。可夏语凉悲哀地发现,面对李临沂,他连一个像样的、能让自己信服的拒绝理由,都找不出来。
“所以……”尹宁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惊讶,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到,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那你打算怎么做?难道要再像上次那样,鼓起勇气,不管不顾地,再告白一次?”
“不了吧。”夏语凉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摇头,幅度很大,带着一种近乎惊惶的抗拒。那一次鼓起全部勇气的、孤注一掷的告白,几乎耗尽了他所有主动的力气,也换来了至今未解的悬疑和漫长的煎熬。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再次将真心捧到对方面前、任其裁决的勇气。“那样……会显得我很……”他顿了顿,从齿缝里挤出那个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词,“很犯贱。” 像是在对方已经明确表现出回避和不确定之后,还不知死活地凑上去,祈求一份施舍般的垂怜。
“可你心里,一定很不甘心吧?”尹宁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评价他的退缩,只是冷静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此刻最真实的心态,“喜欢着,却又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做朋友,看着他近在咫尺,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到底算什么。这种滋味,不好受。”
“也许吧。”夏语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忽不定,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迷茫,“但……除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和他做这种……比以前更奇怪一点的‘朋友’,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有一剂猛药可以瞬间化解他心中的执念与这个未完待续、扑朔迷离的故事。于是,他只能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情感的荒原里独自彷徨,在彷徨中越发迷惑,在迷惑中徒劳挣扎,在挣扎中反复品尝那份清醒的痛苦。这一切循环往复,如同一个没有出口的莫比乌斯环,又像被困在一只永远找不到起点与终点、内外不分的克莱因瓶里,无论朝哪个方向走,似乎都只是在原地打转,被无形的墙壁困住。
“那他呢?”尹宁向前倾身,丝质睡袍柔软的面料随之滑落几分,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他的目光锐利如针,直指问题的另一个核心,“李临沂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这些天的举动,难道就只是为了‘挽回一个朋友’?”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夏语凉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力和挫败。这正是最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却又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问题。
他并非没有试图自我安慰,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一次次收到李临沂消息后心跳加速的瞬间。他曾经一遍遍地、近乎催眠般地告诉自己,李临沂对他那些看似特别的照顾、那些蹩脚的关心和邀约,或许真的只是出于一种老友重逢后的关怀与善意,只是他性格里残留的一点、对旧识的、未必特殊的体贴。
可这一次,任凭他如何自我说服,那份确凿无疑的“不同”,却像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试图构建的理智堤坝。李临沂对待他的方式,与记忆中那个骄傲、疏离、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少年相比,悄然变了味道——变得更主动,不再是等待或命令,而是带着一种笨拙却执拗的靠近;变得更体贴,那些细微的照顾(比如坚持送到门口,比如为他照亮黑暗的路)几乎到了自然而然、无需言说的地步。而这些,在从前那个青涩而充满距离感的岁月里,根本是他连想都不敢奢望的、遥不可及的幻梦。
有时,在陆旭家那方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天地里,李临沂会旁若无人地(尽管陆旭通常很识趣地假装看不见)伸出手,带着点亲昵的力道捏捏他的脸颊,评价一句“最近好像胖了点”或“怎么又瘦了”;或是极其自然地,在他起身盛饭或递东西时,短暂地、带着体温地给他一个介于朋友与恋人之间的、轻浅却不容忽视的拥抱,下巴或许会轻轻擦过他的发顶或耳廓,然后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些意味不明、带着点调侃又仿佛藏着深意、足以让他瞬间心跳失序、血液上涌的话。
每当那时,李临沂那双漂亮的、颜色浅淡如琥珀的眼睛,总会专注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着的温柔和一种近乎宠溺的笑意,像夏日阳光下融化的蜜糖,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夏语凉不止一次地在这样的注视和触碰下,感到心脏像失控的鼓点,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某些被理智死死压抑、告诫自己绝不能再有的念头和期待,如同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破土而出,试图冲破他辛苦维持的“朋友”表象。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防,正在这温水煮青蛙般的、日复一日的亲近与温柔攻势下,节节败退,摇摇欲坠。
恐怕……
又要再一次,彻底地,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我明白了。”尹宁忽然坐直了身体,之前那副慵懒如猫的姿态瞬间消失。他利落地撸起睡袍宽松的丝质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白皙的小臂。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而兴奋的光,像是经验丰富的侦探终于抓住了案件中最关键的那根线头,又像是棋手看到了破解僵局的一步妙手。“也许,你们俩之间这层又厚又韧、看似无解的窗户纸,缺的就是有人从后面,不顾一切地、狠狠地用力推一把。不推,你们就永远像现在这样,猜来猜去,暧昧不明,在原地磨磨蹭蹭地打转,既不敢前进,又不甘后退,累死自己也急死旁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近乎蛊惑的笃定:“推了,虽然可能会疼,可能会把纸捅破,但也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破而后立的效果。总好过现在这样不死不活地耗着,对吧?”
“推我们一把?”夏语凉有些茫然地重复,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不明白这抽象的“推一把”具体意味着什么。是强迫李临沂解释?还是……
“嗯。”尹宁的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玩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弧度,整个人仿佛因为找到了“好玩”的事情而精神焕发,“这件事,光靠你自己在那儿内耗、等他开窍,恐怕等到黄花菜都凉了也没用。得需要外力介入,需要一个……嗯,‘催化剂’。”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夏语凉,压低了一点声音,眼神里闪烁着不容拒绝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兴奋:“这件事,我来帮你。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他那副跃跃欲试、仿佛已经看到了故事全新走向、并且迫不及待要亲手导演一番的神情,让夏语凉心里既升起一丝荒谬的不安,又隐隐被勾起了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名为“希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