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0、来不及送出的礼物 路灯的光落 ...

  •   城市的另一端,李临沂独自走在大街上。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方向,没有归处,只是顺着路向前。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钻进他的外套领口和袖口,吹得他打了个冷战,可他没停下来。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孤单的灰影,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他的手伸进了口袋。那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盒子还在那里,在他的掌心里躺了一整个黄昏和一个夜晚,被他的体温焐得暖暖的。他把它掏了出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离开了那间屋子、离开了那双始终没有抬起来的眼睛之后,终于有勇气把它拿到灯光底下看。

      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小,只有他半个手掌那么大,边角被他的指尖摩挲了一整天,表面的绒面已经有些微微的磨损。他打开盖子的时候,手指在颤抖——很轻很轻的颤抖,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会碎掉一样。

      盒子里的东西静静地躺着。是一对戒指。银灰色的圈身,线条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雕饰,只是在内侧刻着一行极细极细的小字,那行字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可他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那是他亲手写下、亲手交给师傅刻上去的,两个字母之间隔着一个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空格: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夏语凉的。

      他花了很久才选好这对戒指。他本想自己从匈牙利带回来一对的,可他跑遍了所有能去的首饰店,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比,可那里没有纯金的,那些合金的、镀金的、镶嵌着各种宝石的,挑来挑去他都不满意。每一对他拿起又放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那些戒指在光下闪闪发亮,可他总觉得它们配不上夏语凉,配不上他想要表达的那份心意。最后他还是决定从国内定制的——他画了草图,写了尺寸,把那句刻在内侧的话反复改了几十遍才终于定下,然后寄出去,等了整整两个月才等来这对戒指。

      他今天带着它们来了。送狗粮只是一个托辞,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出现在夏语凉家门口的借口。他手里真正想要送出去的,是这对戒指,是那两枚藏在丝绒盒子里、藏了一整个傍晚和一整夜都没能拿出来的、代表着所有决心的东西。

      可他直到最后都没有勇气拿出来。他站在那扇门里、站在夏语凉面前、站在那个沉默的、低垂的、不肯抬起头的侧脸面前——他的手攥着那个盒子攥了那么久,攥到指节都酸了、掌心都红了,可他就是抽不出来。他害怕。他怕那个盒子一拿出来,就会像那碗碎了的汤一样,被无声地推开,被沉默地拒绝,然后他连那个"还可以来看你吗"的卑微资格都失去了。

      他在路灯下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对戒指。路灯的光落在银灰色的圈身上,反射出一小片细细的、柔和的亮光。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其中的一只,沿着那个光滑的弧度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内侧那行刻字的位置上——"L·X"。

      他的眼眶忽然又热了。那股热意涌上来的时候他没有再忍,他就让那层薄薄的水光覆在眼球上,覆在那对戒指的倒影上,把银灰色的光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融融的亮斑。他吸了一下鼻子,把盖子合上了,重新把那枚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回了口袋里。盒子贴着大腿外侧的布料,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皮肤,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跳。

      他抬起头。头顶的夜空广阔而深邃,墨蓝色的天幕上零星地缀着几颗暗淡的星,它们的光微弱到几乎要被城市的灯光吞没,可它们还在那里,固执地亮着,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在证明自己还存在。风又大了一些,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些细碎的发丝在路灯的光里晃来晃去,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街上很空,很静。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长长的白痕,又迅速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地摆动着,摆动的幅度不大,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的细微踉跄。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后天,不知道以后。不知道那个低着头不肯抬起脸来的夏语凉,会不会在某个早晨忽然想通了,会不会在某个夜晚坐在窗边望着对面的那栋楼发一会儿呆,会不会在路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一瞬——他不知道。他只是握着口袋里那个盒子,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风还在吹着,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吹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吹过他空荡荡的身侧那个没有人牵着的手。

      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故事里,那个在下一页开始前独自走在夜路上的、不肯放弃的人。

      再见陆旭,已经是几个星期以后的事了。

      那几个星期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日升月落、晨昏交替,日历上的数字一页一页翻过去,可夏语凉总觉得每一天都长得像是被人拉长了的橡皮筋,绷得又细又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啪"地一声断掉。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路过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货架后面看一眼——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回到家里,打开灯,那堆狗粮还码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标签朝着同一个方向,他每天路过的时候目光都会在上面停一瞬,然后又移开。煤球还是会在他开门的时候摇着尾巴迎上来,还是会用脑袋拱他的脚踝,还是会蹲在门口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发一会儿呆,那扇门再也没有被人从外面敲响过。

      消息是在晚上八点半来的。他正好关掉电脑准备下班,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发出一片暖白的光。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小凉,许久不见了。最近很忙吗?要不要周末聚一聚,没有别人,就我们俩,你看,怎么样?"

      是陆旭。消息的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带着一种像哥哥对弟弟说话时才会有的那种自然的、理所当然的亲近感。每一个字都妥帖得当,不远不近,刚好卡在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分寸上。时间是周末,地点是上次那家他们常去的茶餐厅,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像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周末才有空。

      夏语凉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拇指的指腹悬在键盘上,没有落下去。他看着那行字里的"就我们俩",看着那个"没有别人"的补充说明,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浅,带着一点苦的、涩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味道。

      不愧是旭哥啊。

      连邀请的时间都算得刚刚好,刚好在他下班的时候,刚好在他一天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涌上来、还没有把拒绝的力气攒够的时候;刚好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许久不见了"、"没有别人"、"就我们俩"——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打磨,圆润光滑,没有一丝会硌到人的棱角。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说不的缝隙。

      夏语凉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圈薄薄的、冷白的光晕。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对话框里的光标一明一灭地闪动着,像是在等他开口。他的目光在那条消息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最后停在"没有别人"那四个字上,看了很久。

      "就我们俩吗?"

      他终于回了一条。那行字发出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发送键上顿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几秒钟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没有……别人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说不清那"别人"指的到底是谁——是李临沂?是别的什么人?还是他只是想确认陆旭那句"没有别人"到底是真的没有别人,还是只是一个让他放松警惕的说法。他觉得自己像在试探什么,可又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试探出什么结果。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是怕自己会一直盯着它等回复似的。

      手机很快就震了一下。

      他翻开来看。陆旭的回复比他想像中要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只等着他问。

      "你放心吧!"

      三个感叹号。陆旭从来不用感叹号的,他记得。陆旭发消息永远克制、永远得体、标点符号都精确得像是在写公文,可这一条他用了三个感叹号,像是怕夏语凉不信,像是在用力地向他保证着什么。

      "就我们俩。你不要紧张,没什么事。"

      夏语凉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好像被陆旭看了个透。陆旭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吗?知道他刚才问"没有别人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吗?他看不清屏幕那头陆旭的表情,可他能从那几个字里读出一种温和的、耐心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安抚。

      "就是和平时一样,说说话,聊聊天。"

      "平时"——夏语凉把这个词在嘴里含了一下,觉得有些陌生。他和陆旭已经很久没有"平时"了,那些可以坐在一张桌子两边、毫无芥蒂地说说笑笑的"平时",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都快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那件事后,我们……我们不是许久没见了吗?"

      陆旭的消息又跳进来一条。那条消息打了一半又停了一拍,中间的省略号像是他在打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最合适。他提到了"上次那件事",但没有细说,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些锋利的、会割伤人的细节。

      "你就当——就当旭哥想你了,想见见你,可以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