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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下次陪你玩 他顿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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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如果李临沂再多说一个字,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他可能就撑不住了。可李临沂没有,李临沂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像一棵被风吹折了却还硬挺着的树。
李临沂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其实他刚才坐在沙发扶手上,半边屁股搭着,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随时都会滑下去——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先撑直,然后腰挺起来,最后脖子才抬正,整个过程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好像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跟他作对,都在拖延着这一刻的到来。
他迈出了第一步。那只脚从地板上抬起来的时候,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像是分离时带着些许不舍的黏连。他的脚尖向前探了探,试探着,犹豫着,像是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摸索着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实地还是深渊。脚掌落下去的时候,他几乎用了五秒钟才把整个脚放平,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心,然后脚掌,每一个部分都像是在完成一项异常艰难的任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还是夏语凉从前说好看的那一双,他今天特意穿的。
第二步。他又花了五秒。从客厅的茶几到玄关的门,直线距离不到四米,他平时三步就能跨过去,大步流星地,带着风。可此刻这四米变成了一片沼泽,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去,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再往前探一点。他的肩膀塌着,背也微微躬下去一些,那个永远挺得笔直的、像标枪一样的背脊,此刻弯出了一个他从前绝不允许自己出现的弧度。他的脖子也垂着,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从内到外都坍缩了一圈。
三十秒过去了,他离沙发才走出去不到半步的距离。他抬起眼,偷偷看了一眼夏语凉的背影。夏语凉站在窗前,侧对着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窗外漏进来的暮光照着,轮廓柔和,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一分钟过去了。他终于走出了两步,大约三十多厘米。他觉得自己像是走了整整一个世纪,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力,膝盖一直在打颤,只是被裤管遮着看不出来。他又停下来,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丝绒盒子,指甲又往掌心里掐深了一分。他甚至能感觉到掌心里已经洇出了湿意,是汗,或者血,他分不清楚。
他盯着夏语凉的后颈。那个位置有一截浅白的皮肤露在衣领外面,脊椎的线条从发际线开始,微微凸起一小节骨节,然后顺着往下消失在领口里。那一小片皮肤上有几根细碎的绒发,软软地贴着,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淡金色光泽。李临沂从前就喜欢看这个地方,以前夏语凉坐在他前面低头看书的时候,他就总是盯着那一截后颈发呆,有时候盯着盯着就出了神,连夏语凉翻过身来看他他都没察觉。那一小片皮肤是他的秘密,是他藏在心底里的一处温柔乡,每次看到,他心里就会变得软软的、热热的,像是揣了一小团火。
可此刻那截后颈安静地对着他,一动不动的,连肌肉的起伏都没有。夏语凉的呼吸很浅很稳,肩膀没有一丝颤动,整个人像一尊瓷塑,冷白,易碎,可是坚硬,坚硬得让他心口发疼。
"夏语凉。"李临沂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一整天没喝过水,喉头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我走了。"
他顿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真走了?"
这句话的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丝几乎是卑微的期待,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最后一次伸手,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草、一根藤蔓也好。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无声地说着同一句话——你留我,你留我一下,只要你说一个字,我就立刻掉头回来,我可以把一切都放下,把所有的尊严、脸面、骄傲统统都丢在地上踩碎,只要你肯留我。
可夏语凉没有回头。夏语凉的后颈依然安静地对着他,那几根细碎的绒发在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大概是窗外吹进来一点风,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动静。
李临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上来,他使劲眨了一下,硬生生逼了回去。
就在这时,煤球从夏语凉身后绕了出来。那只小泰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钻出来了,迈着小短腿走到李临沂脚边,仰着脑袋看他。煤球的眼睛圆溜溜的、黑亮亮的,像两颗浸过水的葡萄,里面映着李临沂的影子。它歪了歪头,耳朵耷拉下来一边,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细声细气的,像个小孩子在撒娇。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委屈和不解。煤球往前凑了两步,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李临沂的裤脚,嗅了两下,又抬起头看他,圆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似的,湿漉漉的。它又哼了两声,这一次声音更长了一些,尾音拖得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你不是说要陪我玩的吗?刚才你搬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的时候,不是答应过我等我吃完晚饭就跟我玩球的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呀?
煤球绕着李临沂的脚转了一圈,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拱得李临沂的膝盖都在发软。然后它低下脑袋,张开小嘴,轻轻咬住了李临沂的裤脚,没有用力,就那么含在嘴里,牙齿轻轻磕着布料,像是在挽留,像是在说——你别走呀,你走了谁陪我扔球呀?你走了谁把我举起来转圈圈呀?
煤球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哭又像是哼,小尾巴耷拉着夹在后腿中间,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一小截,看上去可怜极了。它咬了一会儿裤脚,发现李临沂没有蹲下来摸它,便又松了嘴,退后半步,坐在地上,仰着脑袋望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粉色的舌尖探出来一小截,喘着细细的气。
"你这个骗子!"煤球的眼睛像是在这么说。它眨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又哼唧了一声,这一声里带着明显的控诉意味,像是被大人丢在路边的小孩子,攥着大人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临沂低下头看着煤球,眼眶里那股热意又涌了上来,他使劲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他蹲下身——这个动作他也做得极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伸出手摸了摸煤球的脑袋。煤球的毛很软,温温热热的,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又哼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认命了。
"对不起啊。"李临沂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煤球能听见,"下次……下次再陪你玩。"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在煤球的耳根处揉了揉,那是最能让他舒服的地方。煤球被他揉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的声音,可等他的手一拿开,煤球又睁开了眼,那双黑亮的眼睛追着他的手,又哼了一声。
李临沂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他强迫自己转过身子,面对着那扇门,伸手握住了门把手。门把手的金属触感冰凉的,贴着掌心的那块皮肤,凉意顺着脉搏往上走,一直走到胸口。他拧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透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煤球!过来!"
这一声几乎是爆出来的。夏语凉压了一整天的火气,此刻像是终于寻到了个豁口,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那些从下午就开始攒着的、闷在胸腔里翻来覆去烧着的暗火,借着这一嗓子统统往外涌,声音劈了叉,尾音都是抖的,像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啪"地断了。他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今天已经受够了,受够了煤球那个没出息的样子,一见李临沂就颠颠地凑上去,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只前爪扒着人家的裤腿不放,嘴里还哼哼唧唧地撒娇,活像见了亲爹。那副有奶便是娘、有好处就抱大腿的狗腿模样,让夏语凉从下午看到了现在,越看越窝火,越看越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喘不上气来。
他今天没有直接把李临沂轰出去,说到底就是因为煤球。每次他刚要开口赶人,煤球就适时地凑到李临沂脚边打滚,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四只小短腿蜷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舌头歪在嘴角外头,一副天真无邪的蠢样子。夏语凉到嘴边的话就被迫咽回去,硬生生憋成一句"你先把东西搬完再说"。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拖,拖到了现在,拖到了天色都暗了,拖到了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地步。可煤球不知道的是,夏语凉每一次咽回去的话都变成了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往心里钉,到此刻已经钉满了整整一面墙,每一颗都冒着一个生锈的尖儿,戳得他生疼。
他望着眼前李临沂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黏在眉骨上,鼻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浅浅的灰痕,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唇中央有一点皲裂的细纹,眼眶红红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灯下转了转又忍了回去。夏语凉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一阵酸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密密匝匝地扎着,针尖似的,不重,却绵绵密密地疼。那疼痛从心脏出发,沿着肋骨蔓延,钻到胃里,沉甸甸地坠着,坠得他腰都直不起来。眼前这个人,这个从小到大养尊处优、被人捧着供着的小少爷,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夏语凉甚至想不起李临沂上一次示弱是什么时候,在他的记忆里,李临沂永远是那个下巴微扬、脊背笔挺、眼神里带着三分倨傲三分审视的人,就算被人当面甩了脸色,也只是冷笑一声甩袖就走,从不回头,从不拖泥带水。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双手垂着,手指绞着裤缝,整个人缩了一圈,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小猫,蹲在门口台阶上,爪子扒着门缝,又不肯走,又不敢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