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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那些天的冷漠 "其实我今 ...

  •   煤球被夏语凉那一声吓了一个激灵,浑身的毛"唰"地一下全炸开了,小身子弓起来,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尾巴夹在后腿中间,耳朵向后贴着脑袋。它从李临沂脚边弹出去半米远,蹲在地上,嘴里发出一连串细细的、委屈极了的呜咽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撒娇,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软又颤,听着让人心都要化了。它回头望了一眼李临沂,又望了一眼夏语凉,犹豫了一秒,迈着小碎步绕过客厅的茶几,躲到了夏语凉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来,一双乌黑圆溜的眼睛从夏语凉的腿侧露出来,亮晶晶地望着李临沂。

      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李临沂的影子,里面似乎有一种与它小小的身体不相称的、近乎人类的同情。煤球的眼睫毛颤了两下,眼皮耷拉下来一半,用那种悲悯又无奈的眼神望着李临沂,像在说——对不起呀,我真的帮不了你了。我爸爸今天好凶的,他从下午就开始不高兴了,眉头一直皱着,连我凑过去蹭他他都不摸我。你走吧,他真的要赶你走了,我做不了主,我只是一只小狗狗,我连门把手都够不着。

      煤球的喉咙里又哼出一声极细的声响,像是叹气。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那个逼仄的、不过十几平米的客厅,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冷得吓人。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它们慢悠悠地飘着,飘得极缓极缓,像是在这种气氛下连灰尘都不敢动作太大。茶几上那杯水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薄薄的白色水汽缓缓升起来,升到一半就散在了冷空气里,连个形状都没留下。角落里那堆小山似的狗粮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对着棱角,标签朝着同一个方向,可那整齐在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像是一种过分周全的、近乎讨好的沉默。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的气息,混着一丝雪松香水味,两种味道绞在一起,绞得密不透风,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上,让人喘不上气。

      李临沂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贴着裤缝,拳头一点一点地攥紧。他攥得很慢很轻,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先是拇指折进去扣住掌心,然后四根指头慢慢收拢,从食指到小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最后紧紧贴合在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陷出几个深深的半月形白印,掌心里那个丝绒盒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硌得发麻,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掏出来。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像是咽了一口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细长的光带上,不敢往上抬,不敢看夏语凉的眼睛。

      夏语凉皱起了眉。那两道眉毛本来就不舒展,此刻拧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刻上去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塌下去的时候带着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准备把那些早就想好的、冷硬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你走吧,今天就到这里,以后没事不用来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客厅里忽然响起一声——"咕噜噜——"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一阵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贴着地面一路震到脚底板。夏语凉被这声音打断了话头,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咕噜噜噜——"又是一声。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响,更绵长,带着一串余音,像是空荡的山谷里滚过一块石头,咕噜咕噜地跌下去,半天才落了地。声音的源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从李临沂肚子里发出来的,隔着衣服都能听出那股子饿狠了才会有的轰鸣。

      李临沂整个人僵在那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在质问它你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卖我。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两颊、额头,连脖子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牢牢捂住了胃的位置,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紧紧贴着衣料,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不争气的声响捂住、盖住、消灭掉。可他的手刚一贴上,腹中又是一阵空荡荡的翻涌——

      "咕噜噜——"

      这一次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执拗,比前两次都要长,尾音甚至微微拐了个弯,像是一个饿了太久的胃在发出最后通牒。

      夏语凉愣住了。他半张着嘴,那句"你走吧"卡在舌尖上,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盯着李临沂捂在肚子上的那双手,又看看李临沂那张红透了的脸,再看看那双无处安放的、躲闪的眼睛。

      "你这是……"夏语凉的声音慢了半拍,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性的迟疑,尾音微微上扬,"又饿了?"

      他说"又"的时候,舌尖在齿间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字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他为什么要说"又"?这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某个记忆的抽屉,里面涌出来一大堆画面:李临沂从前每次来他家,都要把他冰箱里那点存货扫荡一空,一边吃一边嫌他买的零食没品位,可最后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那时候他总是一边嫌弃一边又忍不住多囤一点,囤到后来冰箱里三分之二的东西都是李临沂爱吃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荒谬。

      夏语凉的目光从李临沂的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纸袋上——他今天下午拆开的、只吃了三块就丢在一边的那包饼干,此刻纸袋口敞着,里面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他之前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李临沂搬狗粮的间隙,顺手拿过去吃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放进嘴里,连咀嚼都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他听见。

      他忽然想到,李临沂是什么时候来的?中午?对,中午就到了,顶着大太阳,自己扛着三大箱狗粮爬了六层楼,没有电梯。他来了之后一刻都没歇,拆箱、码放、收拾屋子、拖地、修水龙头,中间连口水都没喝过。夏语凉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给他倒过一杯水。

      "咕噜噜……"肚子里又是一阵空荡荡的回响,这一次声音小了一些,像是那个可怜的胃已经知道丢人了,努力在克制自己,可克制不住,还是漏了一小截出来。

      李临沂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使劲捂着肚子,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他不敢抬头看夏语凉的表情,不知道那里面是鄙夷还是惊讶——可能是鄙夷吧,他心想,夏语凉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没出息,被轰了还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装可怜博同情。可他真的没有装,他只是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了一整天,空到已经开始抗议了。

      夏语凉站在那里,看着李临沂红透的耳尖和用力咬着下唇的牙齿,看着他因为尴尬而微微蜷起来的肩膀和垂下去的脖颈。那个永远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李临沂,此刻因为一顿饭的饥饿而窘迫得抬不起头来。

      客厅里那冰冷的气氛似乎裂开了一道缝,虽然很小,很窄,但确实裂开了那么一丝。窗外的暮色又暗了一层,路灯开始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扇形光晕。

      煤球的耳朵动了动,从夏语凉腿后探出半个脑袋,望着李临沂,又望着夏语凉,鼻子抽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

      "唉……"

      这声叹息从李临沂的喉咙里溢出来,又轻又长,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他捂着肚子,掌心贴着小腹,指节微微蜷着,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腕细瘦得过分,腕骨突出来一块,在灯下泛着青白的颜色。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只露出鼻梁和紧抿的嘴唇,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松开的时候又洇出一层薄薄的红。

      他本来不想说的。他今天来的时候给自己定过规矩——搬完东西就走,一句话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留。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把要说的话统统咽回去了,咽得干干净净,咽得胃里翻江倒海,咽得他现在站在那里,五脏六腑都在绞着疼。可奈何已经到这份上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脸也丢尽了,那层他辛辛苦苦裹了一整天的壳子裂了一道缝,裂缝里那些藏不住的东西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涌得他拦都拦不住。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舌尖抵着上颚,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出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肚子上的衣料,把那块薄薄的棉布攥出一团皱褶,又松开,又攥住,反反复复的,像是只有这样手上有事做,那些话才不至于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夏语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是砂纸磨在木头上,粗粝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把事情和你说清楚的。"

      他说到"说清楚"三个字的时候,喉头猛地紧了一下,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重量,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抬了一下眼,飞快地瞥了夏语凉一眼,又迅速垂下去,那一眼短得几乎捕捉不到,可就在那短短一瞬里,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又被风吹灭。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散了,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气进不去也出不来,"我知道几天前我还躲着你。可是……我不是故意要躲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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