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为喜欢你有关的一切【纯爱】下部》树犹如此w

171、亘古不变 他们会说什

　　最后一句话带着请求的语气。夏语凉看着"旭哥想你了"那五个字，胸口某个地方忽然轻轻地缩了一下。那五个字很简单，简单到几乎称不上任何巧思，可它们从陆旭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翻过了一座很高的山之后终于说出口的坦荡。

　　夏语凉不知为何，从那行字里听出了一种惋惜。像是一个人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里没有什么沉重的、要死要活的东西，就只是"啊，原来那时候是这样的"——那种淡淡的、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的、又轻又远的惋惜。

　　还有一种不舍。那种不舍很微妙，不像是要拽住什么不放的、用力的不舍，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缓缓启动，他没有追，没有喊，可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那攥拳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

　　"旭哥，你……"

　　夏语凉打着字，打了一半又停下来，把已经打好的那几个字删掉，重新打，然后又停下来。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拇指在屏幕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出口。

　　"你真的没事吧。"

　　最后他发了这样一条。那行字发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问得有些突兀，可他还是问了。他问的是陆旭有没有事——可他自己都说不清那个"事"指的是什么。是上次见面时的那场不愉快？是他和李临沂之间那段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的过往？还是别的什么藏在更深处的、连陆旭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下，等着。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平行的光纹。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下来，又敲了两下。

　　其实，他并没有做好面对陆旭的准备。

　　夏语凉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亮着，陆旭那条"你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预定位置了哦"的消息还明晃晃地挂在对话框里，那行字的末尾带着一个小小的波浪号，轻轻巧巧的，像是陆旭伸过来的一只手，掌心向上摊着，温和地问他：你看，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点点头就行了。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落在自己搁在桌面的手指上，指腹无意识地蹭着手机壳的边角，来回地蹭着，把那层磨砂的质感蹭得微微发亮。

　　他摸着脚趾头也知道，那天他和李临沂的事，陆旭多半是知道了。也许是从别的什么人口中听说的，也许是李临沂自己跟他说的，也许——也许那天的风把那些话从窗户缝里吹了进去，吹到了陆旭的耳朵里。他不知道陆旭知道多少，知道到什么程度，是知道了他和李临沂在那间屋子里隔着沉默对峙了大半个夜晚，还是知道了李临沂把那颗心剖开来给他看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亦或是知道了最后那枚没有被拿出来的、被李临沂又放回了口袋里的戒指——他不知道。可他知道的是，陆旭选这个时机约他出来，绝对不会只是"说说话聊聊天"那么简单。

　　他们会说什么呢？多半也是李临沂吧。这是他们之间永远绕不开的话题——那个从他们三个人中间穿过的、像一根细细的线一样把三个人都缠在了一起的名字。陆旭会怎么开口呢？是会慢慢地、旁敲侧击地问他最近怎么样，然后自然而然地引出那个名字；还是会直接一点，在茶端上来之后放下杯子，直直地看着他，说"小凉，关于临沂的事，我想跟你聊聊"？夏语凉想不出来。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陆旭真的要开口劝他再考虑考虑李临沂——那他该怎么回答呢？

　　"小凉，你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预定位置了哦！周末酒吧人多，位置需要提前订才好。"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陆旭的消息又追来一条。那条消息的语气热切而主动，像是怕他犹豫、怕他反悔、怕他找到什么借口推掉这次见面，所以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周末"、"酒吧"、"提前订"——每一个词都在告诉他：这件事我已经在推进了，我已经在为我们见面做准备了，你只需要说"好"就行了。那个"哦"字后面跟的波浪号甚至比上一条还要长了一点点，像是在那温和的表皮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唉……"

　　夏语凉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胸腔深处翻上来，带着一种沉沉的、像是压了很久的重量，经过喉咙的时候拖出一点点沙哑的尾音，最后从唇齿间溢出来，散在空气里，像是他此刻的心情——一股白茫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沙发的靠垫，目光望着天花板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光晕在他的瞳仁里散成一片模糊的、毛茸茸的亮斑。

　　他是不得不应下了。陆旭已经把所有的台阶都铺好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他只要顺着走上去就行了。可就在他打那个"好"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胸口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顶在他的隔膜上，顶得他连呼吸都滞了一拍，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好。"

　　他还是发出去了。那一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是一块被投进水里的石头，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了下去。

　　陆旭回得很快，快到像是守着手机在等他的回复。"一会儿我把确定下来的时间、地点发你。"紧接着，一条语音消息跳了出来。夏语凉点开，把手机举到耳边，陆旭的声音从那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和背景里模糊的、像是风声一样沙沙的底噪：

　　"小凉，谢谢你。"

　　那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那个"谢谢你"里带着一种由衷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真诚，真诚到让夏语凉愣了一下。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那条语音消息变成"已读"的标记，看着对话框里那行"谢谢你"安静地停在那里，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谢的。只不过是答应了一次见面而已。可陆旭说"谢谢你"的时候，那语气里有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松动，像是一扇一直被风吹着轻轻磕碰着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合上了。

　　"谁啊？"

　　对面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从什么漫长的午睡里醒来一样，带着一种慢悠悠的、不着急的闲散。夏语凉抬起头，看见尹宁正仰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后脑勺枕着那块被磨得微微发亮的皮质靠垫，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只舒展着身体的猫，四肢都懒懒地摊开着。那双眼睛微微眯着，从狭长的眼缝里看着他，带着一种像是看透了一切却不急着说破的、饶有兴味的光。

　　"你看看你，一秒钟换了多少个表情。"

　　尹宁歪了一下头，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那根烟已经被燃了一小截，烟灰堆在顶端，细白细白的，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要散掉似的。他没有急着抽，只是随意地夹着，指关节微微泛白，指尖的皮肤在烟雾的缭绕下显出一点点薄薄的、被熏过的浅黄。

　　"跟变脸似的。"他补了一句，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夏语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情有多丰富——皱眉、叹息、苦笑、愣神、嘴角抽动、叹气、再皱眉——确实像是川剧变脸一样，一张一张地换过去，每一张都不一样。他看着尹宁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刚想说什么，一阵白色的烟雾忽然从那根烟的顶端袅袅地升了起来，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像是被什么人用手轻轻搅动着，那一缕细白在空气中蜿蜒着往上爬，爬到一半就散了，散成一片淡淡的、半透明的、像是纱一样的薄雾。

　　烟味也跟着飘了过来。那股气味混着一点点的焦香和一点点的苦涩，顺着空气钻进他的鼻腔里，呛得他喉头猛地一痒。

　　"你怎么又抽上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像是习惯性的絮叨。他看着尹宁那张因为烟雾而变得有些模糊的脸，看着那根被夹在指间的烟又燃了一小截，新的烟灰在顶端慢慢堆积起来，白晃晃的，像是一小截脆弱的、随时会断掉的细柱。

　　"不是让你少抽烟吗？"

　　他的话音还没落，一股更浓的烟味涌过来，呛得他喉咙一紧——"咳咳！"他偏过头咳了两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两只手用力推开窗户。窗外的夜风"呼"地一下涌了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的、裹着远处桂花香气的气息，一下子把屋里那些浓稠的、白蒙蒙的烟雾冲散了一大半。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一面被无形的手撑开的帆，在他身后哗啦啦地翻动着。

　　他站在窗前挥舞着手臂，动作有些夸张，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他的额头上，他顾不上拨开，只是用力地扇着面前的空气，想把那股还残留在鼻腔里的烟味全部赶走。

　　"行了行了，别扇了。"

　　尹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被逗到了的笑意。他把那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那一小撮火星在熄灭的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最后变成一小截灰黑色的、蜷曲的烟蒂，安静地躺在烟灰缸的底部。尹宁坐在那里，隔着散去的烟雾望着夏语凉被夜风吹乱头发的背影，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一点点，像是看着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却又不会说破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