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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赶紧离开吧 因为他发现 ...

  •   夏语凉脸上淡淡的,一丝神情也看不出来,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他自己知道,底下压着怎样的翻涌。他望着那堆被垒成小山的狗粮,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棱角对齐棱角,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连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胸口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像被什么软而钝的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又说不清来处。

      屋子也被收拾过了。茶几上原本散落的几本杂志被归拢到一角,摞得整整齐齐,封面朝上;沙发靠垫拍松了,饱满地靠着,连褶皱都被抚平;地板拖过的水痕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的气息,和他平时用

      的那个便宜牌子不一样,清新得有些陌生。夏语凉站在那儿,脚底甚至能感觉到地板微微的凉意,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干净得不像他住了三年的那间屋子。

      他侧过头,看了李临沂一眼。那头头发乱糟糟的,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后脑勺还有一撮不听话地翘着,像是随手抓了两把就出了门。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蹭着灰白的粉尘印记,肩头那块尤其明显,大概是扛狗粮袋时蹭上去的,袖口也卷到了小臂,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沾着细细的灰。啧啧,夏语凉在心里啧了两声,那件衣服他认得,面料是哑光的暗纹材质,剪裁利落,扣子是贝壳磨的,灯光下一转能看见极细的虹彩——是个极其小众的牌子,贵得没道理,市面上根本见不着,他上次在陆旭的手机里翻到过一张街拍图,才知道那件外套的价格抵他三个月房租。

      自从那次陆旭跟他提过李临沂的家世,他便不知不觉开始留意起这个人的穿着与习惯。李临沂喝什么牌子的水,衬衫袖口喜欢卷几折,低头看手机时无名指会无意识地敲两下屏幕,吃面的时候要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这些细枝末节,他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一样一样地记了下来。看得越多,懂得越多,此刻也就越觉得心里发紧,那疼是密密匝匝的,像针尖一下一下扎着,不重,却绵密得让人透不过气。

      这个小少爷,打小养尊处优。夏语凉见过他从前在学校的模样,围着他转的人总是一圈一圈的,他坐在人群中间,手边永远有人递饮料、递纸巾、递外套,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指一勾就有人弯腰去捡他掉在地上的笔。十指不沾阳春水,说得一点都不过分,夏语凉甚至怀疑他以前连矿泉水瓶盖都是别人替他拧开的。可眼前这个人,如今头发乱了,衣服脏了,袖口沾着灰,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纸箱上刮下来的细碎纤维,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指尖,把那些纤维搓掉,又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

      什么时候做过这种弯腰低头的事?在夏语凉的记忆里,李临沂永远扬着下巴,那弧度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脖颈绷出一条修长利落的线;他的背脊永远挺得笔直,哪怕坐着的时候也不靠椅背,像一棵不肯弯的树;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睥睨一切的傲慢从眉梢眼角渗出来,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审视,三分居高临下的打量。那样一个人,如今却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间几十平的小屋子里,替他码了半个钟头的狗粮,蹭了一身灰,连句抱怨都没有。

      “既然……既然东西都放好了,你也……也赶紧离开吧。”夏语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被撑开的时候那股酸涩跟着扩了一扩,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声音稳着,可尾音微微有些飘,像是一句话说到半截忽然没了底气。是啊,没有理由再留他了。狗粮搬完了,屋子收拾干净了,水龙头也修过了,该做的都做了。这不正是这些天他一直盼着的吗?可那盼字落在心里,却沉甸甸地坠着,像揣了块石头,沉得他笑不出来,也松快不起来。

      李临沂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那道线上,脚下的地板颜色都变了一截。他听见那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夏语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还是放了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黯下去,薄薄一层光灭了,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熄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喉头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了,咽下去的时候连带着下巴的线条都绷紧了一瞬。终于……夏语凉还是给他下了逐客令。

      “夏语凉,我……”李临沂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干涩涩的,像嗓子眼堵了团棉花。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节似乎在不自在地摩挲着什么,布料下隐约鼓起一小块硬朗的轮廓,不知装着什么东西。他手指在里面动了动,又停住,口袋那块布料微微颤动了一下,像里面那东西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复了好几回,到底没有掏出来。

      夏语凉看得清楚,那动作他见过——从前李临沂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无意识地攥着口袋里的东西,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但他无心去猜,也懒得去猜。他只是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里漫上一层掩饰不住的倦意,像一层薄薄的雾覆在字句上面:“我真累了。没什么事你就赶紧回去吧。”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就没剩下多少力气了。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收回来,就那么侧着脸,留给李临沂一个平静的、看不出悲喜的侧影。

      李临沂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指节捏得发白。那东西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但他没松手。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塑,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吐出几个字来。

      “……行。”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低下头,终于不再看夏语凉的眼睛,目光逡巡着落在地上那几道浅浅的、搬狗粮时拖出来的印子上。他的球鞋蹭了灰,鞋带也松了一根,拖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玄关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夏语凉,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瞬,又迅速挺直了——那是他骨子里的习惯,永远不肯在人前露出一丝狼狈。

      “那个……”李临沂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狗粮最底下那袋是进口的,你家狗肠胃不好,别跟国产的混着喂。还有,厨房水龙头我找人修过了,之前不是一直滴水么。”

      那……那我走了。

      李临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还没触到底就散了。他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不是猛地坠落,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深水里陷,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越沉越深,水没过胸口,没过喉咙,没过眼睛,最后连头顶都看不见了。他终于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他以为这段日子的努力、讨好、伏低做小,至少能换回来一点什么——换回夏语凉一个不那么冷的表情,换回一句语气软和一些的话,甚至换回哪怕一丝丝的同情也好,怜悯也好,退让也好。可夏语凉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是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他在冰的这一头拼命地凿、拼命地敲,手指都磨破了皮,指甲都崩出了血,可那块冰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不肯给他。

      他站在那儿,脚底下像生了根,又像踩着棉花,整个人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忽然觉得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比搬了一下午的狗粮还要累上一百倍。他原以为自己是有筹码的,是有一点点底气的,至少夏语凉从前对他笑过,那笑容虽然淡,但他记得清清楚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光线、什么角度下弯起的嘴角。可此刻那些回忆都变得遥远了,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东西,看不真切,也碰不着。

      绝望就是在这个时候漫上来的,先是一小股,从脚底心往上爬,凉飕飕的,像踩进了一汪冷水里;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快,顺着血管往上涌,涌到膝盖,涌到腰腹,涌到胸腔,最后整颗心都被泡在了里面,沉甸甸的,又冷又重。因为他发现,他已经找不出任何可以留下来的理由了。狗粮搬完了,屋子收拾干净了,水龙头修好了,连地板都拖了两遍。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说什么?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把所有能想到的借口都翻了一遍——窗户要不要再擦一下?阳台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吧?厨房的油烟机滤网是不是该换了?——可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因为这些借口都太拙劣了,拙劣到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掌心攥着一件东西,攥得太久,指节都僵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深深的、半月形的印子。那东西不大,是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棱角分明,硌得他掌心发麻。他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揣上的,揣之前还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又用软布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放进口袋。他想着,等搬完狗粮,等收拾好屋子,等夏语凉的表情没那么难看了,他就拿出来,递过去,然后说一句他从昨晚就开始练习的话。可他练了一整个晚上的那句话,此刻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就算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血淋淋地捧到夏语凉面前,夏语凉大概也不会接吧。说不定还会嫌脏,嫌腥气,皱着眉头让他拿走。李临沂想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那个表情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挂在脸上,难看极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夏语凉此刻背对着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夏语凉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的力气不比他小。夏语凉的牙关咬得死紧,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一下一下,像有只小锤子在敲。他的眼眶发热,鼻尖发酸,那股酸意从鼻腔一直冲到眉心,冲得他眼前发花。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十七的时候那股酸意稍微退了一点,他赶紧深呼吸一口,把喉咙里那个快要溢出来的声音硬生生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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