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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我害怕 那个丝绒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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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肩膀微微蜷起来,整个人缩了一截,下巴几乎要贴到锁骨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个丝绒盒子的棱角硌着指腹,硌出一小块凹痕,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几天前他躲在便利店货架后面看着夏语凉从门口走过的画面,一会儿是更早的时候他站在夏语凉家楼下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却始终没有上楼的夜晚,一会儿是此刻,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夏语凉面前,把所有难堪都摊开来给他看。
"我是害怕。"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里的那层壳终于碎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软又薄,轻轻一碰就会破,"你懂吗?"
他抬起头,这一次他终于敢看夏语凉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太稳,晃晃荡荡的,像是一盏在风里摇摆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灭掉。他的眼眶泛着红,眼尾那一小片皮肤薄薄的,透出粉色的血丝,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悬着,颤颤巍巍地悬着。
"就像……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恍惚,"我往前迈一步,不知道底下是多深,不知道摔下去会不会死。我想不到好的说辞,我怕我说出来的话你不信,我怕你听完更烦我,我怕你……"
他停住了。那个"赶"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那个字硬生生吞了回去。可吞回去的瞬间,他的眼眶更红了,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撑不住了,在眼睫上凝成一小颗,颤了颤,又被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硬是逼了回去。
"怕你把我赶出去。"他还是说出来了。声音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轻得像是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口。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肩膀彻底塌了下去,背弯着,脖子垂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连呼吸都变浅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人踢过一脚的小动物,蜷在角落里,把自己缩得尽可能小,小到不惹眼,小到不碍事,小到随时可以消失。
夏语凉听完这段话,胸口猛地撞了一下。那一下撞得又重又急,撞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晃。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沉又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可下一秒,那擂鼓声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盖了过去。那火气从胃里烧起来,一路烧到喉咙口,烧得他嗓子眼发干,烧得他一张嘴就带着火星子——
"那……那你就不要来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比刚才叫煤球的时候还要大,还要凶。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眉心那个"川"字深得像是刻进去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映着李临沂缩成一团的身影。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喘一口气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意。
"怎么又来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又重又狠,像是要把积攒了这些天的委屈统统甩出去。那些委屈太多了,太满了,满到从七天前就开始往外溢——七天前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口,看了一整个下午,看到天黑,看到路灯亮起来,看到最后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六天前他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出去;五天前他假装路过那家便利店,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装作在看货架上的饮料,实际上余光一直往街对面扫;四天前、三天前、两天前、昨天……每一天他都以为自己等到了,每一天都落空了。
可今天呢?今天李临沂来了,搬了好几大箱狗粮,收拾了屋子,拖了地,修了水龙头,做了一堆事,一句解释都没有,到了现在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是害怕"。夏语凉越想越气,那股火气烧得他眼眶都开始发热,烧得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说得好像是他逼李临沂做这些似的。说得好像是他拿刀架在李临沂脖子上让他来搬狗粮似的。说得好像他夏语凉多稀罕这些似的。
哼。他才不屑。
夏语凉把脸偏到一边,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下颌线条收得紧紧的,从下巴到耳根拉出一条利落的弧线。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可眼里的焦距是散的,根本什么都没在看。他的喉咙里哽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咽下去太疼,吐出来又太丢人。
窗外的路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正中间,煤球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看夏语凉,又看看李临沂,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耳朵一扇一扇的。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嘴巴微微张开,粉色的小舌头探出来一点点,然后闭上,又探出来一点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发出声音。
最后它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着,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不!我要来!"
李临沂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发出尖锐的、几乎要断裂的颤音。那声音从胸腔深处冲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劈开了客厅里凝滞的冷空气,劈开了夏语凉那句"那你就不要来啊"留下的余音,劈开了两个人之间那道薄薄的、一触即碎的屏障。他的嗓子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劈,尾音散开来,碎成了几片,飘在空气里,颤颤巍巍地往下落。
这一声喊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力气,没想到那些憋在心里翻来覆去熬了无数个夜晚的话,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冲出口的。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喉咙里那股又干又涩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往下蔓延,蔓延到胃里,跟空荡荡的饥饿搅在一起,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他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眼尾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几乎要透出血色来,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水光终于没能撑住,颤了颤,沿着眼尾的弧度慢慢滑下来,在脸颊上拖出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
他几乎是放下了所有尊严。
这四个字落在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然后慢慢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他从前的骄傲、从前的不可一世、从前那永远扬着的下巴和永远挺直的背脊,在这一刻统统被他丢在了脚底下。他甚至能听见它们碎裂的声音,很轻,像瓷器掉在地毯上,没有太大的响动,可确实是碎了,碎成了无数片,捡都捡不起来。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抖,手指抖,连嘴唇都在抖。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他的背彻底弯了下来,那个从前永远挺得笔直的、像标枪一样的背脊,此刻弯成了一座小小的桥,像是要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脊梁上,不压到别人身上。
"我再不来……"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软,"再不来……你……"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咽了一口又一口的唾沫,可嗓子眼还是干得像砂纸。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舌尖抵着上颚蹭了两下,才终于把那几个字吐出来——
"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的眼眶里那些一直忍着、一直压着、一直拼命往回憋的东西,终于彻底决堤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先是薄薄的一层,覆在眼球上,把那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蒙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光;然后越积越多,积到撑不住了,就顺着眼尾滚下来,一行,又一行,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在下巴尖上聚成一小颗,颤了颤,滴落下去。
他使劲抿着嘴唇,下唇被牙齿咬出一排深深的白印,松开的时候洇出了血色。他的眉头蹙着,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鼻翼翕动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把所有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碎。他的脸上写满了委屈,那种委屈像是六月里忽然压下来的乌云,沉甸甸的,黑压压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明明是他这些天躲在便利店货架后面不敢出来,明明是他站在楼下看着亮灯的窗户不敢上去,明明是他自己一步步退到了悬崖边上,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泪眼模糊地望着夏语凉,倒像是夏语凉冤枉了他似的。
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光碎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里都映着夏语凉的影子。那影子里有夏语凉皱着的眉、绷着的嘴角、偏过去的侧脸,还有从侧脸轮廓里透出来的、那一丝藏得很深的颤动。李临沂的嘴唇嘟着,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又不敢哭出声的小孩子,嘴巴抿成一个小小的弧形,唇角向下撇着,那股子倔强和委屈搅在一起,搅成一种让人心口发疼的表情。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墨蓝的天幕上缀着零星的几颗星,黯淡地闪着,像是也在偷看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打在地板上,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不过三步之遥,可那三步之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湍急,河面宽阔,谁都不敢轻易迈过去。
客厅角落里那堆小山似的狗粮在昏暗中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对着棱角,标签朝着同一个方向,每一袋都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排无声的观众。它们见证了刚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见证了一颗泪从眼尾滑到下颔然后滴落的全程,见证了此刻两个人之间那种又薄又脆、一碰就碎的沉默。
煤球蹲在光带的边缘,整个小身子都绷得紧紧的,连尾巴尖都不敢动一下。它的耳朵向后贴着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望着李临沂脸上的泪痕,望着他嘟着的嘴唇和颤抖的下巴,又转过头望着夏语凉绷紧的侧脸。它的鼻子轻轻抽了两下,闻到了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咸涩的气息,那是眼泪的味道,它认得。它的小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呜咽的声音,然后安静地趴了下去,把下巴搁在自己的两只前爪上,一动也不动了。
那声呜咽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散了,消散在两个人之间那片沉沉坠着的沉默里。
夏语凉站在窗边,偏着的脸依然没有转过来。可他的侧脸线条似乎动了一下——下颌那根绷紧的弦,在某个瞬间,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丝。他垂在身侧的手,食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有什么话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按了回去。
窗外,对面那栋楼的同一层,那一扇窗户依然漆黑一片。可窗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微微反了一下光,像是玻璃后面放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杯子,杯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