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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尹宁的试探 "难道你希 ...


  •   "哎,你先别管这些!"

      尹宁挥了挥手,那只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懒洋洋的弧线,指尖那一点猩红的火星随着他的动作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拖出一小截细细的、转瞬即逝的亮痕。他没有掐灭手里的烟蒂,反而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像在驱赶什么并不真正存在的东西——那动作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赶走一团萦绕在身旁的、看得见摸不着的烟味的随意。

      可那些烟雾并没有因为他那一下挥手就散开。它们只是被他的掌风搅动了一下,原本笔直上升的细柱被打乱了节奏,晃了晃,散了散,又慢悠悠地重新聚拢起来,像是一群被打扰了睡眠的、慵懒的白色精灵,互相推搡了一下又各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那一缕灰白色的雾从他的指尖升起来,途经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他手腕内侧那根淡青色的血管、他袖口露出一小截的衬衫边缘,然后蜿蜿蜒蜒地往上爬,爬到半空中就散了,散成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纱,笼在他的脸前面,让他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模糊、有些朦胧、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什么东西。

      "你说,刚才打电话的是谁?"尹宁的声音从那层薄雾后面穿过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像是随口一问的散漫,可他问出来的问题却精准得让夏语凉的指尖在手机壳上轻轻地顿了一下。"陆旭?还是李临沂?还是——林彦楠?"

      那三个名字被他一个一个地报出来,像是从一副牌里抽出来摆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等着夏语凉去翻开其中一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的好奇。说来也怪,夏语凉在心里想着,最近这一段日子,尹宁对他的态度忽然变了。曾经有一段时间,尹宁对他是淡淡的——是那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是隔着一层什么都懒得戳破的薄膜的淡。他们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综艺节目,可那种"一起"里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两杯放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水,虽然挨得很近,可水面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杯壁。

      可忽然有一天,一切都不一样了。夏语凉回想了一下——确切地说,是从那天他和陆旭他们争执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开始的。对,就是从那个早上开始的。那天他醒来的时候看到尹宁坐在客厅里,难得没有拿着手机刷什么,而是靠在沙发上看窗外,听到他走出来的声音,尹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他好久没有见过的、像是从前大学时代才会有的那种温和的认真。从那以后,尹宁就开始频繁地问他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最近心情怎么样——像是一个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需要关心的朋友的人。

      "嗯……是陆旭。"

      夏语凉说完那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尹宁的脸上。他看到尹宁夹着烟的那只手微微静止了一下——只是一个极小的停顿,像是电影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又迅速按了播放,短暂到如果他没有一直盯着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尹宁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出现了一瞬又消失了,像是水面上一道被风吹出来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平复了回去。他很快把那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舒得那么快、那么自然,像是肌肉已经在脸上练习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一样,然后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嘬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唇齿间溢出来,把他的声音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懒洋洋的壳。

      "旭哥……旭哥找你干什么?"

      他把"旭哥"那两个字说得有些慢,像是在舌尖上含了一下才放出来。他的目光从夏语凉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指间那根快要燃尽的烟上,像是在看那截烟灰什么时候会断掉。

      "我……我以为你还在生他的气呢。"

      夏语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灰缸——那只小小的玻璃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截烟蒂,灰白色的烟灰和一些细碎的黑色焦屑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怎么干净的、黯淡的光。他的手指握住了烟灰缸的边缘,那层玻璃被烟蒂烫过的地方有一小块发黄的焦痕,他的指腹在那块焦痕上蹭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准备拿去倒掉。

      他听见尹宁说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诧异——那诧异很轻很轻,像是一粒尘埃落进水面,荡开的涟漪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存在过——他不明白尹宁为什么觉得他应该还在生陆旭的气。他确实生过,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记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了。可尹宁却记得。尹宁记得他生过气,记得他在那之后避着陆旭走的日子,记得他每次提到陆旭时语气里那层薄薄的、硬邦邦的冷。

      "谁说我生他的气了?"

      夏语凉把烟灰缸端在手里,侧过身,背对着尹宁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他的背影传过去,带着一种像是刻意放得轻松的、轻描淡写的腔调。

      "不过是因为那天我们都喝多了,然后因为哪只球队会捧起大力神杯这件事讨论得太激烈了,就没忍住声音大了些——仅此而已。"

      他说"仅此而已"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那四个字在他嘴里显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纸被风吹起来,晃晃悠悠的,连落地的方向都控制不了。他走到厨房水槽边,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垃圾桶里,那些灰白色的烟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之后的声音。

      他把烟灰缸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流哗啦哗啦地响着,把那些残留的黑色焦屑冲进排水口,冲得干干净净的。他的手指在水流底下搓了搓烟灰缸的内壁,指尖被冷水冲得有些发凉,可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转身,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自己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再按紧一点。

      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他和尹宁之间的鸿沟已经越来越大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什么都愿意讲给尹宁听,不管是好的,是坏的,是让他开心的还是让他难过的,他可以在尹宁面前毫无顾忌地掏心窝子,可以坐在那间大学宿舍的下铺上,抱着膝盖把心里所有的秘密都倒出来,像倒一口袋的豆子一样哗啦啦地响。那时候他在尹宁面前没有秘密,没有需要遮掩的角落,没有需要用"仅此而已"来轻轻带过的事情。

      可现在呢?现在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尹宁,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他用一个轻飘飘的借口把那天的争执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像是那些摔碎的碗和那些没说完的话和那扇合上的门都不曾存在过一样。他学会了隐瞒,学会了在说出口之前先把话在嘴里过一遍,看看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说了会让尹宁再多问一句。他望着水槽里那只被冲洗干净的烟灰缸,玻璃面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颗一颗地亮着,他忽然觉得他和尹宁之间那些说不清的疏离,就像那层水珠——看起来亮晶晶的,可手指一碰就散了,散了之后留在指尖上的只有一点凉凉的湿意,什么都不剩了。

      "哦?是这样吗?"

      尹宁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像是打量什么的尾音。他又嘬了一口烟,夏语凉听见那一声极轻的、烟被点燃时发出的"嘶"的声响,然后是一阵长长的、像是要把所有疑问都随着那口烟一起吐出来的呼气声。

      "你没对我说谎吧?"

      尹宁的声音隔着厨房和客厅之间那段短短的距离飘过来,不重,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一样准确地扎进了夏语凉的耳膜。他听见尹宁顿了一下,然后是那个称呼——"夏语凉,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那几个字飘进夏语凉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水流底下微微顿了一下。"最好的朋友"——他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觉得它们有些讽刺,又有些难过。讽刺是因为这几个字此刻听起来像是一个被用得太多次的、已经褪了色的标签,贴在两个人之间那张旧得起了毛边的关系上,可它底下的胶水早就干了,贴不稳了,轻轻一扯就会掉下来。难过是因为他记得这个标签最开始贴上去的时候,是真的,是烫的,是带着那种刚认识一个人就觉得"啊,就是他"了的、一见如故的热度的。那时候他们真的是最好的朋友,好到可以挤在一张床上睡、可以共用一根吸管喝同一杯奶茶、可以把所有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都摊开来给对方看。

      可现在呢?

      "你不能骗我哦~"

      那个"哦"字后面跟着一个上扬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尾音,和那个波浪号一起,让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用一种轻飘飘的方式提醒他——别忘了,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可越是这样轻飘飘的提醒,越让夏语凉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那里拿走了,可拿走它的人自己都没有察觉。

      "骗你干嘛?!"

      夏语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他把水龙头拧上,水流戛然而止,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那是他刚才顺手从水槽边拿起来擦烟灰缸的——他走回客厅,把那块抹布"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不算大,可那一下拍在桌面上的时候带着一股明显的不悦,连桌上的杯子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愠怒,那层压了一整晚的、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涌出来的东西是热的、急的、像是被什么戳到了最敏感的地方之后条件反射的防御。

      "难道你希望我们变得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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