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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真的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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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那条消息时,夏语凉的心湖平静得可怕。
没有预想中的惊涛骇浪,甚至没有一丝半缕的涟漪。胸腔里那颗心脏,依旧按照原有的、平缓的节奏跳动着,仿佛那七个字只是屏幕上无关紧要的乱码。连他的眼神,落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时,也只余下些许事不关己的、近乎审视的淡漠,像是在看一则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普通通知。
他本打算,如同处理掉任何一条垃圾信息或无关推送一样,手指一划,彻底清除,假装这条讯息从未抵达他的世界,也从未短暂地映亮过他的瞳孔。过去的半年,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删除”与“无视”,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可指尖却像被某种残余的、更深层的本能所驱使,快过了大脑那层理智而冰冷的决断。它率先行动,轻触屏幕,在空白的回复框里,精准而迅速地敲下了一个字——
“哦。”
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甚至带着点敷衍和距离感。点击发送,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夏语凉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哦”字,盯着发信人栏那个名字,心里竟莫名地、荒谬地,涌起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学会了克制。
庆幸自己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只要一见到“李临沂”这三个字,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瞬间冲向头顶,整个人欢喜雀跃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傻子,恨不得把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毫无保留地倾倒出去,捧到对方面前。
那一刻,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或许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近乎天真地、坚定地以为:
自己早已在时间的河流里,将那段过于炽热也过于仓促的过往,一点一点,耐心地、冷静地整理妥帖,打包封存。他终于可以将“李临沂”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与情绪,都妥妥当当、平平淡淡地,安放回一个“普通故人”的位置。
就像书架上那本许久未翻、落了薄灰的旧书,知道它在那里,却不会再时常取阅,更不会再为其中的情节心潮起伏。
他以为,自己终于……痊愈了。
然而,那平静不过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假象,是暴风雨席卷而来前夕,天空刻意维持的短暂湛蓝,是看似平静无波的海面之下,正在被极力压抑、却已然开始汹涌翻腾的恐怖暗流。
李临沂仿佛一直就守在屏幕的那一端,像经验最丰富的猎手,耐心地、一动不动地,守株待兔。夏语凉那个冷冰冰的“哦”字发出不过五秒——快得几乎像是系统自动回复,却又精准地踩在了人类反应时间的极限上——提示音便尖锐地、不容忽视地再次响起,撕裂了房间里的寂静。
这回复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急切。——这是夏语凉从前在他那里,从未享受过的“殊荣”。过去,等待回复的焦灼,永远属于夏语凉。
新消息的内容,带着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情绪。
「怎么对我这么冷淡?不欢迎我回来吗?」
字里行间,浸透着显而易见的不满、质问,以及一丝被冒犯后的委屈。那语气,仿佛夏语凉合该对他夹道欢迎,欣喜若狂。
或许,李临沂在发出那条宣告回归的短信时,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夏语凉可能的反应——激动、哽咽、质问、甚至愤怒——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种近乎冷漠的、一个字打发掉的敷衍。
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脚踏空,让他猝不及防。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和记忆中,他的夏语凉,就该是永远的真诚、热切、爽朗,带着毫无保留的阳光和温暖,永远会第一时间回应他,永远会对他敞开最柔软的心扉。
此刻这盆兜头浇下的、带着冰碴的冷水,将他满心的期待、那些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及细品的、关于“归来”的复杂情绪,瞬间浇得透心凉,也激起了他本能的反击和不解。
夏语凉看着屏幕上那句带着委屈和不满的质问,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不然呢?
他在心底无声地反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该用怎样的态度?
难道要像从前那个愚蠢的自己一样,因为他的只言片语就欢喜得忘乎所以,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献上自己所有的热情和思念吗?
欢呼雀跃吗?感谢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这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备选项,终于肯施舍一点关注了吗?
李临沂永远不会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杳无音信、仿佛彻底消失的那些日子里,自己是怎样一天天、一夜夜熬过来的。那些数不清的、被拉长到近乎残忍的白天和黑夜,从最初的满怀期盼,到一次次刷新手机却只等到空白的失落;从最初的耿耿于怀、反复揣摩他离开的每一个细节,到最终在时间的钝刀切割下,不得不学会放弃,学会将那份沉重的期待,连同那个名字,一起埋进心底最深的冻土。
难道这一切,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涩,那些深夜辗转的难眠,那些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难道这一切,仅凭他李临沂轻飘飘一句“我回来了”,就能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被轻松擦掉,一笔勾销吗?
凭什么?
夏语凉的心底涌起一股尖锐的、混合着痛楚与愤怒的寒意。
凭什么李临沂可以如此坦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只是短暂地离开了一下,如今回来了,一切就都该回到原点?
他难道不欠自己一个解释吗?不欠自己一个郑重其事的道歉吗?不欠自己一个关于那些不告而别、关于那些沉默与缺席的理由吗?
到头来……
夏语凉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
到头来,自作多情的是自己,把那些对方或许只是随口说说、转头即忘的承诺看得比天还重的也是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守着一段独角戏不肯落幕的还是自己。
而李临沂……
他或许,从未真正在意过。从未真正理解过,他那些随意的举动和话语,会在另一个人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留下怎样难以愈合的沟壑。
若放在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李临沂、尚未尝过离别滋味的夏语凉,此刻一定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刨根问底,非要问出一个水落石出,问到他给个明确的说法为止。
但现在,他已经懒得计较了。
答案是什么,那半年的沉默是为什么,此刻回来又是为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早已不重要了。就像一本已经合上、并且不打算再打开的书,结局如何,于他而言,失去了意义。
“欢迎啊!特别欢迎!”
夏语凉指尖飞快地敲击,改用一种极其夸张、甚至带着点戏剧化嘲讽的语气回道。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冰水写的,表面热情,内里却透着刺骨的凉意。
“我恨不得你立刻、马上就出现在我面前!最好再拉个横幅,写上‘热烈欢迎李临沂先生荣归故里’,再请个锣鼓队,怎么样,排场够大吗?够显出我的‘诚意’了吗?”
可事实上,他一点也不想李临沂回来。
这个念头清晰而尖锐地刺穿了他的伪装。
他害怕。
害怕这半年好不容易才一砖一瓦、小心翼翼重建起来的平静生活,再次被李临沂这个人形风暴搅得天翻地覆,片瓦不留。
害怕自己又会像从前那样,像着了魔一样,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想要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再次将生活的重心全然偏移。
更害怕那颗沉寂已久、他以为已经死去或至少麻木的心脏,会再次不争气地、因为这个名字、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重新开始不合时宜地、剧烈地悸动。
而他,早已没有了当初那份,能毫不犹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炽热,不管不顾说出“我喜欢你”的勇气和天真。那场无疾而终的单恋,早已耗尽了他所有主动奔赴的力气。
“这还差不多。”
屏幕那头,李临沂看着这串带着夏语凉式“阴阳怪气”的回复,却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先前那点不满和忐忑似乎消散了不少。这才对嘛,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夏语凉该有的样子——鲜活,有脾气,会怼人,不是刚才那个冷冰冰的“哦”。
“等我回来,有空一起吃饭。” 他顺势发出邀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熟稔。
“哦,再说吧。” 夏语凉几乎是立刻回复,想也没想就筑起防线。
“怎么能再说?我请客你都不赏脸?” 李临沂立刻追问,带着点不满和……或许是习惯性的强势。
夏语凉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冰凉。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却像泄了气的皮球,只挤出几个字:
“哦,好吧。”
他终是妥协般地回道,然后迅速锁屏,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个名字带来的所有影响。
结束了这场短暂却让他心力交瘁的对话。
应下那句“好吧”之后,夏语凉几乎立刻就后悔了。一股强烈的、几乎让他作呕的自我厌恶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上心头,淹没了他。
他真是没用。
那么多天的心理建设,那些在深夜告诫自己要放下、要向前看的日夜,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的平静和淡然……
原来全是白费功夫。不过是沙滩上堆砌的城堡,看似坚固,李临沂只需轻飘飘一句话,一个算不上邀请的邀请,就能让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瞬间打回原形。
他还是那个,对李临沂毫无招架之力的夏语凉。
“对了,我25号的飞机,到时你来接我?”
李临沂接着问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长达半年的空白,仿佛这只是昨天约好、今天确认的日常安排。
夏语凉盯着这行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理智像一只冰冷而警觉的鸟,在他耳边尖锐地鸣叫,反复提醒:别再靠近了,夏语凉。别再给他机会,别再让自己陷进去。你已经走出来一半了,难道要前功尽弃吗?
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不听使唤地点开了手机上的日历。目光落在今天的日期上,然后,指尖不自觉地开始滑动,一天、两天、三天……在心里默默掰算着。
一、二、三……
离二十五号,竟然……没剩几天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微微一紧。
数着数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浸满了自嘲意味的笑容。
这场景何其熟悉。
半年前,李临沂离开后不久,他也是这样,一天天地数着日子。不是盼着他归来(那时他还没意识到归期无望),而是盼着他的消息,盼着那个头像再次亮起,盼着那个对话框重新弹出属于李临沂的文字。
只是如今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那份纯粹而炽热的雀跃与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太多难以言说情绪的、沉甸甸的苦涩和迟疑。像一杯放久了、变了味的茶,颜色尚在,入口却只剩酸涩。
“哦,我忘了,你那天可能要上班。”
没等到他的回应,李临沂仿佛也觉察到了这沉默中的异样和阻力,自顾自地、轻描淡写地递了一个台阶过来。随即,他又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一个看似体贴、实则更像是诱饵的问题:
“对了,你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带吗?我这边看到合适的可以帮你带过去。”
“什么都可以?”夏语凉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手指已经快于大脑地敲了出去。问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嗯,什么都可以。”李临沂回复得很快,很大方,甚至带着点“你尽管提”的爽快。
“哦……我应该,没什么想要的。”夏语凉犹豫了一下,最终敲下这句看似平淡的回复。
可话虽如此,他的思绪却瞬间被这简单的问答,狠狠地拉回到了半年前,那个同样充斥着告别与不确定的时期。
那时,李临沂即将回国(虽然最后不告而别),他像个想要讨要糖果的小孩,半是撒娇半是恳求地,说了好多好话,绕了无数个圈子,最终也只是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提出了一个在他自己看来都微不足道的请求——只想让对方帮自己带一副某品牌的耳机,一个小小的、并不麻烦、甚至不算贵重的物件。
可即便那样,即便他已经把姿态放得那么低,李临沂当时也只是含糊其辞,用“看情况”、“不一定有空”、“行李可能超重”等理由,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爽快、明确的承诺。那副耳机,最终成了一个悬在半空、不了了之的期待。
后来,他不再指望,也不再提起。自己默默攒了点钱,去市中心的专卖店,配了一副同款。戴上新耳机的那一刻,音质很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也仿佛隔绝了某种曾经炽热的期盼。
如今,李临沂如此轻易地、甚至主动地问出“什么都可以”,这份迟来的“大方”与“爽快”,对比半年前那个连一副耳机都不敢轻易承诺的模糊态度,像一种无声的讽刺,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早已结痂、却依旧敏感的地方。
他盯着屏幕,指尖悬空,半晌,没有再回复。只是将手机再次扣下,转身走向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压在胸口的、带着铁锈般涩意的气息。
“真的什么都不想要?要不你再想想,想好了告诉我,反正还有时间。”
李临沂的语气透过文字传来,平静如常,却似乎微妙地带着一种刻意的、循循善诱的引导,仿佛在耐心等待夏语凉提出某个要求,好让他能“有所表示”。
夏语凉对着屏幕,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确实没什么物质上的东西,迫切地想要从李临沂那里得到。这半年,他早已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满足自己。
可鬼使神差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手指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他删掉了已经打好的“不用了”,指尖轻触,敲下的却是另一句话:
「要不……你给我带一副眼镜吧。」
发送出去后,他自己都愣住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心虚和想要掩饰的冲动涌上来,他几乎是立刻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这个突兀的请求显得更自然、更合理:
「我现在戴的这副度数有点低了,看东西有点模糊,想换一副。」
这当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借口。他鼻梁上这副纤细的银边眼镜,是不久前才在布达佩斯一家口碑很好的眼镜店新配的,度数精准,镜片清晰透亮,陪伴他度过了许多备课和阅读的深夜。他此刻看世界,清晰得很。
他真正想要的,哪里是什么眼镜。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让自己顺理成章地、在第一时间见到李临沂的“正当”理由。一个可以掩盖他内心那份急迫、那份无法按捺的渴望的、体面的“幌子”。那颗被强行压抑、告诫了半年要冷静、要远离的心,终究还是在那个名字重新出现的瞬间,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疯狂地、不受控制地,为想要靠近对方而寻找着一切可能的、哪怕蹩脚的借口。
然而,消息发出后,夏语凉盯着那个小小的眼镜emoji(他顺手加上的),却仍不死心地、近乎顽固地进行着自我催眠: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李临沂快点兑现那顿“请客吃饭”的承诺而已。
免得这家伙像以前一样,嘴上说得漂亮,事后又找各种理由赖账。
他只是……想早点把这顿饭吃完,把这个人情了结,然后桥归桥,路归路。
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这些理由,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掩盖掉心底那最真实、也最让他不安的悸动与期待。
“好,我给你带。”
这一次,李临沂没有丝毫犹豫,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看情况”,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提出任何交换条件或附加条款。回复简洁,干脆利落得甚至让夏语凉有些猝不及防。
紧接着,又一行消息跳了出来:
「这是我家的地址,你按这个输入就行。」
后面跟着一串清晰具体的街道门牌号码,属于一个夏语凉完全陌生的城市和区域。这似乎是李临沂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直接地,向他袒露自己真实生活的一角,一个确切的、可以被定位的坐标。
夏语凉盯着屏幕上那行陌生的字符,指尖悬在空中,心中五味杂陈。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讶异于对方罕见的爽快,有对那个未知地址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被信任的错觉。
他忽然不受控制地想象:如果将来有一天,自己一时冲动,照着这个地址找过去,突然出现在李临沂家门口,按响门铃……李临沂打开门,看到是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会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讶吗?还是……在那惊讶之下,会飞快地掠过一丝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细微的欣喜?这个念头如同暗夜荒野里倏然擦亮的火柴,带着危险而诱人的光芒,在夏语凉心底猛地亮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就被这大胆的幻想惊到,迅速而用力地将那点火光按捺、掐灭,如同掐灭一个不该有的奢望。只留下一缕焦灼的、带着自我谴责意味的“烟味”,无声地弥漫在空旷的胸腔里,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几天,夏语凉对自己发起了一场沉默而激烈的内部战争。他像个最严厉的教官,命令自己不准去想任何与李临沂相关的事——不准想那个地址,不准想那副并不需要的眼镜,更不准去数距离25号还有几天。
他用堆积如山的工作填满白天,用震耳欲聋、节奏强烈的音乐塞满通勤和独处的耳朵,用疲惫迫使自己夜晚倒头就睡。他试图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将那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一切,彻底隔绝在外。
然而,意识的堤防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每天清晨,甚至在闹钟尽职地震动之前,他在半梦半醒间恢复清醒的第一缕思绪,便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不受控制地、精准地滑向那个日期——距离25号,还有X天。如同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他开始在心底无声地倒数。
李临沂此刻在做什么?他应该也开始收拾行李了吧?他收拾那些熟悉的物品时,会不会……也有一瞬间,想起过自己?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封存、蒙尘甚至遗忘的细节——李临沂说话时习惯性的尾音,笑起来的眼角弧度,某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此刻竟如此清晰、鲜活地“复活”了,带着记忆里残留的体温和仿佛能听见的、属于那个人的心跳,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脑海,攻城略地,将他辛苦搭建的防御工事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失败了。
在这场与自己的战争中,他一败涂地。李临沂甚至无需亲自到场,只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承诺,就足以让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告诫、所有的“放下”,都变成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
今天,那个被他在心里默默倒数了无数遍的日子,终于到了。
夏语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和数据报表,那些原本清晰的字符此刻却跳跃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纹或者毛玻璃。他的心神,早已不像一束能被聚焦的光,而是像一只被无形之线牢牢牵扯、身不由己的风筝,飘飘忽忽,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径直飘向了城市另一端的国际机场。
一颗心在胸腔里,失去了平素的节奏,正惴惴不安地、沉重地擂动着,每一下都清晰可闻,如同被困在狭小牢笼里的野兽,徒劳地冲撞着肋骨。他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却无比真实的紧张,手心甚至渗出微凉的薄汗。可这紧张究竟源于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害怕久别重逢后的尴尬与陌生,相对无言吗?还是更害怕,心底那座耗费了巨大心力、好不容易才垒起一点形状的、名为“放下”的沙堡,在见到李临沂本人的瞬间,会被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熟悉的气息,就冲得七零八落,再次化为流沙?
直到午休的铃声响起,周遭的同事陆续起身,伸着懒腰,谈论着午餐去处,办公区渐渐被餐具碰撞和谈笑声填满,这喧嚣才仿佛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可以行动的“借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仪式,拿起了安静躺在桌上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用尽可能显得平淡、甚至有些例行公事的语气,敲下了一行字:
「你到机场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屏幕。
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瞬间,提示音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快得惊人。
「早就到了啊!你怎么现在才问我?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李临沂的回复快得几乎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怨气和委屈,字里行间仿佛都能看到他皱着眉、等得不耐烦的样子。那语气,仿佛他一直就守在手机旁,巴巴地等着夏语凉这声迟来的、微不足道的问候。
夏语凉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颤。
「哦,刚刚一直在忙。」他敲下这行苍白的、干巴巴的解释,发送出去。可指尖泄露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这拙劣的、连时间点都对不上的谎言(午休才刚刚开始),别说骗过精明的李临沂,连他自己都心虚得无法说服。
「我正在吃饭呢!」
李临沂似乎没有深究他是否真的在忙,立刻转换了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些。话音刚落,几张色泽诱人、热气仿佛能穿透屏幕的美食照片,就接连不断地“轰炸”了过来。
夏语凉点开图片——油亮酥脆、皮肉分明的北京烤鸭,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放着薄饼和酱料;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烤得滋滋冒油、香气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钻进鼻子的羊肉串;还有晶莹剔透的虾饺,汤汁饱满的小笼包……
他看着这些照片,舌尖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唾液,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再低头,看看自己餐盘里那几朵煮得发黄、寡淡无味的西蓝花,那块干柴得难以下咽的健身鸡胸肉,以及同事热情分享的、甜得发腻、吃了一口就再也不想碰的本地蛋糕……
顿时,原本就不怎么样的食欲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一股莫名的、混合着委屈、赌气和“凭什么你吃那么好”的幼稚情绪涌了上来。他赌气般地将手里的金属叉子,“哐当”一声,重重地丢在了餐盘边缘,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引得旁边几位同事侧目。
什么人啊!我好心好意关心他一下,问他到没到,他倒好,在这儿给我放毒! 夏语凉盯着屏幕上那些色泽诱人的图片,愤愤地想,心里那点因对方回复迅速而升起的小小波澜,瞬间被一股幼稚的恼怒取代。太不要脸了!
李临沂却全然不觉,或者说,是故意为之。一个劲儿地继续炫耀,文字里都透着嘚瑟和欠揍的意味:
「怎么样?是不是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了?香吧!隔着屏幕都闻到了吧!唉,可惜你也吃不着,眼馋吧?没关系,我就替你多吃点啦![龇牙笑]」
那语气,活像只偷到鱼还故意在猫面前显摆的狐狸。
夏语凉被他这态度彻底激起了“斗志”,先前那些紧张、忐忑、复杂的情绪,暂时被这股好胜心挤到了一边。他抿紧嘴唇,手指在表情库和相册里飞快地滑动。
下一秒,李临沂的微信对话框,就被夏语凉用一连串的、黄澄澄的“便便”表情包和各种搜罗来的、看起来就一言难尽的黑暗料理图片(比如焦黑如炭的煎蛋、颜色诡异的粘稠糊状物、长满可疑毛发的奶酪)刷了屏。攻势猛烈,毫不留情。
「喂!夏语凉!你也太不厚道了吧!」李临沂的抗议几乎立刻追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嫌弃和哭笑不得,「正吃饭呢!发这么恶心的东西!我差点把烤鸭吐出来![呕吐]」
夏语凉看着他的抗议,想象着对方可能真的被恶心到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小的弧度。刚才那股憋闷气,总算散了些。
“呵呵,彼此彼此。”发泄完毕,看着满屏的“生化武器”和李临沂的抗议,夏语凉心里那点幼稚的胜负欲总算得到了满足。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午休快要结束了。
“要上班了,不说了。”他敲下这行字,准备结束这场无厘头的隔空“互殴”。
“哎,等等!”李临沂的消息立刻追了过来,不让他溜走。
“又怎么了?”夏语凉一手端着几乎没动的餐盘,准备起身去清洗,另一只手费力地单手打字,眉头微蹙。这么久不见,还以为他出去工作、经历社会毒打后会成熟稳重些,怎么感觉……反而比以前更会胡搅蛮缠、更幼稚了?
“我都说要回来了,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李临沂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仿佛夏语凉欠了他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夏语凉简直哭笑不得,差点把餐盘扣自己身上。表示?他还要什么表示?难不成要他放鞭炮、拉横幅、组织群众夹道欢迎吗?“那你要我说什么?”他耐着性子问,指尖却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敲击着餐盘边缘。
“你……好歹说句祝福的话吧?”李临沂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要求有点无理取闹,语气弱了些,但依然坚持。
祝福的话?夏语凉翻了个白眼(虽然没人看见)。行吧,就当是满足一下这位“少爷”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行,祝你一路顺风。”他飞快地敲下这六个字,发送。自认这祝福够标准、够诚意、够敷衍但挑不出大毛病,这下总该消停了吧?他可以安心去洗碗然后投入下午的工作了。
谁知,李临沂的反应异常激烈,消息几乎是咆哮着冲了过来:
「夏语凉!你咒我呢?!!」
后面跟着一连串愤怒和惊恐的表情包。
夏语凉看着这行字,一脸莫名,端着餐盘站在茶水间门口,彻底愣住了。咒他?从何说起?
“没有啊,怎么了?”他下意识地反问,实在不明白这句再平常不过的祝福语,怎么就成“诅咒”了。
「我坐飞机!你祝我一路顺风?!」李临沂的回复带着浓浓的控诉和“你文盲吗”的意味,「你到底想不想我平安落地啊?坐飞机不能说‘一路顺风’,不吉利!要说‘一路平安’或者‘旅途顺利’!懂不懂啊你!」
原来症结在这里。夏语凉看着屏幕,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当然知道这个说法,只是一时没想那么多,随口就用了最习惯的祝福语。没想到李临沂这家伙,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倒是迷信又较真。
“行行行,一路平安,旅途顺利,准点到达,行李不丢,满意了吗,李少爷?”他没好气地敲下一长串“正确”祝福,感觉自己不是在祝福,而是在完成某项安全检查清单。
这下,李临沂那边终于消停了,发过来一个“这还差不多”的傲娇表情。
夏语凉摇摇头,放下手机,认命地去洗他那盘注定要被倒掉的午餐。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麻烦的、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李临沂。一点都没变。
啧,事真多!夏语凉对着屏幕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在心里吐槽。意思到了不就行了?干嘛这么较真?他觉得李临沂这纯属没事找事,故意折腾他。
“不行,重说!”李临沂还在屏幕那头不依不饶地坚持,仿佛夏语凉不给出“正确”答案,他就誓不罢休。
眼看午休时间将尽,下午的工作即将开始,夏语凉实在没工夫再跟他掰扯这些无谓的迷信和讲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烦躁,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语气带着点敷衍的投降意味:
「行行行,我错了!重说!祝您一路平安,起落安妥!满意了吗,李机长?这下总行了吧?」他甚至用了“您”和略带调侃的“机长”,以表达自己“认错”的“诚意”。
发送出去,不等李临沂回复,他就锁屏将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路过洗手间时,脚步顿了顿,还是拐了进去。
空旷的洗手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走到洗手池前,没有立刻开水龙头,而是抬起头,望向墙上那面光洁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眉头还因为刚才的“交锋”而微微蹙着,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被李临沂胡搅蛮缠出来的烦躁,但更深的地方,似乎还涌动着别的、更复杂难辨的情绪——期待?紧张?茫然?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想调整一下表情,至少……挤出一个自然的、轻松的笑容。毕竟,下午还要面对同事和工作。
他尝试着放松面部肌肉,嘴角向上牵动。可试了几次,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僵硬又刻意,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两根无形的线生硬地提起,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虚假。
最后,他放弃了。任由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垮塌下去,恢复成一条平直的、没什么情绪的线。他垂下眼,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用力冲洗了一下脸,试图带走那份莫名的焦躁和脸上不自然的紧绷感。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和下巴滴落。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中。那张脸被冷水激过,显得清醒了些,但眼底深处那份复杂的心绪,却并非冷水能够轻易冲刷干净的。
“啊——”
他对着镜子,压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低吼,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憋闷和烦躁都吼出去。接着,他像是找到了某种发泄途径,又对着空气,“嘿!哈!嘿!哈!”地胡乱比划了几下拳击动作,手臂挥动得没什么章法,却带着一股孩子气的狠劲。
这一通毫无意义的胡乱发泄之后,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真的被扯散了些,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畅了不少。他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肩膀也松弛下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自己弄乱的额发,感觉状态调整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转身离开这个“临时发泄室”。
就在这时——
身后某个隔间,突然传来清晰而响亮的冲水声。
“哗啦——”
夏语凉当场僵住,整个人像被瞬间冻成了冰雕,连呼吸都停滞了。血液“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脸颊瞬间爆红。
卧槽!
这句国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他齿缝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时间倒流回三十秒前,阻止自己做出那些愚蠢的动作。
隔间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Gabi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一边整理着袖口,脸上看不出任何尴尬或惊讶的表情,仿佛刚才在隔间里什么都没听到。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走到旁边的洗手池,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
然后,他转过身,用纸巾擦着手,目光落在夏语凉那张红得几乎要滴血、写满了“社会性死亡”表情的脸上。
Gabi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被一种温和的、充满了“我理解”的神情所取代。他走上前,伸出手,了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夏语凉僵硬的肩膀,语气充满了真挚的(至少在夏语凉听起来是)鼓励:
“没事的小凉,放松点。看到你对工作充满如此澎湃的激情,甚至在休息时间也不忘在这里演练斗志、蓄积能量,我真的很欣慰。继续保持!”
说完,他又鼓励性地重重拍了两下夏语凉的肩膀,然后才面带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洗手间,留下夏语凉一个人站在原地,石化、风化、最后恨不得就地化成灰。
……
下了班,办公室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同事们互相道别的声音、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离去的脚步声,像退潮的海水般,渐渐远去,最终归于一片空旷的寂静。
夏语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立刻起身。周遭的喧闹人声像潮水般彻底退去,只剩下空调系统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一种熟悉的、仿佛已成习惯的空落感,悄然弥漫上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一次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
解锁,点开微信。
与李临沂的对话,依旧孤零零地、安安静静地停留在上午那场关于“祝福”的、略显幼稚和荒诞的争执上。最后一条,是他那句带着投降意味的“祝您一路平安,起落安妥”。李临沂没有再回复。
没有询问他是否下班,没有告知航班是否准时,没有提及落地后的安排,更没有……任何关于“眼镜”或者“接机”的进一步确认。
仿佛上午那场热闹的、带着火药味的隔空互动,只是一段被按了暂停键的插曲,而此刻,播放器已经关闭,屏幕暗了下去。
夏语凉盯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心里那点因为下班而松快些的情绪,又悄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细微的失落和不确定。
他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布料隔绝了屏幕的微光,也像将那份微弱的、悬而未决的期待,一并按回了黑暗之中。
然而,一股莫名的、细细密密的失落感,却并未随着这个动作而消散,反而像窗外渐浓的暮色,悄无声息地、不容抗拒地漫了上来,一点点侵蚀着心头那点残存的、因为下班而生的轻松。那感觉并不尖锐,却带着湿冷的、沉甸甸的质感,让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他试图为李临沂那端的沉默寻找合理化的理由,像在进行一场自我说服:也许……他正在忙着过安检,排队登机吧?机场信号不好?或者,起飞前关了手机?
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那么,只要安稳地睡上一觉,只要这趟航班不出意外,平稳地穿越欧亚大陆的夜空……明天,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后,李临沂就将实实在在地,踏上布达佩斯的土地了。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在脑海中升起、成型时,夏语凉的心脏,依然被一种强烈到几乎眩晕的不真实感狠狠攫住。
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需要依靠世界地图和时差计算器才能勉强想象的、超过七千公里的遥远距离,那如同天堑般阻隔了声音、影像和体温的空间,竟就在这短短一夜的飞行之后,被压缩到……触手可及。
明天,那个人,就会呼吸着和他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走在或许他曾走过的某条街道上。这种时空的骤然坍缩,这种物理距离的瞬间消失,带来的不是欣喜若狂,反而是一种近乎失重的恍惚。
这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调整心跳,恍惚得如同一个他深陷其中、尚未醒来的、绵长而失真的梦。梦里有离别,有等待,有酸涩,而此刻,似乎又有了一个模糊的、关于“归来”的预告。只是这预告太轻,太不真实,让他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一碰,梦就碎了,醒来依旧是隔着屏幕的寂静,和望不到头的、一个人的日子。
步行回家,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长又缩短,如同跳动着的不安心跳。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微烫的脸颊。
途经一家尚未打烊的理发店,暖黄的灯光从洁净的玻璃门内柔和地透出,像一小块被切割下来、搁在街边的蜂蜜。灯光映照着门上张贴的色彩斑斓、造型夸张的发型海报,模特们顶着各种前卫的发色,张扬着不属于这个安静街区的活力。
夏语凉的脚步,像被那团暖光黏住了,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驻在店外。他站在那儿,没有看海报,目光却落在了玻璃门上——那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一个熟悉的、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面容在灯光和玻璃的折射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眉眼间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怔忡,却清晰可辨。那是他自己,又仿佛有些陌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抽了什么风,或者,是哪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发出了断裂的脆响。仿佛被一种无形的、近乎自毁般的冲动驱使着,又像是一种想要彻底改变什么、打破什么的迫切渴望。
等他稍稍回过神时,冰凉的手指已经推开了那扇挂着“Nyitva”(营业中)牌子的厚重玻璃门。
“叮铃——”
门楣上的风铃被撞响,清脆的声音在相对安静、弥漫着洗发水香氛的店里突兀地荡开,引得柜台后的店员和寥寥几位顾客抬起了头。
夏语凉没有停顿,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位看起来空闲的理发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指尖微微发麻,可开口时,声音却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却又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语调响起,说出了那句不知何时盘旋在脑海、甚至未曾经过仔细斟酌和犹豫的话:
“Fehérre akarom festeni a hajam.”(我想把头发染成白色)。
话语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白色?不是浅金,不是亚麻,不是任何带有过渡意味的颜色,而是纯粹的、彻底的白色。仿佛是要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犹豫和暧昧,都用这最极致的颜色,一次性地、决绝地覆盖过去。
理发师惊讶地挑了挑眉,打量着他那头原本乌黑柔软、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确认:“White? All white? Are you sure, young man? It's a very… strong change.”(白色?全白?你确定吗,年轻人?这是一个非常……剧烈的改变。)
夏语凉迎上对方的目光,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任何动摇。
“Yes. I'm sure. White.”(是的,我确定。白色。)
他听到自己再次重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仿佛这个决定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也不想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