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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法自渡 ...

  •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尹宁的话,像一道从雪山之巅倾泻而下的凛冽泉水,带着刺骨的清醒,瞬间灌顶而入,冲刷掉夏语凉脑海里经日累月淤积的、自怜自艾的泥泞。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是啊。

      从爱上李临沂的那一刻起,他就仿佛自愿交出了掌控方向的绳索。他变成了一只风筝,所有的起伏、飘摇、乃至坠落的风险,都系于远方那人或松或紧的指尖。他仰望着那片或许从不属于他的天空,忘了自己最初为何奔跑着起飞,又在哪一个节点,甘心为那根线而停留,直至绳索几乎勒进掌心的血肉,与骨骼长在了一起。

      如今,风停了,线断了,或是握线的人早已松开了手。

      那只风筝或许已不知所踪,再也寻不回。

      而他,这个站在原地、掌心空留深深勒痕的人,是时候该一点点地、忍着疼,将那根嵌入血肉太久的无形之线,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来了。

      线收回后,会留下空洞的伤。但也许,唯有如此,他才能重新感受到骨骼的重量,才能试着再次振动那双被遗忘太久的翅膀——

      做回那只原本就该属于林野、属于天空、属于无拘无束的风的,自由的鸟。

      然而,夏语凉最终还是没有听从尹宁那最决绝的劝告,按下那个代表着彻底割席的、刺目的红色删除键。

      他只是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绷成一道隐忍的弧。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选中了那个承载了无数个日夜对话的对话框,按下了“删除聊天记录”的选项。

      确认弹窗跳出来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指尖落下,像按下一枚引爆沉默的按钮。

      霎时间,屏幕滚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表情、甚至未被点开过的图片和语音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留下一片空白。仿佛只要清空了这些承载记忆的、冰冷的数字载体,就能将那个人烙在心底的、滚烫的身影也一并剜去;仿佛只要将记录格式化,就能将那些日夜颠倒的甜蜜、酸涩、期盼与失落,都当作系统错误的数据,一键清空,不留痕迹。

      他扔开手机,像是扔掉一块烧红的炭。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却压抑的呼吸声。心口那块地方,并没有因为记录的消失而变得轻松,反而空落落地疼着,像被强行挖走了一块,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他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仪式。真正的删除,远非指尖一个动作那么简单。那个人,早已不是存在于手机里的数据,而是长在了他的呼吸里,脉搏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夏语凉,承认吧,你在李临沂的世界里,轻如尘埃。’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再有凌厉的寒光,只是沉甸甸地、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压下来,然后开始切割。它割开的不是皮肉,是那层他精心包裹了太久、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名为“自欺欺人”的茧。

      当确认删除的对话框冰冷地弹出时,他指尖那一直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竟奇异地、彻底地平复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笼罩了他。

      按下去。

      指尖落下,触感冰凉。

      屏幕上的字句、表情、未读的红点、最后那条孤零零的、没有回复的消息……所有一切,像被橡皮擦粗暴抹去的铅笔字迹,瞬间消失,留下一片刺眼的、一无所有的空白。

      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起初是麻木的,像被注射了大剂量的局部麻醉,只觉得那块地方没了知觉,空落落的,不疼,只是冷。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

      然后,那空洞开始有了知觉。起初是细微的、类似耳鸣的嗡鸣,接着,仿佛有风从那个巨大的缺口中呼啸着灌进来——不是自然的风,是往日的风。裹挟着已经消失的笑语,模糊的侧影,指尖的温度,还有自己那时毫无保留的、亮得灼人的心情。

      麻醉药效过了。

      剧烈的、迟来的疼痛,终于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那不再是钝刀切割,而是被那呼啸的回忆之风,将每一片碎裂的过往都化作了锋利的冰凌,从内部狠狠搅动、穿刺。

      他再也支撑不住挺直的脊背。

      蜷缩起来,像母体中未出生的婴儿,寻求最原始的保护姿态。可这姿态挡不住那从灵魂深处爆裂开的剧痛。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决堤,是崩溃的堤坝后汹涌的洪流。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喉咙里发出的是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破碎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哀嚎。嘶哑,破碎,不管不顾,将最后一点体面也撕得粉碎。

      痛。

      痛彻骨髓,痛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痛到仿佛整个人都要被这无形的力量撕扯成碎片。

      原来,亲手清空痕迹,并不会让那个人消失。

      只会让“失去”这件事本身,变得如此具体,如此鲜血淋漓,再无任何回避的可能。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允许自己彻底地、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过了。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挣出,迅速转为嘶哑的嚎啕,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所有不甘、所有无法言说的委屈、所有隐秘而炽热的爱恋,都借着这滚烫的泪水,一股脑儿地冲刷、倾倒干净。

      不知哭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剧烈的嚎啕渐渐耗尽了力气,转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泣,肩膀仍不受控制地轻轻耸动。他用力吸了吸早已堵塞不通的鼻翼,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纵横交错的、冰冷的泪痕,皮肤被粗糙的布料摩擦得微微发红。

      他在心里对自己发下重誓:只此一次,仅此一次。允许自己这样软弱,这样放纵。从今往后,他必须、也必须是那只羽翼未丰却依旧试图挣脱地心引力、奋力翱翔的鸟。

      夏语凉最终没有选择离开这个浸透了欢笑、泪水与无尽回忆的地方。不知不觉间,他的根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扎进了此处的土壤,盘根错节,无法轻易拔除。这里有他割舍不下的朋友——陆旭、李临沂,还有那些吵吵嚷嚷却鲜活无比的面孔;有Gabi老师那双总是饱含信任与沉重期许的眼睛;更有他对姚跃和纪栩许下的、要陪着他们一起拼命、一起考上大学的郑重承诺。

      或许,在他内心最隐秘、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只有他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依然在固执地、近乎卑微地,期待着一个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奇迹。期待着两条早已注定的、奔往不同方向的平行线,能在宇宙洪荒的某个瞬间,产生亿万分之一交汇的可能。

      他曾经自诩潇洒,以为可以背负行囊,独行千里,看遍山河。可如今却不得不苦涩地承认,自从心里悄然住进了一个人,那个关于纵横四海、无牵无挂的独行客的梦,便已在不知不觉间无声消散了。不是被谁蛮横地剥夺,而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片熟悉的天空之下,为自己画下了一个温暖而坚固的牢笼。

      从那天起,夏语凉手机里那个专属的对话框,便永远地沉寂了下去。再也没有了深夜分享的琐碎日常,没有了带着试探的早安问候,更没有了那些编了又删、最终只留下只言片语的欲言又止。而李临沂那边,也仿佛心有灵犀,或者说,是遵守着某种无声的约定,同样归于一片彻底的沉寂。

      两个人,像是共同签订了一份秘而不宣的协议,默契地从彼此的生活中抽离、退场,活成了宇宙中两条按照既定轨道运行、却注定再无交集的星轨。距离没有拉近,也未曾远离,只是平行地、沉默地,延伸向各自看不见的远方。

      只是偶尔,非常偶尔地,从陆旭父母那里辗转传来的、关于大洋彼岸的消息,会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平静深湖的小石子,在他早已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一圈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却久久不散的涟漪。

      “听旭旭说,临沂在那边适应得挺好的,就是……特别忙。” 陆妈妈的声音总是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

      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夏语凉的喉咙深处,总会不受控制地泛上一股熟悉的、温热的酸涩。那句“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好好休息”的叮嘱,连同更多未出口的关切,总会在舌尖翻滚、打转,带着近乎本能的冲动。

      但最终,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被他无声地、用力地咽了回去,化作了胸腔里一声沉重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小凉,” 陆旭有时会在转达完消息后,停顿片刻,语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他知晓那片平静水面下曾有的暗涌,“你……还有什么话,需要我……顺便转达给他的吗?” 他顿了顿,又像是为了解释什么,补充道,“他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人,是那边课业和事情堆在一起,忙得脚不沾地,连我找他,都得提前好几天预约时间。”

      “哦?” 夏语凉总是立刻抬起眼,努力让嘴角向上弯起一个足够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询问。他装作不经意地摆摆手,声音轻快,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调侃,“我哪有什么事呀?他忙他的就好,一切顺利就行。”

      那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完美无瑕。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说完,转过身去,那强撑的弧度会如何迅速垮塌,只剩下指尖冰凉的触感,和心头那片空落落的、呼啸而过的风。

      这天,看着夏语凉又一次对着闪烁的电脑屏幕奋战到天色擦黑,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在空旷中回荡。Gabi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了他的工位旁。

      他用半是玩笑、半是长辈式关切的轻松口吻说道:“小凉啊,工作是做不完的,地球离了谁也都照样转。身体,才是革命最牢靠的本钱。我给你布置的那些任务,可没指望你一天就全部搞定,咱们讲究的是细水长流,可持续发展。”他顿了顿,试图让语气更活泼些,“再说了,咱们这儿可不兴这种‘自愿加班’的风气哦,既没有加班费可算,从长远看,对个人、对公司,都不划算。”

      他希望能用这种调侃的方式,稍稍撬开夏语凉那层自我封闭的硬壳。

      夏语凉从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迅速挤出一个看起来轻松自然的笑容,甚至配合着Gabi的玩笑,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哈哈,知道啦Gabi叔叔。资本家听了都要流泪,我这可是‘无私奉献’。”他稍稍歪头,故作思考状,“要不……我等会儿下班去跟老板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特批点‘精神损失费’或者‘友情赞助费’?”

      他的玩笑开得恰到好处,表情管理得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尔加班的、积极上进的年轻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近乎透支体力和精力的忙碌,这种被事务填满到没有缝隙的日程,带给他一种近乎麻痹的、踏实的充实感。它像一层厚厚的、密不透风的茧,将他包裹其中,让他很少再有机会,在寂静的深夜或独处的片刻,去触碰、去回想那个被他小心翼翼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想起,却也从未真正忘记的名字。

      “哎哟!可别可别!”Gabi一听,吓得连连摆手,动作幅度不小,像是生怕什么天大的麻烦会就此粘上自己,“我知道你们这些从国内过来的年轻人,拼劲儿一个比一个足,卷起来吓死人!但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我那颗想过安稳日子的心,可不想跟着变成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工作机器!”

      他语气夸张,试图用这种幽默冲淡劝说的严肃感:“钱嘛,赚多少才算够?够用、够花、能让家人舒舒服服,就好啦!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生活,是体验,是那些钱买不来的东西。”说到这儿,他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的幸福光彩,连眼角细密的皱纹都显得柔和起来,话匣子也随之打开:“就比如我,每天到点就得溜,雷打不动!得留足时间陪我太太呢!工作什么的,在我这儿,都得乖乖排在后头。”

      提起妻子,他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带着点炫耀般的甜蜜:“她啊,可是我初恋,从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当年追她,那可真是费了老鼻子劲儿了!现在想想,都是最珍贵的回忆。”

      “真好啊,祝贺您。”夏语凉由衷地说道,声音很轻,却透着真诚。他眼中流露出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羡慕,像孩子看见橱窗里漂亮的糖果,那是对一种稳定、长久、充满温情的美好关系本身的向往与祝福,里面没有掺杂丝毫的嫉妒或酸涩。

      只是,这纯粹的羡慕背后,却悄然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的、极淡的落寞,像水墨画边缘不小心洇开的一点点多余的湿痕——他的“初恋”,或者说,那场尚未宣之于口、更未来得及真正展开的懵懂心绪,还没来得及体会追逐的艰辛或相守的甜蜜,就已经在命运的拨弄下,仓促地、无声地画上了一个充满省略号的、未完成的句点。

      Gabi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那点不忍和怜惜更浓了。他拍了拍夏语凉的肩膀,热情地发出邀请:“这周末,来家里吃顿饭吧!我太太手艺很不错,你也正好散散心,总闷着不好。”

      夏语凉心头一暖,一股热流涌过。刚想开口婉拒——他并非不领情,只是脑子里确实还记挂着答应要给姚跃和纪栩准备的、还没弄完的复习资料,周末正是赶工的好时候。

      然而,他婉拒的话音还未从喉咙里升起,一阵熟悉的、设置了特别提示音的、清脆的手机铃声,便先一步划破了办公室里略显凝滞的空气,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必低头看来电显示,那独特的、被他私下里备注为“小太阳”的铃声,已经清晰地昭示了来电者的身份——林彦南。

      细细数来,自李临沂的身影从他的生活中悄然淡去、再无音讯,夏语凉的世界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某种最鲜活的色彩,变得有些灰白和沉寂。而林彦南的身影,便是在那个时候起,总是像算准了时间一般,适时地、无声地出现在他的左右。

      没有刻意的喧嚣,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存在着,陪伴着,以一种稳定而沉默的频率,从未缺席。那感觉,像是在默默兑现一个或许连夏语凉自己都已模糊淡忘、而林彦南却郑重其事地放在了自己心上的、关于“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承诺。

      夏语凉从不认为自己脆弱到需要被人时刻守护、寸步不离。他骨子里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倔强。可林彦南这种沉默而坚持的存在方式,又让他隐隐觉得,这个人或许是真的懂得——懂得他那份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甚至连自己都试图否认的、巨大的失落和空洞。林彦南不问缘由,不探究竟,只是用这种近乎笨拙的、守在安全距离之外的陪伴,为他隔绝开一片原本可能会将他吞噬的、过于庞大和寂静的孤独空间。

      也幸好,有林彦南在。

      那些原本可能会被思念、回忆和自我质疑无限拉长、浸满冰冷孤独的漫长时间,才被林彦南那些看似平常的举动、简短的讯息和沉默的同行,填充得稍稍有了些许人气和温度。

      他从不善言辞,更学不会用华丽的辞藻或甜腻的安慰来熨帖人心。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朴实无华到近乎单调。却总能在夏语凉情绪最低落、最不想说话、最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当口,手机屏幕适时亮起,传来他一句最简单不过的问候:

      “吃饭了吗?”

      或是,

      “今天天气不错,要出去走走吗?”

      没有下文,没有催促,只是抛出这样一个最基础的、关乎生存与日常的选项。像在黑暗的房间里,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让一丝光亮和外面的空气透进来。去或不去,回或不回,选择权永远在夏语凉手里。

      而夏语凉往往会在盯着那行字沉默许久后,给出一个同样简单的回应:

      “吃了。”

      或者,

      “好。”

      他的陪伴有其独特的、近乎固执的节奏。

      有时,林彦南会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带着一种难得的、外露的兴致,不由分说地拉上夏语凉,去尝试一家他新发现的、藏在布达佩斯某个街角的匈牙利餐厅。尽管十有八九,两人会共同遭遇“美食惊雷”——面对着一盘口味奇特到难以形容的炖菜或甜点,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相视苦笑,默契地分享彼此盘中不那么“惊悚”的部分。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活动简单到近乎单调。只是沿着多瑙河岸,漫无目的地、沉默地行走。从绿树成荫的考文纽斯大学校园附近出发,一路走到夜幕下灯火通明、恢弘庄严的国会大厦。看夕阳如何将宽阔的河面一点一点染成燃烧般的金红色,再看着那绚烂褪去,清冷的月色如何为粼粼波光披上一层静谧的银纱。

      林彦南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疾不徐。他不寻找话题,不刻意攀谈,甚至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仿佛只是他投在黄昏或月色下的另一道影子。只有当夏语凉偶尔停下,长久地望着某处出神时,他才会也跟着停下,同样沉默地望着那个方向,或者,轻轻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

      这样的相处模式,表面看来或许有些过于安静,甚至带着点冷清和疏离。没有热火朝天的交谈,没有勾肩搭背的嬉闹,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但对此刻内心正经历着巨大震荡、需要小心翼翼自我修复的夏语凉而言,这种不被打探、不被打扰、没有任何情感索求的、恰到好处的距离,却恰恰给了他最迫切需要的、珍贵的喘息之机。让他不必强颜欢笑,不必解释缘由,可以放任自己沉浸在思绪里,或者,仅仅是放空。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轻松与惬意。仿佛只要有这个沉默而可靠的身影在身边,即使彼此不发一言,这广阔的世界,这漫长的河岸,这流动的时光,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暮色渐合,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也即将被深蓝吞没。办公室窗外,城市的华灯逐一亮起,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夏语凉正组织着语言,想要婉拒Gabi周末来家做客的盛情好意——他心头确实还萦绕着未完成的教案,对姚跃和纪栩的承诺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然而,一句“Gabi叔叔,我……”刚起了个头,一阵再熟悉不过的、清脆而独特的手机铃声,却抢先一步划破了办公室里略显凝滞的空气,响了起来。

      他甚至无需低头瞥向屏幕,那几乎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下意识的反应,已经让他的嘴角,在Gabi惊讶的注视下,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是林彦南。

      细细回想,自李临沂的身影从他的世界中央悄然退场,留下那片巨大而突兀的空白与回响,林彦南便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又无比执着的温柔,悄然进驻,一点点填补、支撑起了那些骤然变得空寂而漫长的时光。

      那姿态,不像刻意的侵入,更像是……在无声地践行一个或许只存在于他心中的、古老的承诺。用最具体也最坚实的行动——陪伴——作为唯一的语言,为夏语凉那片风雨飘摇的内心世界,提供着不动声色却源源不断的慰藉与支撑。

      夏语凉骨子里有着自己的骄傲和韧性,从不认为自己脆弱到需要被人如此小心翼翼地、时刻不断地呵护,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

      但林彦南的体贴与陪伴,却像为他量身定制一般,精准地踩在了他最需要、却又最难以启齿的点上。它没有压迫感,没有侵略性,只是存在着,像空气,像影子,像河岸边的路灯,在你需要光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林彦南或许言辞笨拙,寡言少语,天生学不来那些巧言令色、甜言蜜语的花招。他安慰人的方式,朴素得甚至有些单调乏味。

      可偏偏,他总能在夏语凉心绪低落到谷底、最想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当口,手机屏幕准时亮起,传来他一句最基础、最朴素、关乎生存根本的问候:

      “吃了没?”

      或是,

      “出来走走?”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抛出这样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选项。像在紧闭的门外,轻轻叩响三声,然后安静等待。去或不去,回或不回,主动权永远稳稳地交在夏语凉手里。

      而林彦南的存在本身,他对这种陪伴节奏的坚持,他对沉默距离的精准把控,他那种不问不探却始终在侧的姿态……这一切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超越了语言的、最深沉的懂得。他懂得夏语凉需要空间自我疗愈,懂得那份骄傲背后的脆弱,更懂得,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或许都是徒劳,唯有不离不弃的在场,才是最好的良药。

      想起有一次,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他们沿着多瑙河漫无目的地散步。从夕阳将云层烧成橘粉色的黄昏,一直走到深蓝的夜幕低垂,星辰初现。

      夏语凉偶然间抬起头,想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却猝不及防地被吸引住了——一轮皎洁得惊人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起,正正地悬在矗立于盖雷特山顶的胜利女神雕像的顶端。清冷的月辉笼罩着女神张开双翼、高举棕榈叶的青铜身影,宛如为她加冕了一顶巨大而圣洁的银色光环,在深蓝天鹅绒般的夜幕衬托下,美得庄严又梦幻。

      “彦哥,快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指向那片流淌着清辉的夜空,“今天的月亮怎么看起来又大又圆?好像……比平时都要近!可明明不是十五啊?” 他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像是在向身边这个沉默的同伴求证一个自然之谜。

      林彦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轮明月和女神像上停留片刻,然后侧过头,看着夏语凉被月光映得格外清亮的侧脸和眼中纯粹的好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平日里极少流露的、显而易见的温柔与宠溺,低沉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中国的月亮,自然……不按中国的农历规矩圆。”

      这个回答带着点笨拙的哲理和属于林彦南式的冷幽默。夏语凉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哦……”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又恋恋不舍地投向那轮月亮,“可还是觉得好近,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似的。”

      “是啊,” 林彦南轻声接话,目光也重新落回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明月,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化在带着河水湿气的夜风里,“今晚的月色……真美。”

      那句话说得平淡,却仿佛不是在单纯赞美月亮,而是在陈述一个更深邃、更温柔的事实。夏语凉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那片清辉和这句简单的话语,轻轻熨帖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密的、温暖的涟漪。

      夏语凉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那轮明月的清辉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那句话,并非简单的景色赞叹。他曾在一节文学赏析课上听过那个著名的典故——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将英文的“I love you”翻译为含蓄而富有诗意的“月が綺麗ですね”(今夜月色真美)。此刻,这句带着东方特有暧昧与深情的话语,从林彦南口中吐出,平静如常。

      他无法确定,身旁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似与风花雪月绝缘、甚至有些不解风情的男人,此刻究竟是随口感叹眼前美景,还是……在月色掩护下,笨拙而隐晦地,暗藏机锋,投下了一颗试探的石子。

      夏语凉听懂了那可能的、深藏于平淡字句之下的弦外之音。心跳的余韵还在胸腔里回荡,带着一丝慌乱的温热。但他选择了,像最熟练的演员,假装懵懂。没有回应,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被水流的声响吸引。

      自那夜起,某种微妙的、无需言明的默契,便在两人之间寂静地生长起来。夏语凉下意识地减少了抬头专注赏月的次数,而林彦南,也再未曾主动提起过那晚的月色,更不曾重复那句惹人遐想的话语。那一刻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的心照不宣,被他们共同选择轻轻封存,如同将一封未曾署名的情书,悄悄夹进了厚重的书页深处。

      “彦哥,找我什么事?” 夏语凉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轻松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心绪起伏从未发生。

      “小凉,晚上有空吗?” 林彦南的声线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难得的、压抑不住的兴奋,听起来像个刚刚发现了秘密基地、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孩子,“想带你去个地方。”

      夏语凉下意识地以为,这位“美食探险家”又锁定了一家风味“独特”的匈牙利宝藏(或者说“惊雷”)餐厅。他连忙告饶,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哀求:“彦哥,今天真不行了!求放过!上次那种比脸还大、咸得能齁死人的烟囱卷大饼,我到现在想起来胃还抽抽!而且,” 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资料,叹了口气,“我还得备课,任务艰巨。晚饭随便在路边解决一口就好,真不用折腾。”

      “不,不是吃饭。” 林彦南在电话那头急忙否认,语气比刚才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点不容拒绝的坚持,“相信我,小凉。就这一次,给我个机会。我保证,是个好地方,绝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很快就好。”

      “哦?” 这番郑重其事的说辞,倒真的勾起了夏语凉的好奇心。能让林彦南用这种语气“推销”的,似乎不像是又一个美食陷阱。“那好吧,” 他妥协道,语气里也染上了一丝兴趣,“待会儿见。说好了啊,不能耽误太久。”

      挂了电话,听筒里似乎还残留着林彦南那罕见的、带着热切余韵的声音。然而,这片刻的寂静还未持续两秒,一声响亮而戏谑、拉得长长的口哨声,便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办公室的空气,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

      夏语凉被这声音惊得一抬头,正正对上了Gabi那双不知何时已经转向他、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促狭笑意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又温和,仿佛自带X光,能穿透他刚才强装的平静和此刻因好奇而松动的表情,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因“好地方”而泛起的、微小的涟漪看了个透彻,甚至可能……连更深处、他自己都未曾细想的某种期待,也一并捕捉到了。

      “怎……怎么了?” 夏语凉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在背上爬。一股热气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地涌上脸颊,“咻”地一下,从敏感的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整张脸,甚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一种莫名其妙、却又无比强烈的“心虚”感,在Gabi了然的目光下,猛地攫住了他,让他舌头都有些打结,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被最精明的长辈当场抓了个正着。

      “没怎么啊!” Gabi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越来越大的、充满八卦和欣慰的笑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只是突然觉得吧……我那个热情洋溢、充满家庭温暖的周末聚餐邀请,恐怕……要惨遭某位大忙人无情的拒绝咯!”

      他故意把“惨遭拒绝”和“无情”几个字咬得特别重,语气里满是“我懂,我都懂”的调侃。

      “啊哈哈,对不起了Gabi叔叔!” 夏语凉连忙打着哈哈,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桌上的东西,试图用忙碌来掩饰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尴尬,“下次,下次一定!我保证!这次……这次真有急事!呃,朋友找!” 他强调着“朋友”二字,脸却更红了。

      “怎么?还是你那个‘男朋友’?Your boyfriend?”Gabi对夏语凉身边的情况略知一二,或者说,凭着过来人的敏锐和职场上的留心,自然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在夏语凉通话记录和偶尔提及中频繁出现的名字——“林彦南”。甚至有好几次部门会议时,都是Gabi路过夏语凉工位,顺手帮忙接转了找他的电话,来电显示上赫然就是这个名字。

      “No!” 一听到“boyfriend”这个词,夏语凉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反应激烈得像一只被精准踩中了尾巴、瞬间炸毛的猫,连头发丝都仿佛要竖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带着点口音却异常坚定的英语反驳:“I tell you again, not boyfriend, just a friend! A… a friend of boy!” (我再告诉你一遍,不是男朋友,只是朋友!一个……男性朋友!)

      这段话,他感觉自己已经对Gabi重复了无数遍,嘴唇都快磨出茧子了。可每一次,Gabi都会摆出那副经典的、带着了然、促狭和无限包容的“我懂,我都懂”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分明写着“年轻人,别害羞,叔叔也是过来人”,压根就没信过半个字。

      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对于Gabi来说,下班铃声如同解脱的号角,是一秒钟也不愿在办公室多待的。他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脚步轻快地就准备开溜。

      可走到门口,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折返了回来。他走到还在手忙脚乱关闭电脑、收拾东西的夏语凉身边,脸上先前那些玩笑和调侃的神色悄然收敛了起来。他拍了拍夏语凉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而认真,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语重心长:

      “小凉,刚才开玩笑归开玩笑。现在,我有个不太成熟的小建议,你可以随便听听。” Gabi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细腻又有些倔强的年轻人,“初恋,或者说第一个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对每个人来说可能都很重要,重要得像刻在心里的印记,擦不掉,忘不了。”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斟酌词句:“但是啊,生活这条河,它总是要一刻不停地向前流淌的,不会因为谁的留恋就停下。有时候,我们站在河边,看着那个最初吸引我们的人越漂越远,耗尽所有力气去追,去喊,可能最后也只是徒劳,累垮了自己。”

      Gabi的目光里充满了过来人的理解和淡淡的疼惜:“所以你看,与其这样……或许,试着转过头,看看身边,接纳一个虽然可能不是你最初梦想的模样,但却用真心、用实实在在的行动爱着你、守护着你的人,会是……更轻松,也可能更幸福的选择。”

      他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夏语凉的肩膀:“否则,一直望着回不去的上游,又看不见身边的渡船,最后可能……两头都落空,什么也捞不着。那多可惜。”

      说完这些,Gabi没等夏语凉回应——他知道年轻人需要时间消化——便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了满室的寂静,和站在原地、心绪被这番话搅得更加纷乱的夏语凉。

      “嗯……” 夏语凉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垂下眼睫,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凌乱的纸张边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沉思。

      Gabi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却意外地引出了深水之下更庞杂的暗流。此刻,他的脑海里,竟莫名奇妙地、不合时宜地,回荡起另一句更为著名、也更为沉重的话: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这念头突兀又荒诞,却又无比贴切地映照出他此刻内心的挣扎与迷惘。他仿佛站在了哈姆雷特的那个著名悬崖边,只不过他面临的,不是生存与毁灭的抉择,而是关于爱与被爱的永恒悖论。

      关于爱情,世间好像总是充斥着这样相反的、各自成理的论调。

      一派声音激昂地说:在一起,一定要找你爱的人!倾尽满腔热血,燃烧所有激情,才不辜负青春一场,才算真正活过。哪怕撞得头破血流,那也是属于你自己的、滚烫的勋章。

      另一派声音则冷静,甚至带着点世故的沧桑,谆谆告诫:在一起,不如找一个爱你的人。因为岁月无情流逝,人心易变,当年那个你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或许一转身,就成了你恨之入骨、不愿再提的伤疤;而那个默默爱你、守护你的人呢?在漫长的、细水长流的陪伴里,等你某一刻蓦然回首,幡然醒悟,或许会发现,你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时光酿成了彼此相爱的模样。

      夏语凉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他从未真正想通这个横亘在无数人心头的难题。它像个无解的哲学命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他自己,尚在迷宫中摸索,找不到出口。

      他只知道,或者说,他只能遵从自己内心最原始、最笨拙的冲动去想:如果命运真的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重新站在那个岔路口……

      他大概……还是会选择去撞一撞那面名叫“李临沂”的南墙吧。

      明知可能头破血流,明知或许永无回响,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走过去,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那份熟悉的、让他心悸又心痛的触感。转身?他大概从未真正想过这个选项。

      当然,他也没有那种戏剧化的、痛彻心扉后“幡然醒悟”、决心彻底转向的决绝。

      他无法恨李临沂。那份最初的心动,那些共同经历的点滴,早已渗透进骨血,无法剥离,更谈不上恨。同样,他也无法勉强自己,去和林彦南——那个用沉默和陪伴织就了一张温柔网的、极好的人——演变成某种“相爱”的关系。那对林彦南不公平,对他自己,也是一种残忍的欺骗。

      他卡在中间。前路是撞不破的南墙,回头是温暖却非所愿的渡船。而他自己,像一艘失去了舵的小船,在名为“爱情”的茫茫大海上,孤独地漂浮着,不知该驶向何方,也不知哪里才是真正的彼岸。

      这是在他隐约察觉到林彦南那份特殊情感后,第一次全然忘记了要保持所谓的“安全距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不过我音乐基础很差,小学只学过口风琴,就是那种靠嘴吹气的键盘乐器,所以只认得最基础的 do、re、mi、fa、sol、la、si。”

      “没关系,慢慢来,我教你。”林彦南将手指重新优雅地置于琴键上,示范了一个简单的音阶。夏语凉依样画葫芦,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些黑白键。他跟着林彦南左手弹奏出的温暖和弦,轻轻地哼唱起来。林彦南教得极慢,每一个指法、每一个节拍都分解得清清楚楚,耐心得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小凉,你听,C大调的音色,听起来是不是有种庄重感,但细品之下,又带着点深沉和忧郁?”林彦南一边弹奏,一边讲解,“你再感受D大调,是不是明亮、激昂许多?而它的关系小调,色彩就立刻变得暗淡、柔和了……”

      林彦南教得专注投入,夏语凉也学得津津有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一件事情里了——除了当初,全身心地想着那个人。看着林彦南近在咫尺的侧脸,夏语凉的心绪不由得飘远:如果是李临沂教自己,恐怕早就不耐烦地骂自己是“笨蛋”了吧?但林彦南不会,他永远这么有耐心,甚至会温柔地夸他“悟性很好”。

      两个小时的光阴,在流淌的、时而激昂时而低回的琴声中,如同指缝间的细沙,悄然而逝,未曾留下任何声响。当林彦南在乐章的余韵彻底消散后,轻声提醒“时间到了,该走了”的时候,夏语凉才仿佛从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中被唤醒,恍然惊醒。

      他脸上还残留着沉浸其中的迷蒙,随即被浓浓的意犹未尽所覆盖,眼睛亮晶晶的,像被泉水洗过。

      “小凉,要是喜欢,下次……我再带你来。” 林彦南看着他这副恋恋不舍、恨不得把琴键都打包带走的样子,眼底泛起柔和的涟漪,郑重地许下承诺。

      “好啊!太好了!” 夏语凉立刻兴奋地应着,声音里充满了雀跃。他下意识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因为刚才过于专注、身体不自觉前倾紧绷,此刻腰背竟有些僵硬发酸了。“彦哥,这里真的太好了,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他看向林彦南,眼神真挚,笑容干净,“我真的很喜欢。”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歪着头问:“对了,你怎么会……想到带我来琴房呢?” 这似乎并不在林彦南一贯的“散步”或“美食探索”清单上。

      林彦南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沉静挺拔的轮廓。目光却深邃地、一瞬不瞬地凝视了夏语凉良久,那目光温柔得如同最上等的丝绒,包裹着无尽的耐心与珍视,仿佛带着某种真实的温度,一直熨帖到夏语凉的心底最深处,让他刚刚平复些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良久,久到夏语凉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林彦南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惜的情感。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轻轻地、拍了拍夏语凉柔软的发顶。那触碰短暂却无比清晰,像一片温暖的羽毛拂过。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林彦南的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响起,温和得像仲夏夜的晚风,拂过心田,“只是……好久没看到你,像刚才那样,毫无负担地、纯粹地开心地笑了。”

      他的目光落在夏语凉微微怔住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最重要的事实:“所以就想,或许……音乐能帮帮我。帮我把从前那个会为一点小事就雀跃、眼睛里有星星的小凉找回来。把那个我熟悉的、会自己发光的夏语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加笃定:

      “……还给我。”

      柏拉图的《理想国》中曾说:心中充满音乐的人,才会对最美好的东西充满爱。

      此刻,寂静的琴房里,仿佛还回荡着未散的旋律,和那句比任何音乐都更动人、更沉重、也更温柔的——“还给我”。

      对于夏语凉而言,今天无疑是被美好和温暖层层包裹的一天。无论是琴房里流淌的音乐,还是林彦南那句沉甸甸的“还给我”,都像珍贵的养分,悄然注入他有些干涸的心田。

      那天晚上,他几乎是带着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浅浅的、真实的弧度回到住处的。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口袋里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纪栩发来的消息:

      「夏老师,您能不能别生小跃哥哥的气了?他其实就是嘴硬,心里很担心您的,真的没有恶意。」

      夏语凉看着这行小心翼翼的文字,几乎能想象出纪栩那孩子皱着眉头、认真打字的模样。他猜到,一定是姚跃那臭小子,自己拉不下面子,又担心他还在为之前那场不大不小的争执耿耿于怀,才搬来了“救兵”。

      心里那点因为美好夜晚而变得更加柔软的情绪蔓延开来。他笑着摇了摇头,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回复道:「我没有怪他。那天是我不对,情绪太冲动了。你帮我跟他说声抱歉。另外,」他故意顿了顿,换上严肃的口吻,「明天的补课别忘了提醒他,要是再敢迟到,我可要加倍布置作业了,说到做到。」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叮咚”一声脆响,新消息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这次,是姚跃本人。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被戳破心思后的恼羞成怒和虚张声势:

      「哼!谁要你道歉了!自作多情!鬼才……鬼才关心你!我明天才不会迟到呢!你等着瞧!」

      看着这充满孩子气的回复,夏语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他甚至能脑补出姚跃涨红着脸、手指用力戳屏幕的样子。那点因为之前争执而产生的微小隔阂,在这别扭却又真诚的互动中,烟消云散。

      与姚跃的这次和解,像是一场不期而至的、无声的春雨,悄然洒落,温柔地滋润了他那干涸已久、布满龟裂痕迹的心田。这似乎不仅仅是对一个朋友、一个弟弟的谅解与包容,更像是一个象征,一种预示。

      仿佛通过这次小小的“破冰”,他也同时,与这段时间以来内心那个执拗的、不肯放手的自己;与那个不告而别、留下巨大空白的李临沂;更与这段日子里所有的委屈、不甘、挣扎和自我惩罚,达成了一次深刻的、无声的和解。

      自那以后,李临沂这个名字,仿佛真的从他的日常词汇和主动提及中彻底隐去了。他不再刻意回避,也不再主动触碰,就像对待一个被封存起来的旧盒子,知道它在那里,却不再时时打开。

      只是偶尔,非常偶尔地,在某个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分,或是在某个独处、思绪漫无目的飘散的片刻,那个人的身影,还是会不经意地、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的某个角落。

      没有刻意搜寻,没有痛苦撕扯,只是自然而然地浮现。想起的,也多是那些曾经真切存在过的、闪着温暖光芒的好——某个黄昏里的笑声,某次笨拙的维护,某句无心却让他记了很久的话。

      像翻阅一本褪了色的旧相册,看到的是定格在时光里的、带着柔和光晕的影像。心痛的感觉变得模糊,只剩下淡淡的、如同远山薄雾般的怀念,和一丝早已释然的、关于“曾经拥有”的庆幸。

      他知道,那个人,那段时光,已经成了他生命背景里的一部分,不再是他需要费力对抗或紧紧抓住的全部。而他的生活,他的目光,终于可以,也开始尝试,看向更广阔的前方,和身边触手可及的、真实的温暖。

      有一次,在又一次沿着多瑙河安静的散步中,林彦南似乎斟酌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用极轻的声音问他:

      “小凉,李临沂他就这样……走了。头也不回,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你……讨厌他吗?或者,恨他吗?”

      问题问得直接,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触痛什么尚未愈合的伤口。

      夏语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眼神却越过了波光粼粼的河面,望向对岸灯火阑珊的布达城堡,望向更远处沉入暮色的天际线。晚风拂过他的额发,带来河水的微腥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林彦南,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闪躲,没有怨怼。他很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不讨厌他,更不恨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语言:“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都有无法言说的苦衷,或者……无法抗拒的命运推手。未来的事,在它发生之前,谁又能真正预料、真正掌控呢?”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哲思的淡然:“也许,命运早就安排好了,我们的相遇,我们的那一段路,只是为了经历一场。而结局,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分离。就像两条线,交叉过后,注定要奔向各自不同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河边的空气微凉,却让他更加清醒:“但是,彦哥,我不能因为结局不好,是分离,是沉默,就全盘否定、甚至怨恨整个过程里,他带给我的那些真实的温暖、快乐和依靠。”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东西:“那些‘好’,是真实存在过的,像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足够我……记很久很久。这就够了。”

      日子,就像他们脚下多瑙河的河水,表面平静地、日复一日地流淌着,映照着四季更迭,云卷云舒。内里却无声地承载着时光的重量,裹挟着无数细微的沙砾、落叶与悄然沉淀的记忆,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寒冬裹挟着最后一丝凛冽与萧索,悄然退去。万物复苏的春天,携着不容抗拒的温暖与绚烂旖旎的风光,如期而至。街上的行人们纷纷脱下了厚重臃肿的羽绒服和冬衣,换上了轻便鲜艳的T恤和单衫。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清冷的寒意,而是花草抽芽、泥土苏醒所带来的、蓬勃而清新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夏语凉渐渐习惯了这种没有巨大波澜、没有尖锐痛楚的平静生活。规律地工作,按时备课,偶尔与林彦南散步,与姚跃、纪栩他们插科打诨。他甚至开始以为,或许生活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细水长流地继续下去,将那段过于炽烈也过于仓促的过往,如同河床下的卵石,深深埋藏,最终被时光的流沙温柔覆盖。

      直到——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以为尘埃落定时,再次投下意外的石子。

      直到半年后,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清晨。

      初夏的阳光已经足够明亮,透过并未拉严实的米色窗帘缝隙,恰好洒在夏语凉的脸上,带来暖融融的、带着晨间特有清新感的触觉。他像往常一样,在生物钟的驱使下,从并不深沉的睡眠中缓缓苏醒,睁开尚带着朦胧睡意的眼睛。

      意识还未完全回笼,身体已经形成了习惯性的动作——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轻轻一划。

      屏幕骤然亮起,柔和的光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待视线聚焦——

      一条未读新消息的提示,赫然映入眼帘。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发信人一栏。

      然后,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施了定身咒,彻底僵住。

      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发信人那里,显示着一个他以为早已沉入记忆最深、最冷的潭底,早已被时间流沙掩埋、许久未曾再见、甚至以为自己快要忘记如何拼写的名字。

      那个名字,曾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照进他原本平淡的世界,让他变得患得患失,时而雀跃如飞鸟,时而低落如尘埃——变得全然不像从前那个平静的自己。

      却又熟悉到,早已刻进骨血,融进呼吸,哪怕时隔半年,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让心跳骤然失序,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屏幕的光,静静映着他骤然睁大、睡意全无的瞳孔,和脸上那份难以置信的空白。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七个字,加上一个标点。语气平淡,甚至没有称呼。

      却像一块被从万米高空掷下的、燃烧的巨石,以毁天灭地之势,狠狠砸入他这半年来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那一片看似平静无波的深湖——

      「夏语凉,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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